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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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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母女连心,沈维刚安顿下来,沈母就来617医院找柳漾了,她说梦见沈维仍在武汉,扯着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兴高采烈在江滩上疯跑。柳漾只说她思女心切,坚决不透露半个字,沈母很伤心,她不明白女儿的心为什么那么硬,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过年时,她每天都盼着沈维跟家里联系,连个电话都没盼到,她的人生太失败了,不想活了。
自从知道柳漾怀孕,沈母每次来找她,都会带些营养品和零食,柳漾说不出重话,跟她讲了那个自杀病人的经历:“夏阿姨,这么多事都摆在面前,你和沈伯伯能不能放下催婚的想法,放过维维?你放过她,她可能就愿意回武汉了。”
沈母皱眉:“我晓得你护着维维,但你不能总把社会上的极端事件往她身上套,我和她爸爸也没那家人愚昧,女儿才17岁就逼她嫁人,太过分了。”
“28岁就逼得?夏阿姨,极端事件的当事人也是普通人。”柳漾笑道,“不瞒你说,连我都要离婚呢。赵东南喜欢他们单位一个姑娘伢,他在忍,我看,他忍不了一生。我也忍不了一生。你是不是要劝我不离婚?”
沈母怔住了,别人的故事再惨烈,她唏嘘两声,不往心里去。但柳漾不是陌生人,是她看着长大的,还被她当成正面案例教育沈维。她说不出更多话,哽咽着走了。
沈维努力适应新医院的工作节奏,下班来找柳漾,顺便跟找护士长和科室主任叙旧。科室主任徐怡翎得知她回了武汉,还在新的三甲医院入职,很为她高兴。
说话间,病人送来锦旗,徐怡翎问长问短,一屋子人都洋溢着喜悦。病人下楼梯踩空一级,摔倒了后背腰疼,以为是腰突犯了,挺了几天,但出现痰中带血,吃东西也没食欲,来挂急诊。医生问诊做了腰腹盆腔CT,脏器都没事,但发现胸12骨折,准备送去骨科,徐怡翎刚来值班,听了几句,觉得病人说话不对劲,声音小,回答慢,果断开了头CT急查。
病人的家属当时觉得医生存心让他们多花钱,结果查出来是蛛网膜下腔出血脑挫裂伤,徐怡翎喊来神内神外会诊,转进神外观察,救了病人一命。
沈维摸出旧手机,她爸也有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她想开机给她爸发信息,但还是算了。一时不忍心,又将前功尽弃,不如让柳漾哪天提醒几句。
听闻沈维回了武汉,赵东南心生危机,沈维是不婚主义者,必然劝分不劝合,他得尽可能切断柳漾和她之间过于频繁的往来,免得柳漾被撺掇。
新房子简单装修后,陈玉兰做过大扫除,锅盆碗盏也都买齐了,赵东南请了一天假,找人做了卫生,再买些鲜花和小摆设,细致地布置妥当,请柳漾去看。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次卧是保姆兼儿童房,童趣可爱,主卧从窗帘到床品都符合柳漾喜好,赵东南请来专业机构做了环境检测,结论是入住安全,他请求道:“我们下星期就搬过来住吧,省得你还跟你妈挤一张床。”
赵东南这些天睡沙发床,腰酸背痛,晨起时总会反手敲敲背,柳漾心绪复杂,捂嘴哭了。赵东南左肩有处骨刺,往常,只要她在家,就会给他按上半小时,让他松快点,而今眼下,自己不肯再伸出手了。
沈维不婚不育,柳漾很理解,因为每个人向往和害怕的事不同,但她从小就向往完整家庭,她和赵东南新婚燕尔时很甜蜜,还对沈维说过,跟喜欢的人互相扶持,生儿育女,共同抵抗孤独,是很温暖的事。
共同生活,互相扶持,生儿育女,都在一件件实现,但还能感觉温暖吗?柳漾哭得狼狈,赵东南柔声哄劝,第二天接着请假,带她回团风,去东岳泰山坟前负荆请罪,他说自己一度让柳漾伤心,但岳老头让他引以为戒,他一定会跟柳漾白头偕老。
