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生非玉》不醉西楼

10、泥塑石玉引星染

　　风偃翠色，深巷缀红。
　　泥神像？
　　慕云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并不是因为拜泥神像不合理，而是不太理解，忍不住再次往下看去，屋舍间的道路边摊贩成群，笑语不绝，只是……
　　“庙呢？”慕云逸看着山下村庄，还是开口询问。
　　“没有庙，有些村庄经常迁动，房屋都难建成，根本建不起庙。”
　　“没有庙，那他们拜的神像放在哪里？”谢闻风的解释反倒让慕云逸脑子越来越乱，看着那村庄，更加不解了。
　　毕竟泥神也是神像，再加上村民都要拜，那该是信仰的，再怎么样总不该搁在路边吧。
　　谢闻风的声音总没什么波澜，可大概是错觉，慕云逸此时却觉着身后的人并不十分愿意提及这个话题：“摆在村民家里，一户一神，一家一佛，所求所愿皆不相同，所念所得也不相同，刚好拜不同的神像。”
　　听到这种解释，慕云逸第一反应是不信的，毕竟在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里，这种家里摆佛像的都是财主，或者官僚。
　　再怎么样，普通百姓也不会一家一神才是。
　　以为是对方戏耍自己，慕云逸皱眉回头，却见谢闻风已经弯了腰，用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只简单握了一下，泥巴在带着薄茧的手上软塌塌的勉强有了形状，又用另一只手，手指在那软泥上扣了两个窟窿就当做了眼睛，可怜的软泥在谢闻风手里东摇西晃的，好像下一秒就会直接掉下去。
　　面前黑色衣袍的“匠人”倒是坦然的很，平静地抬了抬手，语言简洁冷淡：“神。”
　　尾音还没落下，摇摇欲坠的神像就从掌心掉落下去，当场表演了一个“自由落体”和“回归本源”，只留下了一小截的底座。
　　而那个不负责的“创造者”，却只是平静地将“底座”又捏出一个角，泥神像就这样“千变万化”……
　　新的“泥神像”完全就是一个纯粹的泥堆，脸上连窟窿都没有，就这样，一个没有眼睛的嘴巴的“泥神”就被作出来了。
　　你要不自己看看合适吗？
　　真的能合适吗？
　　强压下抽搐的嘴角，慕云逸看着谢闻风手中的泥像，在心里暗自腹诽：“这泥神像，像不像神不好说，反正是不像人，一点都不像，简直就是找相同地狱级难度关卡。”
　　“不是要拜的吗？难道就这么……简单？”慕云逸尽量委婉地开口。
　　谢闻风则侧过身去，甩了甩手上的泥，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术法，泥巴就从手上掉了下去，没留在手上一点。
　　清理掉手上的泥巴，顶着慕云逸的目光，面上却是半点心虚和慌张都没有，还是一脸不在乎的表情：“无所谓，谁也没见过神长什么样子，说不定丑的新奇，还没弟子捏的好看。”
　　……
　　那倒也不必……
　　只不过吐槽归吐槽，几句话能让慕云逸大致地明白了山下村庄究竟是在做什么，又是什么原因去做这件事，短短几句话能到这个程度，慕云逸也不计较什么了，还是有点满意的。
　　……泥神像的话题不算，只不过有一句话确实正确的。
　　谁也没见过神，神存不存在还是个未知数，不然为什么明明每天有那么多人祈求，结果还是灾祸遍地？
　　长靴碾过枯草，微风吹的衣摆轻荡，那抹纯白擦过路边的野草染上一丝尘色。
　　慕云逸仗着有灵力护着受不到寒，摇着手里的折扇走在前面，谢闻风看着身前的素白身影，如方才来时一般，只安安静静地跟在慕云逸身后，只是路边被慕云逸衣摆蹭过的杂草都奇奇的短了很长一截，风一吹草屑又立刻扬了满天。
　　……
　　山下的村庄倒是一片热闹，黄泥被踩得很严实，自然而然地成了一条泥路。
　　摊前摆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慕云逸在现代是逛过集市的，路上的人也多，却总觉着少了些活气，再看如今所处，那不知哪儿少的活气，好像都从笑语叫卖声中补了回来。
　　周遭是整片的人声嘈杂，不时还夹杂着几声犬吠。孩童结伴，嬉笑打闹。这一切，伴着商贩的吆喝，没有半分文雅清新，却是自有一派鲜活热辣的市井风味。
　　慕云逸并不讨厌这份市井气息，反而是一直以来紧张戒备，风声鹤唳的心绪都被熏染得渐渐消散了，目光也不由得流连于摊前摆着的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
