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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恶业 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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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房是快活城中最为安静的所在。
它不临街,不靠山,只嵌在帮派腹地的一处下沉庭院里。四面高墙围出天井,日光落不下来,只有雨能垂直坠入中央那口枯井。井边常年站着穿灰衣的教习,手持名册,点卯如点货。
茧房中只养两种活物。
一种是生苗,从各地掳来或买来的孩童,六岁至十四岁不等。他们被剃净头发,编上序号,白日习刺杀、投毒、易容、追踪,夜间同室而眠,彼此试探。教习从不禁止私斗,只每月清点人数——少了便补,伤了便弃。生苗们清楚,唯有杀光同批竞争者,才能从井底那道暗门爬出去,成为真正的杀手。
另一种活物叫人柴,专供生苗试手。
甲等硬柴,会武、有内力、曾是一方好手,如今被锁了重镣,投放于死斗场。生苗若能独力击杀一名硬柴,即可提前出茧。
乙等干柴,粗通拳脚或全然不会,多为流民、战俘、帮派弃徒。他们被囚于暗室,是供生苗练习一击毙命的材料。
丙等薪柴,多为老弱病残,已无训练价值,仅用于让生苗克服"杀活人"的初次心理障碍。教习称之为"开刃"。
人柴们活下来的时间不等,有些长有些短,取决于分配给他们的生苗的质量。生苗再如何被培养,毕竟只是孩子,资质差的,未必能打得过人柴。然而不论是人柴还是生苗,死了的便只是废薪,会直接投入井底焚化。
因此,井底日夜有火,烟从墙缝渗出,散入快活城的风里。城中人只道茧房是养蚕缫丝的去处,无人过问那些灰烬从何而来。
宋离便曾是出身于茧房的生苗,快活王如今让他管理茧房,也有为生苗们树立榜样的意思。
雄飞因为内力全失,被当做了薪柴收了进来,而影子则在遇到抓捕的时候趁乱逃了出去。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从,原本也没人关注她。
午时三刻,她被连同其他薪柴拉到了院子中,作为新一批生苗们开刃的活靶。
她抬起头向前方看去,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晃得她看不清前面那教习的样貌,只听得清他暴戾的声音,“你们来到茧房,也都学了一阵子了,学得好不好,今天便可见分晓。”
那教习先是背对着雄飞这些被押缚的俘虏,同一所光着头的小孩子们训话,然后转过身,走到他们的前面,用刀尖向他们一指,“这些便是人柴,是专门给你们招来练手的材料。但是你们不要以为,这很容易。”
他的刀尖依次从左至右指过去,指到雄飞跟前的时候却顿住了,似乎是从没见过这样漂亮又年轻的人柴,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你们不要以为,人柴的手脚捆着麻绳,他们就会任你们宰割了。他们身上的绳子系的都不算紧,刀就在地上,谁先拿到刀将对方杀死,谁才算过关。”
说到这,教习的声音骤然变大,“如果让人柴捡了刀胜了你,你就不是生苗了。你是废薪,下井烧。”他朝不远处那徐徐冒烟的井口指了指,又挥刀指向了跪地的俘虏,“从今往后,他顶你的名,睡你的铺,训你的下一课。哪天你骨头成灰了,他指不定用你学过的那套刀法,切同期的喉。”
院里没风,几个孩子的喉咙滚了滚。
“别打量老东西就软。”教习把名册掖回腋下,“活靶也想活。你们要做的,是想让他死得快过你自己。”
“都听懂了吧?好……现在开始选人配对,你们可以自由选择要杀哪根柴,顺序按照上次训练的排名。”说完这些,他侧开身子,才让雄飞蓦然看见不远处主座上端坐着的另一个人。
宋离。
他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核桃,连眼神都不曾看过来,仿佛只是在围观了一场无聊的球赛。
呵呵……
雄飞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当初用命保下来的,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禽兽!
不……她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是禽兽?
把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训练成冷血无情的神兵利器,难道不正是她上辈子最常做的事吗?
