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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来与往 来也匆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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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识禹的目光细细地描摹着花师尧的脸,微眯的双眸中闪过些许莫名的微光。
少年人的世界是那么的小,小到心神可以轻易地被填满,每一件事情都想想个明白;少年人的心意又是那么的重,每一份好都被郑重地收藏,将许多事情都填充得重若千钧。
她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满足,满足似乎让心又胀大了几分,但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又让她觉得不可就这样放纵自身。
克制。
花识禹心中默念,面上温和地笑了笑:“原来是我的错。我怎么能让你如此惶恐,甚至让你觉得有一天我会与你渐行渐远。”
花师尧捏紧手里的青衣,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在大师姐面前似乎总是愿意表现得比内心更可怜一些。
花师尧只是瞪大眼睛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师姐,我没有想责怪你。只是我太着急了,偶尔会担心......担心自己辜负了谁。”
花识禹思索片刻,却是轻巧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反而问道:“信上说过,你没有落下修炼,对吗?”
提到修炼,花师尧认真回顾了一下过往,老实道:“基本上......有几天效率有些低,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花识禹追问道:“之前倒是没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效率会低?”
花师尧心虚道:“我想帮一个受害者家属,但是什么也做不到,心里着急......”
花识禹又问道:“怎么调整过来的?”
花师尧道:“是元华开解了我。他说我不是专业的凶案办案人员,剑修做好剑修的事情就好。道理其实挺简单的,但我当时太想做成一件事了,反而钻了牛角尖。”
说着说着,花师尧自己又难受起来:“我想快点做出有意义的事情,但现在却连情绪都不能保持稳定,我这样怎么能做成事呢?”
花识禹将花师尧往上提了提,让花师尧顺势趴在她身上。这具身体也算是她从小照料到大,熟悉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道:“有什么关系,没落下修炼便好——有些时候状态有起伏,导致效率有波动也很正常,除了闭关冲境,平日里有些其他心思完全没有关系,枫崖山的修炼强度很高,你做好了剑修该做的修行,其他的便都不重要。”
见花师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花识禹又补充道:“我修行向来快人一步,你又不是不知,从前在山上倒也没像现在这样紧张,如今这样,在我看来不过是你变得更有上进心了一些——难道你做了什么坏事,才会如此惶恐?”
“没有!”花师尧立马摇头:“怎么可能!”
花识禹笑道:“这可就奇了。你既没有做坏事,却怕辜负了谁,听见你这么说,我一时间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谈得上‘辜负’二字。那你且说说,你觉得什么事情亏欠于他人?”
花师尧咬了咬唇,嗫嚅道:“就是、就是,一直以来,大家都很照顾我啊。无论是那些灵草灵药,还是大师姐为我整理的修炼典籍,大家为我投入了那么多,我却什么回报都没有......”
说出心底的想法还是太过令人羞耻了,花师尧话没说完,脸便烧红了一大片,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多言了。
花识禹点点头,问道:“你觉得我是一个斤斤计较之人吗?”
“不觉得!”花师尧光是听到这两个词和大师姐放到一起都觉得震惊,头摇得都快摇出了残影。
花识禹看着花师尧,嘴角又忍不住勾了起来。她道:“摇的挺快......都说修行之路也是修心之路,途中产生任何想法都实乃正常。只是你小小年纪就开始担忧亏欠于谁......既然你坦诚于我,那我也合该好好回应你。”
花识禹看向花师尧,神色认真道:“你不曾亏欠任何人。”
花师尧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花识禹的目光轻轻按住。
等一下,等一下!
怎么会这样?
花师尧在心底哀嚎。
说出这样的话,大师姐还如此正经严肃地回答,虽然大师姐这样说......让她确实有些、有些舒服,可是还是太尴尬了!还是太尴尬了!
