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结》纯白阴影

43、第 43 章 43

　　武汉每年夏天至少落几场滔天大雨，大雨导致交通事故频发，柳漾的小夜班照旧很忙碌。患者和家属轮番轰炸医护人员，有人嚷嚷开了太多医保不能报销的，有人症状不重，却逼着柳漾给她找个躺着输液的床位，还有人刁难分诊台的实习护士，逼她加塞：“你耽误了我的病情，负得了这个责吗？”

　　柳漾维护她带的兵，病人打了投诉电话。柳漾和他吵起来，赵东南拨开人群，替柳漾申辩，风波平息后，他叫来夜宵给众人压惊。柳漾问：“你来干吗？”

　　赵东南说：“路过。”

　　柳漾说：“你有几远滚几远。”

　　这些日子，赵东南发的信息大多是废话，某某小区门前的早点摊子的糯米鸡是一绝，离617医院还近；某某电影上映了，还不错；某某网店的牛排是真的，味道也好……每一条，柳漾都烂熟于心，她几次当班时都吃到过爱吃的食物，从外卖单信息来看，是有人匿名订的，收件人是“急诊护士”，但她很怀疑是赵东南送的。

　　然而，只要想想赵东南是和向雨恬一起过早，一起看电影，乃至围着围裙为她煎牛排，柳漾就很生气，趁这次跟他清账，手机一按，转账成功：“夜宵钱还你，赶紧滚。”

　　赵东南不看手机，只低头看她，柳漾心烦，跑开去忙。赵东南不走，找个空位，靠着墙看前妻。跟向雨恬在一起之后，他的业余生活堪称丰富多彩，说是被带着见足世面也不为过，起初他耳目一新，像飘在云端上，但此刻看到忙得像个陀螺的柳漾，方觉烟火人间分外亲切。

　　向雨恬家境虽好，但还算体贴，总让赵东南心安理得地接受她送的礼物，不必有心理负担，还经常说：“我的男人，必须穿着时尚有品位。”

　　向雨恬把大量时间都花在观看时装图片和视频上，个人照片也拍得很勤，还总让赵东南为她拍视频，她的志向是做个穿搭美妆类时尚博主，但不满意赵东南拍的照片和视频，自作主张地为他报了摄影和剪辑课程，耳提面命让他尽快掌握，将来当她的御用摄影师。

　　赵东南让向雨恬聘请专业摄影师，远胜于他这种新手，何况他对时尚没感觉，向雨恬不依，她说当红时尚博主多为情侣档，受众就爱看两人穿得漂漂亮亮，过得甜甜蜜蜜。

　　向雨恬对工作漫不经心，惟独对此事很上心，催过赵东南数次，赵东南就好好跟她聊了聊，但向雨恬不准他推诿，还计划等赵东南拍视频有模有样了，就双双辞职，周游列国去，游山玩水，边走边拍。她还说，等到人气聚集起来，会有各大品牌找上门来请他们做推广，她请赵东南相信，这真的能做成一份事业。

　　赵东南被向雨恬强迫着看了许多视频，时代在变化，做得好的时博能名利双收，他不是不懂，但这种生活不是他想过的。他年已三十，对未来的人生自有规划，向雨恬本来不在他的规划里，他抵不住诱惑，他认，但转行当摄影师，全方位配合向雨恬的时尚梦想，则完完全全不在他考虑范畴内。

　　赵东南在别的事上对向雨恬百依百顺，偏偏不响应向雨恬最想做的事，她嗔怪他保守无趣，接连发了几个时博在国外看秀的工作视频激励他：“美美地拍拍照，就能赚到钱，还能享受人生，不好吗？”

　　赵东南看完视频，却梦回去年在北欧五国度蜜月，柳漾穿着花裙子，提着裙摆在广场上奔跑，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去年蜜月回国后，柳漾的生活伴随着柳志华的绝症，张玢的刁难，向雨恬对丈夫的诱惑，她很久都不曾那样纵情大笑过了。赵东南醒来，坐在床上久久抽烟，整整一天，他心情沉闷，向雨恬却再一次催他学视频剪辑。

　　赵东南学的是通信工程，这种小软件看两遍就能上手，但心头抵触，闷着一口气，推说要见供应商，来617医院看望柳漾。
　　柳漾不给好脸色在意料之中，赵东南不和她生气，她若是礼貌有加，倒是真把他当陌路人了。但门外雨声哗然，似当头棒喝，使他清醒了些。

　　既已和向雨恬开始，何苦再来叨扰前妻？向雨恬的提议其实是在为他考虑，他在电信公司事业停滞不前，收入也不高，还得经常加班，他知道向雨恬舍不得他太辛苦。可自己是普通人，普通人当然会很辛苦，早餐店的小老板，早晚高峰时地铁公交车上的上班族，急诊中心的医护人员，人人都在辛苦奔波，他凭什么幸免？

　　雨落得更急了些，柳漾转头，赵东南不在她的视线里了。她垂下眼，拧开保温杯喝水，宋青向赵东南待过的地方望去，先前柳漾望了几次，他都在的，她问：“他是不是跟那女的吵架了？”

