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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出狱 “苏文霖, ...


  •   阴暗的牢房中,苏文霖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犹如一具死尸一般。

      自从来到这里,他就再没有见过阳光。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熬过了多少日夜,浑浑噩噩间,连生死都变得模糊。唯有身上连绵不绝的痛痒在时刻提醒他——他还活着。那是蚊虫肆意叮咬、老鼠暗中啃咬留下的疮疤,密密麻麻,遍布周身。

      初入天牢时,他心中尚存一丝希望。他的确什么都不知情,指望大理寺能早日查出真相,好还他清白。可这天牢的确是个磨人的地方,每日的馊饭剩菜将他折磨得面黄肌瘦,体虚气弱,身上早已被蚊虫啃咬得无一块好地。他已经快绝望了。

      可他又着实不甘。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平白无故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他就这么死了,到地下见到列祖列宗,他也是无颜的。

      他就这么熬着,吊着一口气。刚开始还有人来审问他,后来便再没了动静。他不知是不是还有人关注着他,还是这天牢就是他的最终归宿。有时被绝望压得崩溃,他便会朝着隔壁囚室的陆沁瑶,失控地嘶吼怒骂,将满腔怨愤尽数倾泻。

      陆沁瑶一样蜷缩在墙角草堆上。

      往日活泼明媚的少女早已不复存在,如今的她,头发散乱,形容枯稿,衣衫破烂不堪,身上早已是千疮百孔。

      香荷已在几日前得了严重的腹水之症,死在了她面前。

      陆沁瑶始终清楚记得香荷的惨状。她往日干净清爽的面容早已瘦得脱相,眼球突兀的鼓着,几乎要掉出眼眶,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包,都被她抓破了,新伤旧伤交叠着,淌着脓水。浑身上下已是皮包骨头,可腹部却鼓得老高,甚至比那十月怀胎的妇人还要大上一圈。

      陆沁瑶就守在她的身旁,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断绝。

      陆沁瑶明白,自己的模样不会比香荷好多少。香荷会病重如此,也是因为把那些能下咽的饭食留给了她,自己吃坏了肠胃不知染上什么脏东西,所以才会先她而去。狱卒们过来清理尸体时,是把她随便卷进一床破草席便抬了出去。

      纵然如此,她还是被香荷临死前的模样吓得不轻。香荷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压根不敢合眼,困得撑不住时,一闭眼就看到香荷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副惨状,每每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瞬间清醒。

      香荷的离去,又抽走了她大半的精神支柱。从小到大,她们主仆二人从未分开,离开京城受制于朱雀时更是相依为命。如今,连这最后陪伴她的人也走了,她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又身负重罪。她明白自己的末日到了。

      可她偏偏没有自我了断的勇气,只能日复一日等着断头之日降临。这种明知死期将近、却只能枯坐等死的滋味,比酷刑加身还要煎熬,当真生不如死。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天牢,除了每天两次有人送饭过来,便很少再有动静。唯一的热闹,就是隔壁的苏文霖时不时朝她嘶吼咆哮。

      她甚少去理会苏文霖。在苏府时她便看得透彻,这人不过是一个受父辈庇护,压根没什么本事的窝囊废。当初为了复仇,她还要忍着恶心去对他曲意迎逢。后来她从苏府逃走,也从未想过被她引入绝境的苏文霖会有什么下场。直到在天牢再次相见,这男人依然只会无能狂怒,更是让她打心底里鄙夷不屑。

      有时被他骂烦了,她也会刻薄的回应一下,且专挑他最痛处戳,轻飘飘几句便能惹得他当场破防,不住的拿头撞墙。每每看他如此,她心里只会有更深的厌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陆沁瑶心头猛地一沉,咯噔一声悬了起来。

      刚刚过了送饭时间,此刻来人…… 莫非是要提她上路?