她如今,分明是果报到了……
“……十六号……二十五号……三四十号……”教习开始一个个叫人出列选择自己的靶子,“……七号”。
一个瘦小的身影应声出列。
竟然是她,那个被爹爹找了一夜,叫做心心的孩子……
她如今剃了光头,头皮泛青,颈侧烙着生苗的编号,又戴了眼罩遮住了那只瞎了的眼睛和伤疤,才没有被自己一眼看出来。
她站在成一排的生苗里,那么矮,像一株还没长成,就先被人踩进泥里的秧。
心心的眼神怯怯的,在一排人柴中看了一圈后,缓缓走向了雄飞。
雄飞垂下眼睛。
可惜了,她本有更好的选择,却走向了自己。自己虽失去了内力,手不能提,但拳脚招式还在,对付一个7岁的孩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雄飞转头看向了身边,也有些想不通,现场明明还有更老更残的人在,这孩子为什么会选择自己这个年轻人。
“都选好了,就开始吧。”宋离仍在玩核桃,却突然开口。
“是。”教习恭敬地回身冲他应了一声,而后大手一挥,“开刃!”
话音一落,生苗们瞬间动了。有的孩子扑上去抓起地上的短刀,没有半分犹豫就朝人柴刺去,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也有的孩子攥着刀瑟瑟发抖,指尖泛白,在教习冰冷的扫视下,终究咬着牙闭着眼,将刀送了出去。
雄飞垂着眼,身体蓄势待发,只等对方的刀刺过来,便会趁势转身,借着刀锋割开绳索,而后……给她一个痛快。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利刃破空的风声。
那个独眼的小姑娘攥着短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不知为何,雄飞竟突然想起了朱七七,大抵是因为她也曾见朱七七这般哭过。
“我娘从小是个孤儿,她说希望世界上能有一个快活城,愿意收留世间所有的孤儿,大家快快乐乐地生活在里面。”
孤儿……可这孩子分明本不是孤儿的。
周遭的杀戮声渐渐平息,随着最后一声闷响落下,所有的生苗都收了刀,抖着手立在一旁。偌大的茧房里,只剩下小女孩压抑的哭声,格外刺耳。
高座之上,一直淡然玩着核桃的宋离忽然轻咳了一声。
教习瞬间回头,随即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在小女孩的胸口,将她踹飞了出去。不等她爬起来,教习两步上前将她提起,左右开弓,两记耳光甩在她脸上,“废物!连个薪柴都不敢杀,留着你何用!”
他骂着她没用,却没有直接杀了她,只是在打着她,将孩子巴掌大的小脸打得红肿不堪,“动手!再不开刃,便把你扔到井里烧火!”
女孩捡回短刀,再次回到雄飞面前,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却依旧只是哭……
她下不了手。
雄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压得喘不过气。
“还不动手?”教习失去耐心,抄起一旁的藤条,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将她抽得不住地在地上翻滚……
雄飞只感觉后背犹如被一根根烧红的铁条烙烤,每一根伤疤都散发着灼热和刺痛。她的手指疯狂地扭扯着麻绳,不顾一切地挣脱着。可是这时,女孩却突然举刀直挥而来,银光一闪,麻绳应声断裂。
可是下一刻,她的刀尖陡转方向,向着自己决然刺下。
不——
雄飞猛然抬起,死死攥住了短刀。
利刃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涓涓流下。
“刘教习——”宋离突然起身走了过来,走至雄飞的身前,冷冷地望过来。
雄飞也抬起眼看他,眼神中有愤怒不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难以置信,她想不清是什么让他从原本的羞涩纯情,变成如今这副地狱修罗的模样,也或许……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他看了片刻,目光错开,顺着她的眼睛向下,从她腕间的红痕,落到那被短刀割开,微微颤抖鲜血浸染的双手。
“这批人柴是谁分的?眼瞎了吗?一个身怀武艺的甲等硬柴,竟被当做薪柴送到了这里,也难怪这孩子被真气威压地不敢出手了。”
蚕房管事闻言立马吓得跪了过来,“回禀气使大人,这……属下已经探查过,她确实没有……”
“没有什么?”宋离冷冷勾起嘴角,“你的意思是说,堂堂幽灵宫宫主,会没有内力吗?”
此言一出,蚕房内尽是抽气声。
“把她收到甲等。”他淡淡扫了一眼管事,而后目光偏斜,落在女孩身上,“至于这孩子……交给我吧。你叫什么名字?罢了,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以后你跟了我,便要随我姓宋,至于名……就叫宋新吧。”
雄飞松开短刀,松了口气看向那孩子,不管怎么样,就算宋离是个修罗,可是能暂时离开蚕房,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