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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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的树也学得世故了，叶子黄得不彻底，这边一抹赭黄，那边一滩锈红。
顺着秋风的人情，荡悠悠落在水中，扯开并不大的涟漪，像试探。
池水倒是比夏日瘦了一圈，接得吃力。
祁悠然不由得想起原先在京城的宴会，并不愉快。她也从未融入过。
晚些时候，姜嬷嬷倒是送来了新衣裳。
一袭水碧色罗裙，料子是今秋时兴的浮光锦。
祁悠然摸着裙面，有些苦恼。可既然接了请帖，贸然推辞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不禁暗暗迁怒起顾濯来。
“要不称病罢，我实在……不擅长这些。”她看向老人，轻声说。话里满是自暴自弃。
“侯爷同你说了什么？”姜嬷嬷无奈地问。
祁悠然只得将顾濯那番功利的算计转述了一遍。
姜嬷嬷摇摇头：“这话也忒难听了些，别听他的。”
她拿起衣裳对着祁悠然比划，水碧色映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姜嬷嬷不由得自言自语：“净挑自己喜欢的送，不过倒也合适。”
“什么？”祁悠然没听清。
“没什么。”姜嬷嬷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试着开导她，“左不过是一群年纪相仿的女孩子，说笑吃茶，听听曲儿，还能把您吃了不成？”
祁悠然抿唇。
“况且，会邀请你定是喜欢你的。我可不会请仇家来做客。”姜嬷嬷笑了，自袖中摸出个旧香囊塞进祁悠然掌心。
“这是我及笄时绣的，针脚糙得很。”嬷嬷眼角笑纹深了些，“有天掉了，慌忙去拾时，反撞落个姑娘的团扇。谁知后来竟成了四十年知己。”
“缘分这东西，最是奇妙不过。说不定哪一日，吹过你院子的那一阵解暑的风，就是从宴席上哪一位姑娘的袖口里带来的呢？而她路过时，也恰好闻到了你窗下的花香，心情便好了几分。人与人之间，原就是这样不着痕迹地牵连着。”
嬷嬷伸出手，她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稳稳地托住了祁悠然微凉的手指：“秋菊开了吧，还有桂花。你只须端着本心去，看看花，听听曲，若遇到投缘的，便说几句体己话；若不投缘，喝盏茶，吃块点心，也是享受。横竖……咱们自家的院子，总是能回来的。”
祁悠然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姜嬷嬷眼底的笑意深了，她替祁悠然理了理鬓角，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头：“更何况，咱们姑娘，合该是这样被人看见的。”
临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拍一拍手：“对了，螃蟹难以克化，老身许久没吃过了，姑娘回来，也正好讲讲秋蟹的滋味。叫我这老婆子也沾沾光，听听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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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悠然最终还是决定赴宴。
她将顾濯那些功利的算计跑在脑后，只抱着几分单纯的好奇和朦胧的期待。
或许真能遇见一阵吹进她院子的风呢，不过天凉了，风可以小一点，温柔一点。
魏芷看她过来，眼睛亮了亮。
将见面礼递过去后，祁悠然便择了个位子坐下，指尖微微捻着裙摆，仍有些拘谨。
席间几位姑娘显然是相熟的，悄悄打量着她，窃窃私语。
祁悠然更局促了些。
渐渐有温软的肢体挨过来，环佩玉声璆然。
“你的胭脂颜色真好。”一个粉色襦裙的少女搭话，“又或许是你生得白，才衬得这胭脂格外好看。”
祁悠然微怔，还未答话，身旁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探向她手边的碟子，指甲修得圆圆的，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
鹅蛋脸姑娘不好意思地朝她笑：“这桂花蜜糕，就数你面前这碟子里的蜜浇得最足。方才小丫鬟端过来时，我亲眼瞧见的，定是厨房里的人偏心。我尝一口，你可莫要介意。”
她说得俏皮，自己先抿唇笑了起来。
“哎呀，人家都看见你偷吃了！”另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
“快给她也吃一块，堵上她的嘴！”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笑着嗔怪道。
那鹅蛋脸姑娘果真拿起一块糕点递给祁悠然。
正说笑间，远处传来一阵轻呼。
原是窗边小几上那只竹编蟋蟀罐不知被谁碰翻了，一只翠生生的蟋蟀跳了出来，叫声清亮急促。姑娘们一时又好奇又害怕，小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
祁悠然迟疑片刻，终是走上前，微微俯身，伸出手，极轻极快地将那蹦跳的小虫拢回了掌中。它的触须轻搔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钦佩的，不可思议的。
她们并不刻意嘘寒问暖，只三言两语，将她裹进了她们的私语笑谈里。议论着西街口那家胭脂铺子新调出的颜色遇汗不化，东市宝绣斋来了批仿宋锦的料子，花样别致得很，颜色也好看；又或是压低了声音，品评某位才子新诗里的句子，说着说着便一起轻声笑起来。