      她这样想着,浑身不由得战栗起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心跳急促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可那人并未在她牢门前停步,径直走了过去,最终停在了苏文霖的囚室外。

      陆沁瑶暗暗松了口气,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原来不是冲她来的。

      她稍稍壮起胆子,抬眼透过铁栏望去,只见狱卒叮铃哐啷打开牢锁,一名太监捧着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苏文霖依旧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枯骸,仿佛外界一切声响都与他无关。

      太监冷冷瞟了他一眼,尖声开口:“苏文霖接旨!”

      苏文霖这才缓缓动了动,僵硬地撑起身子,如一具脱力的行尸走肉,慢吞吞跪到太监面前,垂着头。

      太监不再多言,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阴暗牢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镇远侯世子苏文霖,虽与通敌之事无关,但治家不严,有失查之罪,谕旨革去爵位,贬为普通京卫,即日起赦出天牢,月内就职。钦此!

      宣读完,太监卷起圣旨,转身便走,片刻也不愿多留。

      牢头走上前,瞥了眼仍跪在原地的苏文霖,淡淡开口:“你可以出去了。”

      苏文霖却依旧一动不动。

      牢头上前推了推他,不耐烦道:“听见没有,皇上开恩,放你出去了。还想在这儿蹲一辈子?”

      苏文霖终于有了些反应,缓缓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这座吞噬他无数日夜的牢笼。

      陆沁瑶眼睁睁看着苏文霖一步一步走出天牢的阴影,整个人猛地从草堆里弹起,疯了一般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栅栏,冲着牢头失声大喊:“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能走了?!皇上也赦免我了对不对?!”

      牢头轻蔑的看了她一眼:“你想的倒挺美。等死吧。”

      一句话,让陆沁瑶瞬间心凉如铁。

      她望着苏文霖渐行渐远、即将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终于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

      “文霖哥,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

      在天牢多日,早已将她的心气磨平。整日不见阳光,与老鼠臭虫为伴,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已将她折磨得濒临崩溃。她现在是走投无路,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文霖哥,从前都是我不对,是我糊涂,只要你救我,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文霖哥,你不能不管我!”

      “苏文霖,你不救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文霖哥,求求你——”

      她拼命捶打着铁栏,震得栅栏咣咣作响,喉咙喊得嘶哑干裂,几乎发不出完整声音。

      可前方那道背影,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半分停顿,渐渐消失在拐角,彻底没了踪影。

      陆沁瑶脱了力。双手一软,整个人顺着铁栏滑落在地,像被抽走了浑身所有筋骨,瘫在秽臭的草堆里,再也动弹不得。

      ****

      苏文霖走出大牢,外面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遮挡。

      皇上终究是饶了他一条性命。可同时,他也失去了尊贵的爵位。从今往后,他不过是宫中最底层的一名普通宫卫。镇远侯府已经查封,偌大的京城,他唯一能安身的,只有宫门的那一方天地。

      他明白皇上已是格外开恩,只要与通敌沾边的人,一向是杀无赦。而这次,他竟然逃掉一死,只是被贬为了最低等的宫卫,实乃万幸。

      恍惚间,他不知不觉又习惯性的走到镇远侯府门前。望着昔日气派的朱漆大门上刺眼的封条,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大的悲凉。

      回首往日,苏府的热闹繁华,那时父亲还在世,卫夫人也不似后来那般清冷,他常常抱着还未满周岁的幼弟苏文泽,在府中嬉笑打闹。后来父亲过世,陆沁瑶与温妤竹相继入府,府中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不知何时,镇远侯府逐渐人丁凋零。是从通敌案开始,还是从母亲离世陆沁瑶出走开始?还是从卫夫人离去开始?甚至是从妤竹与自己决绝和离开始?

      天上渐渐飘起细雨,凉意浸透衣衫,他不自觉走到一处墙根下想避一避,却正好听到里面说书先生清脆的声音:

      “要说那女菩萨,可真是造福一方啊,要是没有她,现在咱们可都要给启国人当奴隶了,哪还有安稳日子可过。她不仅医术高超,更有一副菩萨心肠。”

      “你说的这位女菩萨,不就是温太傅家的那位千金吗?我还听说,皇上已经亲自下旨,将她赐婚给三皇子了,不日便要大婚!”