　　腿边突然蹿过去一个嬉戏的女娃，稚嫩的嗓音夹在叫卖声里，只让人听得清一个“神”字。
　　慕云逸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女童被几个玩伴围在中间，还着沾着黄泥的小手握着一尊泥塑，尽可能的将它送至最高。
　　那泥塑刻画生动——面庞中一对杏目愤而圆睁，凛如寒电，那双蚕眉如戟，顶饰宝冠，数道锋锷前悬，鬓边卷迭层层怒浪，巨肩如呈岳势，衣袍下摆迎风生浪，罡气满袖，颈昂如似天柱，脊背如弓，欲引龙筋，单手剑诀横陈于前，双指若淬玄铁，单拳桩抵肋下，满臂筋如青莽，胸-前狮面含怒欲啸，威仪自成。
　　……这位泥神怎么看起来比某人捏出来自由落体那位体面这么多呢？
　　站在一旁的谢闻风接受到慕云逸略带嫌弃的眼神，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理亏的模样，平静地对视回去。
　　“怎么了，师尊？”
　　……慕云逸要被这厚脸皮徒弟气笑了！
　　你怎么好意思问！
　　还没翻起白眼，慕云逸又听到对方“真情实意”地轻声反问：“原来师尊见过神吗？好厉害呢。”
　　算了。
　　慕云逸感觉自己跟这个免费徒弟待在一起，迟早年纪轻轻就高血压。
　　于是慕云逸默默背过身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跟傻子一般计较。
　　平复好心情后刚一抬眼，余光中便闯进一片拥挤的人群，吵嚷着将一方挂着暗红幡旗的小摊围得水泄不通。
　　见此，慕云逸虽然好奇，但对人挤人的活动实在没什么兴趣，转头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谢闻风。
　　仗着谢闻风不能够拒绝自己，朝人群方向抬了抬下巴：“去看看，那里是做什么的。”
　　果然，谢闻风知道后也只是淡淡扫了慕云逸一眼，就默默走了过去。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人，慕云逸才仔仔细细打量起了周围，很快就见角落里安安静静摆着处小摊。
　　走近去瞧，摊前一方洗的发了白的粗布垫着几块儿“石头玉”制成的玉簪，玉镯。
　　不远处的摊主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只枯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指节在膝盖处轻敲。
　　两人没有询问，没有招呼，静的如同嘈杂沸水里融不进的异类。
　　半晌，摊主起身伸出手，粗大的指节上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厚茧，指甲黄厚变形，边缘扭曲着，还咧着几道毛刺。
　　变形的指甲划过玉石的表面，发出的却是一道粗哑到类似刮过砂纸的短噪，一点没有玉石该有的清透，慕云逸下意识皱起了眉，面前摊主似乎毫不意外，许是早就猜到，又或许是早就习惯。
　　“听见了没？”他喉头动了动，声音被夹在喧闹里，像在对慕云逸说，又像是不在对任何人说，“光听声儿就知道，这玉透不了光，放一辈子都这样，就是块儿烂玉。”
　　话落，叹了一声重新坐回去，从地上捡起来一块石头，朝远处随手一掷，突然又没头没尾地说：“您头上那簪才值钱……”
　　只当作是随口一叹，慕云逸拿起一块儿玉石，对着边上挂着的红灯笼一照，见那玉石表面糙得很，光落上去，只能浅浅照在表面上，拈在手里也像是一块干涩的泥巴。
　　“这玉是杂了些，但对村里的人们来说，却也是只到年后才能够拿出来的好东西了，不过今年买的人不多，往年来说妇女都爱买些戴着。”
　　声音从身后的嘈杂里传来，慕云逸戒备转身看去，只见来人一袭月白素衣，衣料极好，做工细致，气质也同那月白相融般，看起来实在温润谦逊得很。
　　只是那衣裳还沾着些零星的泥点子没干，衣摆处被用暗色的粗布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银冠束着墨色的长发，又歪歪斜斜的半坠不坠，腰间衣带上还绑着一把短刃，单是刀鞘上嵌着的红石就知道绝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