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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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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灵真停住脚步。
那位曾自仙宫而来的姬姑娘抬起眼睫,一向揽着雾气的眼瞳清幽沉静,细细凝看而来。她不合时宜出现在芈昭,不合时宜现身,仿佛一枚错位的注脚,被怪异锚定在字句之间,成为史书中无处不有纠缠不散的幽魂。
相灵真身后的小后辈因她这一停齐齐刹住了脚步,探出脑袋,好奇来看拦路者谁。
却听曾经的学宫首席问,“姬姑娘为何出现在此处?”
姬姑娘眨了下眼睛,眉目仍然不具备活人气息,存在苍白好似一张脆薄竹片,眼瞳中却有垂落星子轻轻闪烁片刻,让人想起粼粼的川水,闪亮而危险,“燕周国除,学宫势危,我来见证。”
便在她说这句话之间,小后辈们面色一变,嘴唇张张合合,因着不好直直出言打扰,神情焦急万分。
学宫前首席衣袖倏然挥动,桃枝在学宫后辈们眼前一晃而过,一片雪白中艳色花瓣盛放,他们只微微晃神,视线便已蒙上单薄灵气,“别看。”
她这般轻描淡写,似乎伏藏的危机只是被扭曲的错误感知,因此令他们微微放松。相灵真又道,“姬姑娘,我希望你在此处并非为了来吓唬我的这群师弟师妹们。”
她盯着姬姑娘那张雪白面容,姬姑娘仍旧茫茫看着四方,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一瞬又垂下了眼睫,好似害怕惊动那不存在的怪物,轻声细语,“你看见了什么?”
相灵真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与你相互遇见、最后道别。”
若是再听不懂她的意思,那么姬姑娘也枉活了这样多年。她们默契的错开路途,姬姑娘难得地、冲相灵真微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僵硬,看上去已被尘封太久,因此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但祝福时却仍然捧出一颗真心,“祝君前路无忧。”
连绵起伏的衣袖如云如水,少年少女缀在相灵真身后,接连从姬姑娘身边飘过,他们被慕容非叮嘱,目不斜视,做出正确选择,没有一个人回头来看她。
长廊曲折九转,许许多多身影曾经在此中穿行,从此随着时间一个一个失去踪迹,抹去存在,姬姑娘将他们目送而去,那最后一道苍白颜色消逝,她终于动了动,抬起步子向这群学宫弟子来时的路途行去。
那身后有重重阖宫玉宇,日光照彻,楼阁亭台的阴影随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动暴乱摇曳,囫囵混杂一处,至真至热的光和火将它们熔解、重构,孕育庞大死物,它的身躯似鸟似蛇,似有却无,它在她脚下的土地蛰伏,面目模糊可惧,咀嚼生者与死者的所有寂寞。
姬姑娘望着虚空,眉目虚冷,“我应当走了。仿旧书不应当遗落在这里。”
一切无声无息,具无应答。
她转过拐角,亦然无声无息消失了,天光曝白,满地光热灼热,虚空的眼瞳因此扭曲溶解,流淌蒸发,仍然只有一场虚空。
尘灰在空气中游弋,殿中站立的几位已然是尽了万般手段,最终束手无策,只在面面相觑之间苦笑,等待那一位对他们最后的处置。
“祭酒。”
殿门大开。
众人心中皆惊,被称作祭酒的青年回过头,浅淡眼瞳在光下一照,生出熠熠的辉煌,光耀十方。那辉煌之中有桃枝倒影,争先恐后簇簇绽放,将万彩染成同类一并盛开,轰轰烈烈,比火更灼烫。
陆微道,“灵真?”
独独他的态度十分平静,早已知晓她将要前来,相灵真没有应,只静静看着他,那一声叹息轻而又长,一瞬间溢散无踪,微不可闻。
“你遇到她了,是不是?”
相灵真点了点头。
没有必要隐瞒,没有必要含糊其辞,殿门大开之时狂风簌簌涌入,将衣尾长袖狂烈卷动,所有静止的时间都被打破,外界发生的一切终将由风声传递到他们耳边。
相灵真静静站在殿门之前,仿佛有什么在她与陆微之间落下一道巨大创口,将他们师生二人分离两端,由熟悉变作渐行渐远,变得陌生而模糊。
她开口驱逐被困于此处不得踏出的诸位大家,“你们该走了。”
该回去了。
回到学宫,回到天下四方的大地上,在思想还未遭受禁锢封锁的世代末,回到你们的归处去。
不要再踏足这里,不要再被软禁在这里。
像飞鸟一样自由地远走高飞去。
后辈们已被她托付给慕容非,教他将他们送回该去的地方,此刻孤身一人,只为寻得与陆微单独交谈的机会。
殿中众人心有感激,即便不解相灵真是如何将此道殿门推开,却也并未追问,默契让出单独空间,向相灵真拱手致谢后纷纷踏出殿门而去,不愿插手学宫师生二人之间的对峙。
“还有要同我问话的么?”待只剩下他们,陆微露出轻浅温和笑意,“是问你与她,还是要来问学宫与仙宫呢?”
