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追》时刹海

2、本太子重生了 “老子活了

　　死后的世界，应该还蛮舒适的。
　　该是万籁俱静、水不扬波、四海晏然——没人拿铁链捆着他的手脚玩命糟蹋，也没人用冰凉的白剑抹他脖子。
　　死了挺好的，没人恨没人厌弃，身上也不痛，就是有点热。
　　不对，定是还没死透，不然怎的越来越热？热的太阳穴都冒汗了，鼻子还能闻到一股烟味，都块要把他呛活了。
　　这是回光返照？……怎的没人告诉他走马灯这样吵，耳边全是那一句句尖细的太监音：
　　“走水了！”
　　“东宫走水了！”
　　“保护太子！”
　　东宫，雕花红木圆床上，太子萧云禧猛地睁开眼。
　　他透着门纸，望着房外橙色的火光，拼命吸了两口浓烟，又拼命地咳嗽，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吃痛！
　　萧云禧跌跌撞撞滚下床，跪在地上，抬头望着那落地鎏纹铜镜——镜中少年披头散发，面上轮廓青稚，敞胸解怀露出的胸口脖颈白皙无暇、无一处伤疤。
　　他近乎痴傻地跪在地上，在渐渐烧进来的火光下，一边咳心咳肺，一边扒着镜子死命地看。
　　镜子里的男的杏眼圆瞪，面如润玉，唇若春樱，乱糟糟头发下的是白嫩嫩、水灵灵的一张小脸，除了那过分复杂的眼神，哪有一寸不少年！
　　这是萧云禧少年时的脸——这镜子是他还身为东宫太子时天天照的镜子，这一夜，是他记忆里的一夜！
　　十年前自己那蠢皇兄想要夺太子之位，一把火烧了东宫，本是要把萧云禧困在房内烧成灰，可萧云禧偏偏得天相助，苟活到死。
　　萧云禧不信，一边掐着自己，一边又四处张望，吸了太多的烟尘，身上渐沉，却死命伸手去够书案上的一碟雪白的鱼茸方糕，手一滑，盘子掉到地上，他跪下来捡起一块，猛地塞进嘴里——
　　好甜，好香！
　　“老子……”萧云禧满脸热泪，大口咀嚼着这多年没吃上的皇家糕点，一边嚼一边在烈火中含糊着喊——
　　“老子活了！”
　　萧云禧嘴里还含着那糕点，滚在地上哈哈大笑，他不急，他知道自己寝殿门是被反锁着的，逃不出去，只需要等那天降的神仙来把他救走，他便彻底活了！
　　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他被大火熏的意识迷离，外头的砸门声也渐渐模糊，他小狗一样叼着糕点，只想着，若这不是回光返照，若他真的活过来，那么他要报仇。
　　报仇！
　　两个字在脑袋里雷鸣般轰响，激得萧云禧又猛然睁眼，通红的眼渗出比火焰还滚烫的泪——
　　“轰”的一声炸响，那寝殿门果真被人用灵力轰开，萧云禧躺在殿中央，望着那熟悉的、这些年来反复光顾他记忆的那场初见画面。
　　来人月白净袍、墨瀑长发、瑞凤漆眼，掌中白剑朔寒光，眼角一痣缀华颜，极盛之姿，只需见上一瞬，此生不忘。
　　朝野此时此刻像是浑身冒着金光，他在浓烟烈火中俯下高大的身躯，轻轻一揽，将萧云禧抱在怀里。他低头正看见萧云禧嘴里叼着的鱼茸方糕，眉心微不可查蹙了蹙。
　　或许是被熏糊涂了，萧云禧用尽全力伸手胡乱地摸朝野的脸，含含糊糊喊了一句：
　　“师父……”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样被从天而降的朝野从火海中救走的，只是上辈子自己挣扎了好久，是被朝野一掌劈晕了扛到仙山上的，这一世他学乖了，不哭不闹也不动，是被抱走的。