　　柳漾恨恨地去忙。赵东南已是别人的男朋友，有脸跑来向前妻讨好卖乖？恶心。她勒令自己再不准理他。

　　半夜时分，狂风骤雨，惊雷滚滚，柳漾连续工作了7个多小时，全身都汗湿了。留观室的病人们都没睡着，感叹天气太恶劣，只怕是老天要来收人了，她只道是唯心之论，但很快得知，ICU里有个爹爹没挺过去。

　　通知完爹爹的家属，柳漾交班，但雨太大了，开夜车不安全，她找间诊室睡觉，捱到天亮再回家。

　　雨声太吵了，柳漾半天没睡着，蜷在躺椅里活动着脖子，玻璃窗外，夜空中闪电阵阵，像一条条金色的恶龙，她蓦然想起柳志华说过，团风方言把闪电称为拆河，他说闪电瞬间，像是把天中间拆出一条河。

　　大风裹着大雨拍打着窗户，柳漾又想她爸了，想起她爸在弥留之际安慰她说：“老天要收我，盐罐里躲不脱，油罐里也躲不脱。”

　　离了婚，却还是在意赵东南，躲不过，挣不脱，柳漾终于撑不住，仰头大哭。当她看到赵东南说“我想芊芊了”那一刻，她难以自恃，那么，当柳志华甩出复婚二字时，陈玉兰心里是狂喜的吧。

　　柳漾哭得很凶，她爸婚内出轨，让另一个女人怀了孕，是很过分，但自己能不恨赵东南，为何不能体谅柳志华？为什么对爸爸像对仇人一样，到最后竟也没能再喊句爸爸。到最后都没能告诉过爸爸，自己作为女人，心疼陈玉兰，骂过他，但是作为女儿没有怨过他。

　　柳志华和陈玉兰离婚后，经常去学校看柳漾，每年生日和节日，他都给柳漾买上很多礼物，可是女儿竟不肯再喊句爸爸，在他生命里最后的光阴，喊的仍是老柳。柳漾心如刀割，痛哭不止。错了，她错了，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

　　早晨回家后，柳漾昏睡到下午四点多，手机上，秦飞连发了几条信息：“醒了聚餐。”

　　上周两人才聚过餐，那天是柳俊杰的分数下来，他考了全校第七名。冯鹃喜气洋洋，当天火锅店鹃姐秘制小龙虾打了7折，排号排到两百多位，秦飞端出三大盒，喊上柳漾去团风向柳志华报喜。

　　柳俊杰视为野餐，从大伯家拿了一块床单铺在地上，三人坐在柳志华坟前吃吃喝喝，秦飞给地下的柳志华倒了一瓶可乐：“老柳啊，今天大家心情都蛮好，我向你保证一个事，你的两个伢，还有两个女人，都归我管，你放心去投胎。”

　　柳漾踢他一脚：“我要你管干吗。”

　　秦飞嘿笑，柳漾再踢他一脚：“我俩共享一个弟弟，多多少少有点关系，我妈跟你家没关系。”

　　秦飞当时让柳漾别把话说早了，柳漾还不信，哪知这次聚会竟是为柳俊杰践行，他要和陈玉兰去海南旅游。

　　自打知道柳漾和冯鹃的协议后，陈玉兰就回货运公司上班了，单位几个老同事休年假，相约去海南玩，她报了名。

　　陈玉兰年轻时，去看海是好单位才有的福利，但轮渡公司成天看长江，领导说大海无非是蓝一点的水，所以每次单位组织旅游，都只在湖北省内转悠。柳俊杰听说陈玉兰要去看大海，好奇不已：“电视上说海南有个小吃叫清补凉，当地吃比网店买的味道好一万倍，阿姨记得去吃。”

　　陈玉兰给柳俊杰也报了名，奖励他考得好，费用她都包了。柳俊杰欢天喜地向冯鹃报备，冯鹃同意了，陈玉兰是细致人，她放心得很，但不挖苦几句心里不舒服，对秦飞说：“连老柳的儿子都爱屋及乌了，我看她是抱着姓柳的牌子不放了，你说她干吗不改名叫柳陈氏？”

　　秦飞不放过任何说服冯鹃的机会：“她对你儿子好，你也要对她姑娘好点。”

　　冯鹃骂他胳膊往外拐，秦飞反唇相讥：“柳漾把我当自己人。”

　　冯鹃呵呵一笑，秦飞闷头给陈玉兰转账，但陈玉兰说什么也不收：“漾漾说她经常蹭你吃喝。”

　　秦飞专程去找陈玉兰，送出红包，陈玉兰摆了脸：“你找杰杰的大伯去，是他让我帮忙奖励杰杰。”

　　秦飞只好请柳漾吃自助大餐，笑称陈玉兰此举对冯鹃触动很大，是世纪破冰的前兆。等柳俊杰去拿他爱吃的铁板烤肉，柳漾重重哼一声：“杰杰是小伢，我妈对他没成见，对你妈不行。”