赵东南说得情真意切,柳漾在心里冷笑,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头。破镜重圆,她看到的不是镜子,是修补过的裂痕。
赵东南把儿童房视频放给地下的柳志华看,柳漾说:“发个朋友圈,庆祝新生活吧。”
赵东南点开微信,柳漾探头看一眼:“不准分组哦。”
赵东南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可能。”
夜班时,柳漾和同事交接输液患者的药物,男护士大川跑来拿药,救护车随车的贺医生发烧到38度,久久不能出汗。护士长给他拿了药,还叮嘱柳漾别再跑那么快,身体是老天爷给的,要对家庭尽责,对她妈尽孝,不能不保管好。
晚上八点多,柳漾正吃着大川从店里端来的三鲜米粉,小峰过来喊:“师傅,有个姑娘伢找你,长得蛮漂亮。”
向雨恬在普通人里很亮眼,大厅里那么多人,柳漾仍一眼望见她,但不想过去,她得替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向雨恬不像会打架的,但谁知道人会在什么时候失心疯。
向雨恬款款走来,柳漾护住肚子,她有句话很想问,可以爱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我的这一个,但不能问。她知道,可以爱的人没那么多,她的这一个,并没有多珍贵。
向雨恬走路很轻盈,微微踮起脚尖,像小鹿一样,柳漾蓄势待发,做好先下手的准备,但向雨恬甜笑着,闲聊一般:“我看到你们的新房啦,我还借了十万呢。”
柳漾脸色煞白,赵东南发出的朋友圈刺激到向雨恬了,所以扭脸就来了,就跟那次发出的短信一样,纯属挑衅她。
向雨恬赏玩着柳漾的表情,补充道:“不用谢,我实习期,他很照顾我,手把手地教我,我借他十万,是礼尚往来。”
柳漾抡圆了,一耳光甩去。她曾经想过,如果赵东南和向雨恬有实质关系了,她就去电信公司,大耳光招呼两人,什么里子面子都不要。男人和外人合起伙来蒙蔽她,她还有何面子可言,不得体就不得体。
向雨恬这句话比实质关系更狠,直戳心窝,柳漾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耳光过去。
宋青担心柳漾吃亏,抓着大川和小峰跑来,向雨恬被打懵了,大眼睛汪出眼泪。病人和家属们都围拢来,宋青劝柳漾别生气,免得动了胎气,有人啧啧称奇,护士打人,什么态度。向雨恬跺脚道:“我要投诉你!”
柳漾冷冷道:“投诉我是赵东南的太太,不肯离婚,你想上位急疯了?行,大川,你去借个喇叭给她。”
路人们录视频,向雨恬手背揩泪,羞愤地跑了,柳漾盯住她的背影,她嘴里不饶人,还动了手,场面上没吃亏,但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要命的话,她即将入住的新房子,跟向雨恬有关。
护士长让柳漾休息,柳漾缓了缓,投入下一轮接诊急救。每次来了危重患者,都是在跟死神夺命,个人那点悲痛不值得拿出来一说。现阶段,她尤为需要工作这根救命稻草撑住自己。
半夜时,一个左手手指压伤的女人来看急诊,徐怡翎说清创扩创外加神经肌腱探查和缝合,费用大概是五六千块,女人一下子哭出来,她说不看了不看了,徐怡翎急了:“手废了怎么办?”
女人攥着病历本走了,她说把自己卖了也没那么多钱。柳漾听得心都疼起来,如果陈玉兰生了重病,她拿不出钱怎么办,她妈会不会也因为医药费放弃治疗?她没存款,还欠了外债,每年还得向冯鹃进贡,但愿火锅店能稳步发展,稳步盈利。
后半夜没再进新的病人,医生护士们都打着盹,柳漾闭目养神,那女人的哭声和向雨恬的娇笑声交织在一起,她心痛如绞,人这一生用钱捍卫尊严和生命的时刻实在太多了。
清晨交完班,柳漾回娘家,倒头就睡,中午吃完饭,她闷头帮陈玉兰挽毛线,沈维和陈玉兰都对她无微不至,但内心最艰苦的时候,仍然只能独自捱。
下午,秦飞把柳俊杰送来,见到失魂落魄的柳漾,吃惊道:“怎么了?”
陈玉兰言而有信,做了一个小小的毛毡猫咪送给柳俊杰,她说手艺练好点,再做大的,将来放在柳俊杰的车上,柳俊杰笑得在沙发上翻筋斗。柳漾没有回答秦飞的问题,拨弄着柳俊杰书包上的毛毡猫咪,她下了决心,等赵东南晚上回家吃饭就谈离婚。
秦飞还得回公司上班,寒暄几句就走了,路上发信息问:“是不是赵东南又惹你了,我能做点什么?”