花师尧微微佝偻起来,脚趾紧紧扒着鞋子,感觉下一秒就要将鞋子捅破了。
但心里的欢喜却也不是假的。
花识禹微微向后靠去,姿态松散了一些,她向窗外望去,夕阳西沉,主街也被镀上了一层蜜般的金黄,街上各色各样的人来来往往,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忙碌着、放松着。
花师尧也顺着她的目光侧头看去,窗外的天地笼罩在温柔的暮色霞光下,连风都很轻柔。
花识禹道:“魂魄不稳非你之过,温养魂魄非你之择,这一点,你无需承担;体修之路虽是我整理于你,但也是见你月下舞剑使我心有所感,这一事,我也不觉你亏欠于谁。若是交易,双方会在事前便谈好价钱,可我们不是在交易。”
花师尧想,可这世界上有谁付出是真的不求回报呢?即便事前没说什么,也是默认要有来有往的。若是付出没有回应,即便是师父、大师姐,也会失望的吧。
她不想让他们失望,所以她必不能落后于人。
花识禹道:“不要为此感到有压力,你因此更上进是好事,但若是事事都为了回报,那才是本末倒置了。”
花师尧点点头,心里却只把这些话当成大师姐的宽慰之语,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花识禹道:“至于情绪之事......《青冥剑典》有云:‘心若止水,剑自生光;意有所系,锋亦未歇 。’剑修的道从来不止一条,有人澄澈,有人炽热,情绪并非错误,重要的是你怎么利用。你敏锐,不如尝试着把它化为线引,用来探寻自身之‘道’。在得道之前,你就暂且相信我——我与世间互不亏欠,不愧于天、不愧于人、不愧于心,大可自由行己道。你也如此。”
花师窝在花识禹怀里,仰着脸看着她。尴尬余韵未消,但她却情不自禁地认真听下了花识禹的话。
她想,真是甜言蜜语最顺耳。虽然大师姐的话很像在上课,但她这次却出奇地爱听。这些话若是自己说给自己,她还会怀疑是不是自我安慰,是不是逃避的借口,但经由大师姐嘴里说出,就像是合该坚信的真理一般。
看着看着,花师尧心头也热了起来。大师姐,大师姐,沉静稳重、天赋异禀,她看着她如新生的骄阳般缓缓升起,她是她最希望成为的模样。
“......我相信大师姐。”花师尧看着花识禹,眼里溢满了向外与迷恋,她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郑重,像是在说一个世间永恒不变的真理:“大师姐就是最厉害的。”
明明看起来完全没有听进去。
花识禹笑叹一声,知晓此刻已多说无益。她一边微微苦恼着之后该如何免得花师尧多思,一边又被花师尧的眼神看得畅快。
花师尧纯粹而热烈的崇拜与信任让她万分舒畅,可她明白这感情里有太多盲目,或许是过往的时间与经历将花师尧在她心里变得特殊,想到她成长后或许会破除这种盲目,花识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可惜。
花识禹捏了捏花师尧的后颈。
花师尧顺从地趴在大师姐身上,心中鼓胀着令人酸软的暖意,心情也轻松了很多,她想了想,礼尚往来,大师姐说了这般多让自己开心的话,自己也应该说说好话让大师姐高兴高兴。
花师尧道:“不说我了,大师姐。说起来,大师姐才是真是厉害,意志坚定!威武雄壮!即便是跨境界对战半面鬼也毫不退缩,打得血呼啦扎还一直坚持,不愧是大师姐!”
花识禹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想起自己狼狈的模样,细算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在花师尧面前那么......
还是不要想了。
眼看花师尧重新恢复精神,花识禹连忙捏住花师尧的嘴:“对了,说到半面鬼,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告知你我闭关的消息外,还有一件事情。想必你也应该知道是什么——战斗中,我感知到你的一招与我产生了共鸣,我的剑意被你的血液所吸收,后面又下了一场血雨,你还记得吗?”
花师尧道:“记得!当时我用的是《逆旅》的第一式,名字叫“孤灯照夜”!就是江炎老师教给我的那套剑法,名字都很好听,没想到还有隐藏用法,我正打算去向他请教一番呢。”
“嗯。”花识禹点点头:“此招奇异,我原以为与你破境有关,但刚才查看了你的身体,并没有逆血流动,也就说明你还没有到达‘血醒’之境。”
血醒!
花师尧听到破境,不由得提起一口气。按照大师姐整理的体修修行之法,“血醒”之境是她体修之路上的第一道难关。体修进阶困难,没有非常翔实的记录,只是说其十分凶险。这次她全副武装,除了力竭外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即便跨境战斗,拼尽全力,也没能像她妄想的那样奇迹般地突破。
她隐隐有些奇特的预感,却不得其解。近来总觉得体内灵力储存的增长似乎滞缓了许多,花师尧觉得应该有所突破了。
至于那含糊不清的凶险之说......只要准备的足够,肯定没问题的吧?毕竟师父和大师姐他们那么厉害,以前的体修可能只是没有我这个条件......花师尧总觉得只要自己准备的充分就不会有问题。
况且那滴奇异的血雨太过奇特,让花师尧不由得又开始了幻想。
难道它就是破局之法?
花师尧道:“我确实没有破境,身体也没有什么异动,一切似乎都和之前并无不同。大师姐,那血雨究竟是什么?”
“我猜测这滴血与‘逆血’有关......”花识禹皱眉道:“理论上讲,逆血应只有逆族拥有,但你情况一向特殊,我也无法完全确定。”
花识禹看向花师尧,认真道:“我从前不知江炎前辈会与逆族与逆血产生联系,收集典籍时遗漏了他这部分。你既已学习着江炎前辈的剑法,便先去找他探问一番。关于进阶,典籍并没有详实的记载,若是他也不知,你也不必着急,我们之后再研究便是。”
“可惜我闭关在即,最近不能跟着你研究此事,不过师父说待我悟出些化神期的门道后,即便闭关也能化出分神,到时候我会再来找你的。若是我不在时有修行上的问题,也可以去请教师父和荣慧君,关于逆族和体修,他们已算得上行家。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但若是有什么事情,务必要及时和师门联系。”
逆血......花师尧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看来得尽快联系江炎了。
思毕,花师尧将注意力转回到花识禹身上道:“大师姐那么快就闭关吗?”
