《独眼鸟和独眼猎人》童良

2、老罗吉的辉煌历史 可惜，时间

　　可惜，时间过得太快，还没等猫头鹰先生想出办法，也没教会儿子打猎，他和太太离巢的时间就到了。尽管有万般不舍，但他们必须离开，去寻找一个新家，这是猫头鹰家族的规则。
　　小猫头鹰目送父母飞远，从此以后，他必须要自力更生了。他不会打猎，便想学松鼠和猴子，吃果子维生，但是那些果子尝起来又酸又涩。
　　“我的味蕾并不能接受水果。”小猫头鹰想，“如果我学不会打猎，只能叫猎物站着不动，老老实实地被我吃才行。”
　　这样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却在某一天真的实现了。当小猫头鹰饿了整整一个星期、瘦到皮包骨头的时候，他偶遇了猎人的陷阱，陷阱里有一只死去的兔子。小猫头鹰守着不会逃跑的猎物，吃了个肚儿溜圆。
　　他想：“肯定会有人大发雷霆的。”
　　确实，当猎人来检查陷阱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堆破破烂烂的皮毛，真的大发雷霆了，不过倒霉的不只他，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猎人同样遭遇了“偷盗”。
　　“可恶的小偷，等我抓到他，就把他的羽毛通通拔光。”
　　“我要把他的爪子全部剪断。”
　　“我要把他关在笼子里，直到饿死。”
　　每个猎人都想抢先抓住小偷，用最残酷的办法报复他，但小猫头鹰很明白自己被多少人记恨着，因此极为谨慎——他偷吃东西的时间从不固定，有时在傍晚，有时在黎明，让猎人们捉摸不透。
　　不过，最终有一个猎人成功了，他是同行中的佼佼者，他制作了一个陷阱，抓住了小偷。