他表现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让人怀疑他的真心,他所付出的真情。让人怀疑她们的生死在他看来,是否也只是微小而无关紧要的一桩旧事。
而旧事是不必再被重提的。
相灵真不为来问陈禾曲,陈禾曲的一切都已被留在仿旧书的字卷之下,不必再让她由此被牵挂复苏一次。学宫前首席望着这双注视她十数年的眼睛,从中翻阅他的过去,她们一路的命轨,他们混淆而逐渐稀薄消逝的世代,向他确认,“祭酒,如若你也将她认得,那么,你可曾将她教导,作仙宫的帝师尘不流?”
如石坚磐,万尘不流。
她看到陆微顿住了。
向来温润的眉目碎裂,令人从中终于窥得他的前生。
学宫的祭酒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在此时向他提出这般问题,只这么一瞬间的失态,他又变得从容不迫,点了点头,好似仍在意料之内。
他的声音依旧十分温和。
“灵真,是你自己猜到的么?”
相灵真眼睫微微颤动,“那么当初你带我回到学宫,也并非是偶然,而是早有预料。”
早有预料到这一切都会发生,早有预料到我将会与她相见。早有预料重逢与分离,并为此早已做好准备,只等待今日的来临?
“你是主动前来的么。”相灵真眼睫未动,仍然神情静静,“祭酒?”
是主动前来寻找我、也寻找过陈禾曲、如今为学宫寻找一条短暂的出路?
面前的人没有用话语给予回应,那便是默认了。
因何事而来,也能叫人有所猜想。
陆微颔首,坦然承认,“我确实为学宫存续而来。”
他与昭偕协定,在天下归统之前,只要学宫独立诸国之外,不插手这个世代,昭芈就不会对学宫动手。
……可在那之后呢。
相灵真轻声道,“祭酒,文卓死去了。”
昭偕拥有天下之后,难道不会对学宫露出獠牙,伸出那双遏制万土四方的手,将这一切扼杀么?
那么今日所协定的许诺,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
骤然听到这道消息,陆微眼睫轻轻颤动一瞬,他未曾想过那位性情固执的孩子竟真的以这样酷烈方式拒绝了向前的世代,眉目哀恸泛滥,转瞬即逝,被他掩饰下去,“我知晓会有这一天。”
他一直知晓会有这一天到来,早已有所预料,因此也不必因此茫然失态,却还未等他再说些什么,再辩驳些什么,相灵真已轻飘飘将他的另一位学生名姓提及。
“我去见了霍逢。”
知晓她不愿听自己开脱,又或许是的确尚且还有话要说,陆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静待下文。他的眉目那样真切,谁也不能无端因此猜想到他曾经的身份。他等待着另一位学生的消息,并为此担忧期待,一如等待着当年应当从万人坑回来的相灵真,期许如此天真美好,更显残酷万分。
“昭偕不会杀霍逢。”相灵真微不可察顿上一顿,阐述早已是尘埃落定的旧事,“霍逢会活着,至少在淮霍被攻破前,她会活着。”
这不是什么非要宣之于口才能被确定的事实,他们之间卷起一道空旷而巨大的风声,狂乱吹拂,都知晓那未尽的话语之中将要到来的命运。那是霍仙君为自己选择的未来,比剑更锋利,比剑更令人胆寒。
陆微望着她,望着学宫蓬勃生长的十数年,她将要离去的意图如此明显,以至于无需他再出声挽留,也知晓她的不可动摇。
他问,“灵真,你要去往何方?”
楚地水泽孕育的孩子,你从天地中来,又要去往何方?
此后踏遍大江南北,又将停留在何方?
相灵真道,“我希望我能够去天下四方,看清变迁与新生的山川。”
看清从树梢冒出的新芽,是否如同一轮小小的青月在空旷人世间摇曳起舞。看清湖底新诞生的水鲤,是否成为许多人一生流离远游的缩影。
学宫祭酒轻轻动了动唇,千言万语,无从倾吐,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笑意仍然温和,“好,我知晓了。”
他并不将她强留,不用下一位学宫祭酒的位置将她束缚。她当然能做她想做的一切事,即使抛却任何神异显赫的身份,即使放弃任何唾手可得的权力。
陆微说,“灵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