　　以柳漾在火锅店跟冯鹃打交道的态度来看，她和冯鹃相处得很熟络，不至于用这种神情语气提到冯鹃，秦飞怀疑她联想到向雨恬，刚想发问，就看见柳漾低头翻手机，他无意扫了一眼，给她发信息的是赵东南，他一怔：“你俩还有联系？”

　　赵东南的信息依然是废话，柳漾看过就算，秦飞很不快：“你还走回头路干吗？”

　　柳漾解释说不算走回头路，只是没跟赵东南走到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他想发几句废话就发，但她连回复都懒得。秦飞郁闷：“没有大打出手，是你当时怀着伢，行动不便，还拦着不让我打。真打了，可能早就分开了。”

　　柳漾不爱听，但秦飞说的可能是对的，如果打得不可开交，她此刻早已和赵东南决裂了吧。秦飞见她沉默，也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戳到柳漾的痛处了，但她最痛苦的时候应该已经过去。他暗想柳漾最痛苦是几时，也许有许多时刻，比如看到吻痕的时候，向雨恬去急诊中心找她，她发现对手很美貌且有钱的时候，得知她四处借钱买到的新房子含有向雨恬掏的10万块的时候，还有失去孩子的时候。

　　连自己都记得这些让柳漾痛苦的时刻，难道她自己不记得吗？秦飞抬头看柳漾，柳漾在心不在焉地吃水果，不时瞟几眼手机。

　　是在琢磨如何回复赵东南吗？去年就被他伤害，竟然还执迷不悟，秦飞的火气蹭一下又冒出来，抬手捏扁了柳漾的丸子头。柳漾鼓着脸瞪他，秦飞悻然道：“沈维也不说说你。”

　　柳漾动手弄头发：“沈维说我对赵东南的感情一息尚存，她劝也没用，就等着我断气死透呢。”

　　秦飞被逗笑，柳漾还能调侃自己，可见没那么一叶障目，他不生气了，故意说：“不要太悲观，现在医学发达，你为人又强悍，说不定就起死回生了。”

　　柳漾很低落：“可能不会吧。心里总感觉这里那里不大对，具体是什么却说不上来，反正，很烦。”

　　秦飞看着她，陈玉兰和柳漾虽是母女，遭遇相似的事，处理方式挺不一样，陈玉兰是笃定的，明确的，一往情深且一往无前的，正这么想，柳漾说：“我宁可跟我妈一样，不管是错是对，只要我想做，就去做了，不在乎外界怎么看我，因为它们不重要，我眼里重要事只有那一件。”

　　秦飞摇摇头，一副看扁了柳漾的样子，柳漾气不过，说起一件事。前不久她上夜班，半夜时救护车送来一个肝硬化患者，他同时还有类风湿，全身水肿，他家属是外地口音，瞧着比他小了十几岁。科室副主任王伟明给出治疗方案，但家属说她只想让患者吸个氧，留条命，等患者的儿子从北京回来。

　　王伟明试着为患者争取：“你看，血糖氧分压红细胞各项指数报了好多危急值，他情况很危重了。”

　　从女人的穿戴来看，经济条件很好，但坚持不交钱，王伟明苦口婆心，却没能说服她，愁得猛揉太阳穴，柳漾见状送给他一瓶饮料。

　　患者意识有障碍，对生死不能自主，家属却是这副态度，柳漾和王伟明相对无言。但不知何故，当时柳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是自己病重，赵东南断然不会这样对她，尽管她是前妻而已，但她对赵东南有这个信心。

　　秦飞不屑一顾：“很难做到吗，你妈，沈维，还有我，哪个做不到？”

　　柳漾当然知道秦飞言之有理，她第一时间就把那个想法摁灭了，现在说起来，只是想证明不能因事废人，赵东南绝非一无是处，但这样想又何必，能恨他该多好，要么从此是路人，可两者她都没能做到。

　　秦飞眼神闪动：“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我听说，忘记一个人除了时间，最有效的办法是另结新欢。”

　　柳漾的注意力仍在赵东南身上，立刻说：“新欢哪有那么有用，他有了新欢，还不是动不动给旧爱发信息。”

　　这人居然还得意上了，秦飞又想去捏她的丸子头，被她躲开，还反应敏捷地踢他，算是对之前的回敬，秦飞恼她：“报复心这么强，能用来对付赵东南吗？我可是你的自己人，你自己说过的。”

　　柳漾叹气，她不是没做过尝试，下载了沈维常用的几个约会软件，但连聊几人，对方都很动物性，她倒了胃口，卸载软件了事。

　　沈维很无奈，她在约会软件上交到过几任恋人，但都不是这种直奔主题的类型，她归结于柳漾运气太背，或者是时代大潮风起云涌，人们越来越浮躁，毫无进行情感交流的耐心。

　　秦飞起身去拿柳漾爱喝的果汁，等柳俊杰和陈玉兰出发去海南后，他趁柳漾休息日去找她，杜绝她一个把持不住，又被赵东南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