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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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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经行天下,踏足诸国地界,去往许多未曾被记述的奇异境域,那些曾影影绰绰出现在传说中的生灵于山海大荒处驻足相送,云浪层层叠叠,舒卷蔓延,延伸至看不见的边际,天地辽阔不知几何。
仙宫旧址仍然矗立大地之上,阴影如昨,往事在此中已消散多年,只剩下葱郁草木从容生长,拨开道道高门,白玉雕砌,月银点缀,亭台楼阁早已换了模样。
他们登上传闻中的姑射高台,茕茕下望,故国的边界遥远而清晰,隐隐的血色在土地上泛滥成灾。昔年绛楚随仙宫征战,连并四十二国,负隅顽抗者不计其数,绛楚国君无遗寿幼令下,大地上重现蜿蜒的八条血河,历经百十年也未曾洗去铁腥气息。
直至仙宫南狩,绛楚成为仙宫的猎物,它终结了这一场毫无仁德可言的狩猎,又开启再一场血腥的征伐。
无数绝望的冤号曾在大地流淌,无数死去的眉目曾向天空凝看,她无法预料这历经百千年后再次溢出的血色是否会因长久时间病变,带来如同当年一般更多的伤痛,却有蒙昧而生机的歌声穿过绛楚的青禾田埂在他们耳边歌唱,音腔宛若天籁。
姑射高台历经风吹雨打,岚雾早在百年前、亦或是更早之前就已尽数散去,荒草丛丛在坍圮的石堆中冒出头来,细小柔软摇曳生姿,每一株都好似一道垂落在地的青昧月光。
有白色鸟雀在他们身旁茕茕站立,尾羽纤长坠地,发出婉转空灵的回音。层层的宫宇楼阁任它们穿行溯游,越过千百十年,回到太阳初升的天地,仙宫被第一缕曙光辉煌照亮,琉璃瓦剔透而明净。
她蹲下身子,将那被托付的遗物供奉,这是簌君谡仙首的终地,末代樰君的终地,他们中的一人由此向天地发愿,惩治乱灭礼法的诸侯列国,播撒无穷无尽的战火。一人以身为祭,含恨自刎姑射台上,血溅天下四方,带来不可预料不可违抗的可怖天灾。
而今种种一切,都已熄灭。
她将他们最后的血脉至亲带回此处,天上玉京,地上仙宫,过往辉煌璀璨的传闻早早残缺褪色,万重风雨消磨碧瓦朱檐,消退仙神异闻。
虚幻无垠的天地,都随风雨消隐逝去。
她听闻淮霍王姬被重新起用,却禁锢在宫墙之中,她听闻霍逢仙君终于仍然妥协,将要成为昭芈的王后,不知过多久,又听闻昭芈乱了一阵,淮霍王姬出逃归乡,昭偕借由这个借口将要发兵淮霍。
种种猜测不可定论。
真真假假,纷乱无序。听者无心,亲历者无意。
但那一切都是霍逢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他们商议着如果走累了,将来会在哪里定居。
相灵真远远地眺望,她注视波光粼粼的湖泽,金鳞溯游,漫漫不知多少年,“我从绛楚北境而来,就回到那里去。”
那里曾是她的来处,她自绛楚的阡陌中走出,又回到那之中去,从此善始善终,让她的诞生成为一个圆满的弧度。
云游天下,而后择一处安居,为各自学说作传。如何被爱,如何爱他人,也已尽数明了。
相灵真的口气缥缈,眉目凝着些许淡淡的期待,不容置喙,也没有人来将她阻止,在她一旁的慕容非只微微笑了笑,便是愿意同她一并前往的意思。
在那之前,他们还要回一趟学宫拜别祭酒,为陆微口中曾经的一句再会赴约,结束她在学宫的牵挂。
她在学宫的修行终于圆满。
没有隔阂,没有欺瞒,横亘在她与他们之间的所有一切都已经被抹平,一只只白色鸟雀自楚地水泽飞出,飞过琼楼玉宇,排列蜿蜒,仿佛一条在天空游曳的巨蛇,它的眼瞳如同水泽的倒影,身躯庞大能够毫不费力吞下地上仙宫,有无数对羽翼为它振翅,它从来没有死去,只是被分解作千块万块骨和肉,在大地上散落,等待终有一日的醒来。
等待那一天到来,漫长而连绵的天灾可以平息,所有的怨怼不甘都变得平静,它与他们重归于好。
天边飞掠去无数白色雀鸟,声势浩大,不知去向何方,农人们因此惊动,手中动作停滞,抬首望去,好似神迹一般的异象是否能带来又一载的丰收?是否愿意实现他们的期许,驱逐硕鼠,也能去往乐国?
翡绿眼瞳的少女一眨不眨,浅淡眸光泛动开层层涟漪,轻盈开口唤耕作中的少年。
“楚郎,你瞧。”
是一场大雪飞过了这个世代,期冀与野望随之播撒四方。
鼓点重鸣,兵戈声动。
新的烽火到来了。
王朝轮转,天下人仍为生计忙碌,胜败者何人无关紧要,日升而作日落而息亘古不变,行人陌客如流水,在生命始终回环往复,从他们身边一道道走过,成为记忆中记不清模样的虚影。
来去逍遥者徘徊金玉之间,此时此刻尚且能够无忧无虑,他举棋未定,挑选片刻,衣袖因此映射流动而美丽的晕轮,将他镀上一层柔和还未褪却的模糊弧光,眼睫沾染浓郁金芒,眉目描画,存在好不真切,腕上玉镯色泽纯粹,剔透苍白如一场轻飘飘飞散的大雪。
最终他拣了一只金步摇举起,微微笑着看来,“师姐。”
那支步摇在天光照射下微微泛动流光,折射一段璀璨日耀,相灵真点了点头,将步摇接过凝看,沉吟片刻,抬手簪在了慕容非发上。
好似仍然有些不满意,她又细细将其扶正,引来慕容仙君一怔。
他尚未反应过来,相灵真已轻柔吟起当年听闻的绛楚童稚歌谣,眉眼如春,盈盈如水。
……君自异乡来,遗我金步摇。情意重绵绵,此生能相见。步摇动何声?琅琅也忘忧?今朝种梦合,百年花草萱。
这歌谣仿佛能抚平天地的巨大创口,清棱棱在人世流淌,从嬉闹无忧的孩童们口中歌唱,街头巷尾,莫不如是。
孩童们跑过长而又长的道路,是一大群聚在一处的鸟雀,嬉闹中灰色衣料翻飞挣脱,无数白色羽翼从中重获新生。它们振翅而起,冲破悠悠苍天飞跃壮丽山川,无忧无虑,不必思考存在或是消逝,生和死是如此轻易被遗忘的定义,它们奔向它们的自由。
二人相视片刻,眼睫起落之间,倏然笑起。
相携而去。
从此天下山长水远,传说隐匿九州宇内,一切战火谋算,都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