　　朝野抱着他御风而飞，东宫夜火在夜空中越缩越小。萧云禧瞥了眼着底下人间，终是停止了咳嗽，一边嚼着最后一口糕点，一边抬头看抱着自己的朝野的下巴，装模作样问道：
　　“这位道长，您是哪路神仙，竟舍命救了我这千金之躯？”
　　朝野不说话，就直愣愣飞着，看着前方。
　　萧云禧还不知道自己上一世恨透了的师父平时什么鸟样么，非必要不说话，也自然不会轻易理他。于是他只好往朝野怀里缩缩，盯着他喉结、下巴看——此人虽可恨，却的确好看，上一世没敢看的，这一世都要看回来。
　　哑巴神仙终于被他看的有了点反应，与他对视了一刹那，也就趁着这一刹那，萧云禧一掏兜，将那偷拿碾碎了只剩下半块的鱼茸方糕一把塞进朝野嘴里！
　　朝野被迫张嘴含进糕点，嘴角留了几粒白渣渣——萧云禧这一番动作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己见得逞了，哈哈地笑了起来。
　　他高兴啊，高兴！
　　在晨荒殿里闲来无事，他天天偷摸着拜三神，倒是真没白拜，老天爷疼他！
　　“你救我一命，报答你我最爱吃的点心，”萧云禧一边笑一边说，“好吃不？我这儿还有。”
　　朝野脸上并无愠色，他咽下口中被强塞的糕点，淡淡地瞥了萧云禧一眼：“不吃了。”
　　萧云禧见他不怒，不禁又大喜，就着这漫天星辰，他开口撩道：
　　“神仙哥哥，你真美啊！鄙人萧云禧，年方十七，冰清玉洁，单纯善良，奈何我那狗娘养的兄长要杀我夺位，那东宫我是再也回不得了！哥哥你不如就把我带回家去，我给你当牛做马如何？”
　　那“当牛做马”四个字用了十成的扭捏，萧云禧自己说完了都恶心的够呛。
　　上辈子他在脸皮薄上吃了多少亏，这辈子他萧云禧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
　　朝野沉默半晌，然后说：“你有灵资，本该求仙问道。我救你一命，正是惜才。”
　　萧云禧心中冷笑，嘴上却甜的漏蜜，掐准了朝野爱听的说：“是吗神仙哥哥？我这一生的追求就是拯救苍生！去年生辰我就许愿世间无疾苦，大甯国泰民安，我虽无治国之才，但我愿入仙门！我要斩妖除魔，我是正义化身！”
　　上一世为了那“天下苍生”四字，他萧云禧可是惨死在朝野剑下的——上神朝野铁面无私无忧无惧，不就他妈的喜欢这天下苍生么？
　　可这话说完，朝野面上并无波澜，倒像是萧云禧口中苍生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不动声色施了点灵力——萧云禧正要接着说些骚话，便感到一阵困倦，立刻在他怀里睡着了。

　　睡着了，梦见的都是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后，又梦见自己美滋滋登上仙尊之位，身边围了一堆漂亮的丫头小子伺候，随手抓了个粉雕玉砌的男孩捅在身下，那叫一个快活似神仙！
　　这一世，他萧云禧是座上尊，不是□□犬。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萧云禧狡黠地意识到自己后头的枕头是玉枕——这长恨山上，唯有仙尊卧房里的枕头是硬的。
　　上辈子醒过来的时候只顾着逃跑，傻得很，一介凡人，哪能从仙尊手里跑出去？
　　所以这次萧云禧眯着眼瞅了瞅不远处殿中央莲花玉座上朝野的背影，装梦呓道：
　　“我……我要拯救苍生……”
　　仙尊背影动了动，竟站起来走过来，萧云禧忙闭紧了眼睛，装模作样地嘀咕：“我要……刻苦修炼……”
　　“醒了就起。”
　　朝野的声音响起，离得很近。
　　萧云禧自知被看穿，但还是意思了一下翻了个身砸砸嘴，这才睁眼道：“哎呀，这是哪里，我怎么就睡着了？”
　　床边坐着的朝野此刻高束着发，丰神俊朗，却面无表情，对着萧云禧说三个字：
　　“脱干净。”
　　萧云禧转转眼睛，知道仙尊这是要看他体内灵力之流，却抓紧了机会恶心他道：“神仙哥哥，你怎么上来就耍流氓？我清清白白，还没被母妃以外的人看过呢！”
　　朝野瞥开眼：“……脱。留着亵裤。”
　　萧云禧上辈子有时为了讨好宇文尧，在床上很会摆姿势，他坐起来，故意只露了半只肩膀，故作扭捏道：“恩人，你这么想要？要不我脱光算了。”
　　撩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雷暴大冰块，有种在悬崖边跳舞的刺激感，萧云禧一开始还恶心，很快就乐在其中。
　　朝野果真忍无可忍，一把拽过他就把他那松松垮垮的黄金蟒袍拽下来，猛地将他身子扭过去，只看他的后背。
　　萧云禧挠挠后颈，想动动，却被朝野大手稳当当地按着。他不喜欢这种被制住手脚的感觉，心中阴郁的一块扩散开，逗仙尊玩的兴致也沉了下去。
　　“你灵源汹涌，万里挑一，但灵流紊乱，”朝野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我收你为徒后，自会教你调理。”
　　说罢，他迅速地将萧云禧的衣裳套好，起身离去，就连指尖都没有触碰到那白后背的半寸皮肤。
　　萧云禧蔫蔫地趴回了枕头上，道：“哪有不经人同意就擅自收徒的？你好霸道。”
　　“……”朝野拿后背对着萧云禧，“你不是要拯救苍生？且在这儿歇一宿，明日往后，尘世恩仇再与你无关。”
　　说完就要走。
　　“等等！”萧云禧大吼。
　　朝野顿住脚步，回头，下一刻，腰间却猝不及防一阵温热——
　　萧云禧臭不要脸地自背后猛地抱住朝野，带着哭腔说：“师父，我饿了！”
　　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