她还以为离闭关还有一段时日,但听大师姐的话,似乎等一会儿离开后便会闭关。
花师尧心里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失望,这样的话,大师姐应该不会看到她之后在个人赛的表现了。只得道:“......好的,大师姐。我知道了。”
花识禹看着她,没有追问那片刻的迟疑,她颔首道:“我闭关期间,你也不可在吃食和睡眠上懈怠,你为体修,对身体的要求会比旁人更加严苛,现在仔细些,以后必有益处。”
“出门在外,若是丹药、钱币、符咒之类不够,也要及时和师门联系补充。若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影响心情甚至影响修炼,也不要一个人闷着,师门那么多人,和谁讲都可以,当然,若是他们做的不好,你也好好记着,等我能出来告知于我……”
二人腻在一起又说了些闲话,窗外主街点起热闹的灯火,但室内却似乎自成一片祥和而独立的天地。
花师尧从大师姐口中听说师父正在外云游,二师兄和七师妹各回了本家,三师兄和四师姐刚刚被大师姐送给了合剑宗一段时间,换来了几株花识禹需要的灵植。
太好了,大家看起来都很充实,花师尧分神想到,真羡慕三师兄和四师姐,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对大师姐做出了如此贡献,真是未来可期。
......
暮色渐沉,花识禹拍了拍花师尧,示意她起身。二人分开后,花师尧只觉得原本暖和的胸口一阵冷风吹过,竟然有些不习惯。
被拥抱着的满足感实在是难以割舍。
“我还需要准备些东西,便先走了。”花识禹推开门,准备离开,花师尧跟上去,准备多送几步,没想到二人一出门,便见元华一人还站在房间门口,不知站了多久,花师尧余光中发现熟悉的人影,不可置信地看向元华。
花识禹没管其他人,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务必珍重。若我用时久了些,可能无法及时回应你的消息,你去何处都要告知师父。”
花师尧将自己的视线从元华身上撕了下来,看向花识禹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大师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花识禹拍拍花师尧的肩:“好,那我先走了,不必送,你也多多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去,在花师尧的目送中消失在了拐角。
花师尧收回目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对元华说道:“你刚来,对吧?”
花师尧真的觉得诡异了。虽然她能理解元华粘人的行为,但这也太......虽然花师尧这么问了,但她却发现他居然对元华等到现在这件事毫不诧异。
元华淡淡地点点头,道:“刚来。”
花师尧呼出一口气,放松了许多。
元华道:“小尧,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花师尧缓缓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是......比赛呢?”
元华道:“族中有其他要事,两边难以兼顾,我已退赛,今晚便要离开。”
“哦......”花师尧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嗯,既然有要事,那自然是以要事为紧——你也今晚就走吗?这么着急,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给你准备送行。”
上一刻还在为元华的无处不在感到惊悚,下一刻却猝不及防地收到了告别的消息,花师尧一时间情绪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元华道:“无事,是我说得晚了。”
花师尧问道:“还回来吗?”
话刚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若不参加雏凤大赛,元华何必来滨城?
元华却道:“忙完了,我再来找你。”
花师尧愣住了。
元华看着她,又道:“在外万事小心。”
送别元华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正是花师尧惯常要去休息的时辰。她后知后觉这场送行居然匆忙到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抬头望了望天,疏星几点,月光清淡,像是被谁用水洗过似的。
花师尧回到客栈内,握着门把向后望了一眼走廊。三两成群的人们说笑着走过,也有的会一起偷偷往这里瞟——即便是这个时间点,依然有不少人准备出去夜游,只是人来人往,都是她不熟悉的人。
说起来,明明来之前想要多交几个朋友,但现在细想来,她还是只和左今明这些人更熟悉些。
被亲友们环绕着的时光仿佛还在眼前,一转身便又重新变成了一个人。这微妙的落差还是让花师尧惆怅了起来。花师尧想着今明兄他们这个点应该不会再来找自己了,便收回目光。
声白轻巧地爬上了床铺,找好位置便像往常一样眯起了眼睛。花师尧心中微动,咕哝道:“声白,还好有你啊!”
声白疑惑地睁开眼。
花师尧不说话,盯着它。
声白直直地回盯花师尧,一人一豹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花师尧先移开了眼睛。
“我赢了。”声白得意地闭上了眼。
花师尧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挥散掉心中不虞后便慢慢收拾着准备上床睡觉。
窗边传来异动。
花师尧警觉地看过去。
窗户在花师尧眼前一点一点被打开,完全不是被风吹开的模样。花师尧眉头刚准备拧起就松了劲,她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可恶的五师兄,竟然当着她的面装神弄鬼!
这么想着,花师尧的嘴角却扬了起来。若是说声白让花师尧那莫名的孤寂感挥散了许多,那周燎庭则是让她完全开心起来了。
花师尧道:“五师兄!我知道是你!”
只听得“咚”的一声,有人跳了进来。
窗户被关上,周燎庭也脱下了隐匿纱的帽子,一颗头漂浮在半空,他看向花师尧的笑脸笑道:“我来守夜。”
花师尧抿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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