那些话语轻轻软软，围着她绕，比桂花香更甜。
待到尝了半盏温过的果酿酒，那甜津津的暖意滑下喉咙，祁悠然一抬眼，竟从身旁姑娘含笑的眼眸里，看见自己不知何时也已眉眼弯弯。
宴席散后，魏芷执了她的手，手心暖而软：“虽然你和我哥的事黄了，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大咧咧的少女素来口无遮拦。
祁悠然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应她。
魏芷倒是不在意：“后日我们办诗社，你可一定要来。”
“花笺我会备好，你可以带些瓜果或者香墨。”她想了想，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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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祁悠然得了一瓶桂花蜜。白瓷罐子，绘着几尾灵动的红鳍金鱼，鲜活得很。
祁悠然看着，突然想起自己先前买的金鱼来。
她离开的日子有些太久了，先前匆匆投了些食料，便再未得空理会。日子流水般过去，竟耽搁了这样久。
白石伤势沉重，她留下照料是理所应当，夏瑾和芸娘倒也曾来过院里几回，每次都是送些药材点心，给顾濯一点脸色，再略坐坐便走。她们自是周到，可那几尾无声无息的小生灵，怕是无人会特意想起。
眼瞧着路过丁香巷，她心下一动，吩咐了一句，想去自家的院子里看看。
推门而入，倒是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对方萧萧肃肃地立在院中，正微微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修长指节上沾着些新翻湿泥的痕迹，陶壶静默脚边。
“你怎么在这里？”祁悠然脚步一顿。
顾濯愣住，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
“这次也是顺路吗？”祁悠然刺了他一句。
“……专程过来的。”
祁悠然顿了顿：“做什么？”
“得了些秋菊，送过来。算算日子，你回来时，正好开得最盛。”
祁悠然一时怔住。
她忽然记起很久以前，在侯府时，她满心欢喜种下的芍药开了花，姹紫嫣红热闹了一场。他却只是负手站在月洞门外，面色是冷的，眼神更冷。
如今，还是这个人，站在暮色四合里，衣袂沾着泥土，照料着她的花草。
她的院子被打理得很好，阶下的秋海棠开得正好，石榴树沉沉坠着几颗初红的果，透露出一点新生命的希望。
秋意深浓，本该是万物趋向凋零的时节，这院里却反常地透出点笨拙的希望。水缸里的几尾红鱼甩着尾巴，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许久不见，侯爷倒是肯放下身段，竟然学会了莳花弄草。”祁悠然话里依旧没什么好气。
“它们很温暖，也很好看。”半晌，顾濯回道。他的目光落在她精心打扮的脸上，又移开。
祁悠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倒是哽住了。
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只得换了个话题：“你还真是不客气，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顾濯没再说话，默默净了手。
祁悠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衣摆上那片不太得体的泥渍上，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倏地移开眼，望向远处。
墙角的柿子树果实累累，压弯了枝桠，她定定瞧着，有些犹豫。
顾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无奈。他走过去，抬手轻易便摘下一颗饱满橙红的，递过来：“这个可以吃，不会涩。”
手伸到半空，却忽地僵住。
先前祁悠然干呕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他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
指尖微蜷着，几乎要收回。
祁悠然却只是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伸手接了过去。柿子温软，熟得透了，像捏着一汪蜜，那股甜香直往鼻尖钻，像是渍透了先前饮下的酒，竟让她生出点昏昏然的醉意。
突然，顾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把柿子拿回来。
“？”
“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螃蟹？”
“……”
落日余晖铺排得极远，叶尖都凝着光。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中间仿佛横着几年的光阴。
顾濯的唇微动，声音低涩：“你若要留下……”
“回去吧。”
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
祁悠然抬头：“你刚刚要说什么？”
顾濯垂下眼：“无事。”
祁悠然看了他一会，突然上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柿子：“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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