      “是吗?他们二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温妤竹…… 赐婚三皇子……”

      苏文霖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头顶上空突然出现一片阴影。苏文霖仰头,江子烨的清俊面孔浮现在眼前。

      看着眼前身形狼藉的人,江子烨叹口气:“起来吧,我带你去打理一番。”

      苏文霖愣了愣,随后站起身,木木的跟在江子烨身后。

      江子烨将苏文霖带至一处别院,吩咐下人替他沐浴更衣,又备上一桌酒菜。

      江子烨替他满上酒:“来,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洗清冤屈,终得圣上赦免,重获自由,先干上一杯!”

      “大喜?”苏文霖苦笑着摇摇头,“我现在已是丧家之犬,爵位被废,妻离子散,家不成家,哪有什么喜。”

      江子烨宽慰道:“话不能这么说,可还记得令尊吗?昔日的镇远侯是何等英武不凡,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我相信苏公子终有东山再起之日。”

      苏文霖闷下一口酒:“我哪有什么来日,无非就是留着一条烂命苟活。倒不如当初死在牢中,还免了这么多烦心事。”

      江子烨重重放下酒杯,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你可知自己为何能洗罪出狱?是温家小姐救了你。是她多方奔走,才查出了通敌的真正凶手。你要是自寻短见,首先对不住的就是她!”

      “你说是妤竹救了我?”苏文霖死寂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方才听说,她已被赐婚给三皇子,可有此事?”

      江子烨点点头:“不错。他二人两情相悦,三皇子亲自求得皇上赐婚。”他了解苏文霖与温妤竹的那段过往,倒不如直白的告诉苏文霖,好让他尽早面对。

      说罢,江子烨放缓语气,淡淡叮嘱:“你这几日就在此处休养吧,这是我府上的一处别院。待你的身体复原,就去兵部报道吧。”说罢,他吩咐下人看顾好苏文霖,便先行离去了。

      苏文霖端起桌上的酒壶,直接灌进了喉咙。

      ****

      温府门口。

      温妤竹正要回府,却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唤:“妤竹!”

      温妤竹回头,果然看到苏文霖跌跌撞撞向他走来。如今的他清瘦了不少,脸上生满胡茬,穿着一件寻常衣物,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全无往日的贵气。

      苏文霖在温妤竹身前站定。他已在温府门前等候多日,终于看到往日魂牵梦萦的身影,他却不敢再往前半步。

      现在的她清丽得如同天上仙,而他,却像地上的泥。

      苏文霖竭力平复着激动的心绪,终于开了口:“我听江公子说,是你帮忙查出了真相。谢谢你救了我,帮我洗去罪名。”

      “不必言谢。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查清案件真相,揪出祸乱朝纲的真凶。我并非为你,是为圣上,为玉国。”温妤竹淡淡道。

      苏文霖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踌躇间,温妤竹已转身走进大门。

      苏文霖再度回神,眼前只有一道紧闭的朱漆大门。

      ****

      在一个细雨绵绵的秋日,陆沁瑶终于被押上了断头台。

      本来她的罪行,应是凌迟。皇上顾念她是女子,不忍让她在众目睽睽下除去衣杉,开恩让她行断头之刑。

      狱卒将她推至刑台正中跪定,刺骨寒意顺着双膝蔓延全身。她微微垂着头,浑浊的目光茫然落在脚下积水里,倒映出自己残破不堪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无忧的童年,想起家中变故,想起在苏府的风光,想起机关算尽的筹谋,想起天牢之中的绝望。

      兜兜转转,最后终究是自作自受。

      “时辰到——!”

      监斩官高声喝令,刽子手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彻底斩断了她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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