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八春》阿亦本亦

44、第四十四章

　　这是一封信。

　　敬卿书：

　　春寒料峭，万乞珍重。

　　不知你是否能看到这封信，或许见到它时，我已不在人世。

　　很感激照料，浑浑噩噩过了这么些日子，也偶有几时清明，于是，趁现下时刻，冒昧写了这封信。

　　我叫念筱，来自西方沧合，是沧合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女儿，故自幼起，备受父辈祖辈宠爱，也算过了很长一段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的日子，说来惭愧，那时起性子便养得骄纵。

　　那时沧合昌盛，对于遥远的庚渝国，我没有多少好印象，更没见过什么庚渝人，唯独见过一次庚渝派来的使臣。

　　与庚渝不同，我们沧合盛一夫一妻制，不允许纳夫纳妾，是写进沧合国规的铁律，尽管我当时年幼，也极看不上庚渝男子三妻四妾的规矩，故很排斥庚渝人，以至于后面连使臣来了，我也不愿意露面。

　　我上头有三个哥哥，个性不同，但均已成家。

　　我第二次见庚渝人，是最为风流的二哥带回来个女子，庚渝人长相与沧合不同，虽我只见过一次庚渝来的使臣，但见到那女子的第一面，我就知晓，她是庚渝人。

　　她很漂亮，过目不忘，但她的到来却惹得我当时的二嫂及其母族都不愉快，闹得惊天动地，但我二哥却出乎意料的维护，不惜与二嫂和离。

　　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后来我大哥即位，却无多少治理的本事，沧合逐渐衰败，很快，在与庚渝一次战役中败退，两个哥哥都相继在战争中离世，彼时三哥受了重伤，生死不明，还没等他的其他消息传来，

　　嫂嫂、婶婶们和我便被抓来了庚渝，唯独那个二哥带回来的庚渝女子自二哥离世后不见了踪迹。

　　嫂嫂婶婶们被充当了军姬，我一开始被她们保护得很好，虽然每日蓬头垢面，但没有遭受迫害，不过那段日子看着嫂嫂婶婶们一个一个被敌国之人凌虐侮辱，甚至致死，于我而言痛不欲生，彼时我年满十五岁。

　　就是这样艰难的环境，我的嫂嫂们还是为我寻来了一线生机，在庚渝一个攻打其他国家后庆功宴的晚上，众人喝得酩酊大醉，趁机让我逃了出去。

　　逃出去没多久，我遇上了押送草药的队伍，此前就是因为草药不够，我的嫂嫂婶婶们才会没得药治病。

　　送草药的是一位同我哥哥差不多年岁的男子，他很热心也很爱笑，他与我认知里的庚渝人皆不一样。

　　他认真倾听了我叙说的嫂嫂病症，一一为我找寻适用的草药，在那个草药匮乏的年代，他不顾同行人的阻拦，把我需要的药都给了我。

　　他说：“仁医逢春，不问病民贫富。”

　　他是我们的恩人，我很感激他，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我一直记得。

　　你与他长得真像。

　　我最终还是偷偷回到了那里，带着恩人给的药草和用法。

　　被保护的日子还是迎来了终点，我被一位将军发现了，但他把我献给了庚渝的皇帝，自此我成了筱妃。

　　最开始我没有那么不高兴，因为我深知有了权利和地位能给家人带来便利，更甚乎或许能救出我的嫂嫂婶婶们，但就当我侍寝后的头一天晚上，军营失火，曾经那么呵护我的嫂嫂婶婶们都死了。

　　每每想到这里，我遏制不住难过和恨意。

　　庚渝的皇帝对我并不差，还为我找来了曾经服侍过我的冬青，但我依旧厌恶庚渝。

　　再后来，我怀了孕，但我亲手断绝了它的生路。

　　沧合的女儿就是死也不会生下庚渝的孩子。

　　但在这里，我见到了早年我父皇还在世时，送来庚渝的质子——一个趁我父皇酒醉爬床丫鬟所生的私生子，也是我父皇最小的孩子。

　　他过得很糟，按理来说若是放在以前，我最见不得这种奸生子，但我没法对他不产生怜悯，某种程度来说，他也是我的弟弟，在他身上我竟然荒谬的感受到了支离破碎的归属感。

　　于是，我开始尽我所能让他过得好一点。

　　但事与愿违，或许送来的时候他还太小，长时间非人道的折磨，他身子早就亏空了，没多久他便病世了，在这个世上，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后来，我再一次见到了熟人——曾经二哥带回来的女人。

　　不过此时，她已经变成了庚渝皇帝的养母，便是现下你们的太妃。

　　她好像不认识我了，也或许她装得不认识我。

　　介于二哥的情分，我没有拆穿，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恶毒。

　　不仅害得柔娴皇贵妃早产，还栽赃于我，等我被打入冷宫之时，给我灌下一碗带毒的汤药。

　　但她又失策了，她汤药里的毒来自沧合的一种迷花，而沧合的人生来就对这种花毒抵抗力强，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不过彼时我刚刚小产没多久，那迷花的毒还是对我造成了影响，常常不太清明。

　　再后来便遇见了你，谢谢你愿意帮助冬青，帮助我，也很感谢他。

　　我想了很久能报答你们的事情，思来想去，也没什么能够报答的，就当一个将死之人说说她的经历与感谢吧。

　　我很喜欢铃兰，从儿时便喜欢，

　　苟延残喘这么久，如今能死在铃兰旁，

　　也是一种幸事。

　　世道太苦，也不甚公平，下辈子我想做一只蝴蝶，专绕着铃兰的蝴蝶。

　　后会无期，多谢你。

　　——佟念筱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