　　“这么容易？”小查查不相信，“我还以为那只猫头鹰有多聪明呢！”
　　“当然不容易，”老猎人摇头晃脑，“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双重陷阱，并且，放在上面的是一块儿发臭的肉。”
　　“为什么？”
　　“为了伪装成一个被遗弃很久的陷阱。”老猎人说，“就凭猫头鹰核桃大的脑瓜，当然看不透喽。”他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模仿鸟嘴巴，“他用嘴巴啄了一下，啪，脖子就被牢牢拴住了！”
　　小查查点点头：“那个猎人还挺厉害的。”
　　“谢谢夸奖！”老猎人忽然喊道，“我就是那个猎人！”
　　“哦——”小查查顿时失望了，拉着长音说，“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厉害呀。”
　　老猎人立刻恼怒了，训斥道：“说话小心点儿，小鬼，我曾经的绰号叫‘杀手罗吉’！”
　　小查查吓得不敢说话，但他依然不相信。于是，老猎人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
　　“以前，‘杀手罗吉’名扬天下，猎人一行可说无人能望其项背。”老猎人——现在小查查知道了他的名字，应该叫他老罗吉了——丝毫不吝啬对自己的赞美。
　　“这个以前，是多久以前？”小查查插嘴。
　　“十年前？”老罗吉掰着手指头回忆，“不对，是十五年前吧，嗯——或者二十五年前——反正够久的了！”他想不清楚，有点恼羞成怒，“重要么？这个重要么？”
　　小查查赶紧说：“不那么重要。”
　　“对！”老罗吉又高兴地喊道，“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足够辉煌就行了！”
　　小查查悄悄撇嘴巴，他才不想和老罗吉犟嘴，只想听完故事快点回家。
　　“好了，咱们接着讲。”老罗吉恢复了兴高采烈的模样，“那是一段堪称辉煌的历史，‘杀手罗吉’捕捉过的稀罕猎物，多到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不得了哇！”小查查假装夸奖他，但真怕他会讲一天一夜，赶紧建议道：“你就讲几个最稀罕的吧！”
　　“得嘞！”老罗吉伸出三根手指，“先说第三稀罕的。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森林里出现了一只漂亮的火狐狸，跑起来像火焰，静立时如宝石，很多猎人想抓住它，卖个好价钱，可惜啊，他们做的陷阱都太粗糙了，一眼就能看破。最后还是我精心设计了陷阱，抓住了火狐狸。”
　　“那火狐狸现在在哪儿？”小查查问。
　　“大概在王后的肩膀上。”老罗吉说，接着伸出两根手指，“再说第二稀罕的，在我四十岁的时候，森林里出现了一只大灰熊，个头像座小山丘。很多猎人想抓住它，卖个好价钱，可惜他们不够聪明，力气也差得太远。最后还是我，用杨树的树皮拧成了比胳膊还粗的绳子，又用绳子织成了比房顶还宽的大网，捉住了大灰熊。”
　　小查查看着干瘦的老罗吉，不管从胸膛、胳膊还是腿，都看不出来他年轻时的力气很大。
　　“那头大灰熊现在在哪儿？”小查查问。
　　“大概早已被国王吃掉了。”老罗吉说，伸出了一根手指，“现在说说最最稀罕的，我五十岁的时候，正是最强壮最勇敢最有智慧的年纪，森林里出现了一只大虎。”
　　“老虎！”小查查紧张坏了。
　　“是的，很大很大的老虎，怎么形容呢？”老罗吉在房子里转圈，指着门说，“它的嘴巴张开，比门还大！”
　　小查查惊叹：“它能把我一口吞了！”
　　“何止呢，比你更大的人，它也能一口吞了。”老罗吉缓缓地说，“对于猎人来说，什么样的荣誉也比不上抓住这只大虎，他们带着最沉重的长矛、最锋利的弓箭和最大口径的火枪，结伴进入森林，归来者却寥寥无几。”
　　“咕噜——”小查查咽了一下口水，“后来呢？”
　　“后来，活下来的猎人们再也不敢提起这只大虎，他们放弃了，但是我没有。”老罗吉说，“我找来了很多铁匠，造了一个比大腿更粗、比广场还大的笼子，外面包裹了厚厚的树皮，我把笼子伪装成了一片树林，躲在里面敲锣打鼓，那只大虎跑过来吃我的时候，我就从笼子的缝隙里逃走了——它就不行了，因为它的脑袋太大了，而且像石头一样坚硬。”
　　“你没有用任何武器？”小查查轻轻问道。
　　老罗吉摇摇头，敲敲自己的脑门：“我用了最厉害的武器——计谋。”
　　“这只大虎在哪儿？”
　　“从被抓住的第二天开始，它就一直趴在国王的卧室里。”老罗吉比划着说，“从头到尾，刚好铺满卧室的地板。”
　　“哦。”小查查叹了口气，如果大虎还在森林，他肯定要搬家，可大虎不在了，却觉得很遗憾。
　　“那你肯定出了大名啦。”小查查又说。
　　“对对对。”老罗吉连连点头，“出名真是一件爽快的事，那些不如我的同行们，要么羡慕，要么嫉妒——不管哪样都很让人爽快；而那些刚入行的年轻人们，经常跑到我的家里来请教。这样舒服的日子过了很久——”
　　“有多久？”
　　“七年——可能九年——”老罗吉被打断，又恼怒地嘟嘟囔囔，“我对数字不敏感，你别老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
　　“好吧好吧。”小查查说，“那后来的日子为什么不舒服了？”
　　“因为发生了意外。”老罗吉接着往下讲，“那一天，我在森林布置好了陷阱，打算睡个午觉，可是树上的松鼠们上蹿下跳，吵闹不停。我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就把皮靴子脱下来砸它们，我的靴底镶嵌着铁皮，被砸中一下要疼老半天。那些松鼠吓得落荒而逃，但是我的靴子却挂在了树枝上，于是我就喊，‘下来！下来！’”
　　小查查忍不住笑起来：“鞋子不会听你的话。”
　　“不听就好喽，我宁愿它不听。”老罗吉幽幽地说，“我喊了两声，靴子还真掉了下来，同时还有两枚松果，我接住了靴子，松果却砸中了我的眼睛。”
　　“啊！”小查查惊呼一声，那种硬邦邦的扎手的小坚果要是落在眼睛上——真难以想象！他忍不住抹抹眼睛。
　　“两只眼睛都坏了？”他问。
　　“是的。”老罗吉点点头。
　　小查查却觉得奇怪，因为老罗吉只有一只眼睛是坏的，另一只眼睛又清澈又深邃。
　　“谁治好了你的眼睛？”小查查问，“怎么治好的？”
　　老罗吉摇摇头：“没人，没人能治好。我找了很多医生，但不管是普通的医生还是有名的医生，都只会跟我说：‘太遗憾了，你还是去买根手杖，再买只导盲犬吧。”他忍不住啐了一口，“呸！我才不信他们的鬼话。”
　　如果不是看到老罗吉的好眼睛，小查查倒挺认同医生的话。
　　“后来呢？”他急切地问。
　　“后来，我没法打猎啦，光辉事迹也被遗忘了，人们都只当我是个普通的瞎老头儿。”老罗吉说，“再加上我老是爱提当年勇，人们就更喜欢嘲笑我啦，尤其是刚入行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每次看到我就会说：‘什么宝石火狐狸、什么小山似的灰熊、什么嘴比门还大的老虎啊，如果让我碰见了，我一只手就能抓住它们。’”
　　“真能吹牛！”小查查说，“结果呢，他们被一只猫头鹰小偷搞得灰头土脸。”
　　老罗吉非常感动，抓住小查查的肩膀摇晃。
　　“一点都没错。”他说，“他们全部束手无策，只有我——只有我抓住了小偷。”
　　“那一定替你挽回名声喽。”小查查问。
　　“差远了。”老罗吉摇摇头，“虽然我抓住了猫头鹰，他们也只认为我是走了好运，而且，我的目的并不是炫技。”
　　“那你想做什么？”
　　老罗吉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知道我的好眼睛从何而来吗？”
　　“是猫头鹰的？”小查查吓得捂住嘴巴。
　　“是的。”老罗吉低声说，“不过，并非你想像的那样残忍，这中间还隔着一段故事哩。”
　　小查查忽然发现，老罗吉身上那股猎人的狡猾劲儿全消失了，只剩下一股伤心味儿，他那黄黄的亮亮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泪。
　　“嗨——这老头儿。”连小查查也觉得有点难过了，“究竟是怎么啦？”
　　刚才他不喜欢老罗吉的唠叨，想找个借口回家去，但是，现在他却很愿意接着往下听了。
　　“咱们回到抓猫头鹰的时候吧。”老罗吉擦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