柳漾没回复,柳俊杰去写作业,陈玉兰教女儿织毛衣。女儿最近像被抽走元神似的,母亲哪会看不出来,但女儿不肯说,她就跟女儿一起熬着。煎熬是何种滋味,母亲一清二楚。
吃过晚饭,赵东南要去洗碗,柳漾说:“出去散散步吧。”
两人换鞋出门,陈玉兰探头看了看,欲言又止。已是三月中旬,空气里花香浓郁,柳漾深深嗅了一大口。陈玉兰因为冯鹃怀了,所以离了,她想过,自己会因为什么事痛下决心,向雨恬那句话,把理由送到了眼前,她平静地开口:“我们离婚吧,我想清楚了。”
赵东南得知那十万块,很是意外,他买房向同事开过口,但没找过向雨恬。柳漾想,若是自己,不会向心仪的男人借钱,何况是跟别人共筑爱巢。不过,随便怎样吧,她只知道,她想离婚了。
赵东南不接受离婚,哀求道:“你也知道,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守住底线了。”
柳漾摇头,信任在猜忌中一点一滴分崩离析,她不能说男人朝三暮四就该千刀万剐,但她不想再这么过:“你是没家暴,也没□□,还没吸毒,但每个人的忍耐程度不一样,对婚姻的要求也不一样,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
赵东南急了:“我们有伢了,我说过,我会对你和伢负责任。你要相信我。”
“我妈能养大我,我就能养大伢。”柳漾笑了一下,在养孩子这方面,几个男人能派上用场?下班回来陪孩子玩半小时,周末送去兴趣班,就算所谓的好爸爸了,但是这点事,陈玉兰和沈维都做得到。
柳漾往家的方向走,曾经嘲笑痴男怨女都“那样了”还不离婚,但他们都觉得不至于离婚,如今她和赵东南,到了她衡量标准里的“至于”了。赵东南紧跟着她:“漾漾,我真的收心了。”
柳漾站定,回头看他:“别跟来了,这是我家,你去她掏了十万块的房子住吧。”
赵东南颓然:“我还是住对面短租房,你先冷静冷静,跟妈多说说话。”
柳漾走进楼道,她终于正式提了离婚,但没有解脱的感觉。除夕夜,她和赵东南言归于好,春节期间,两人对彼此万般珍视,那些天,她总以为,她和赵东南不会再分开了,但如今想来,最灰心的莫过于此。
时过境迁,问题却依然存在,买房也好,改善脾气也罢,互相都为维系婚姻做出了努力,但悲哀的是,破碎了就是破碎了,人没法一直活在假象里。
赵东南打出电话,但向雨恬以加班为由,拒绝和他见面。赵东南回公司,等了半小时,向雨恬下楼了。她很忧伤,那十万块钱是急赵东南所急,而且男人都讲面子,她才让同事出面借给他。
利息归同事,同事很乐意保密,至于认为向雨恬对赵东南一腔濡慕,或是别的,就不得而知了。
十万块钱对向雨恬只是一两个大牌包的钱,赵东南艰涩道:“你去找她干吗?”
向雨恬更忧伤了,垂下眼帘,小声说:“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房子视频了,很难过。太难过了,就忍不住去找她了。你是怪我不考虑你们的感受吗,可我忍受着你们恩恩爱爱,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朝思暮想,可你还是选了她。”
赵东南被这句话击溃了,他想去抱她,向雨恬退后一步:“如果你是来批评我,想让我认错,好,我认错,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向雨恬说完就走,她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磕了两下。赵东南注视着她的背影,苦涩滋味从嘴里蔓延到心里,除了相见恨晚,她有什么错。
不知在楼下站了多久,赵东南手机屏幕亮起,他收到向雨恬的信息,照片上的她两颊发红,清晰的五指印,她发来一行字:“我也付出了代价。”
赵东南的心碎成齑粉,娇滴滴的雪一样的女孩,被打成这样。柳漾没说过。他懊恼至极:“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你能下楼吗?”
向雨恬发了语音,声音很小,像是哭了:“是我不对,我当时情绪失控才去找她,她一定更难过,你应该去安慰她,怀孕很辛苦。”
向雨恬不肯再下楼,赵东南回到车上,却不知能去哪里。良久,他把车开去东湖边,沿途是万家灯火,他的心里幽暗一片。
第二天傍晚,柳漾联系赵东南:“下班来我家。”
赵东南一下班就往陈玉兰家赶,门口却摆着两只旅行箱,里面是他的私人物品,他脸一白,柳漾打开门出来,手拿几页纸递上:“签字吧。”
白天时,柳漾在网上搜到离婚协议范本,修改时跟沈维一同斟酌措辞,沈维请她在上海时的同事给了建议,那同事刚和丈夫打了离婚官司,积攒了不少经验。
赵东南脸色越发暗沉,既不接离婚协议,也不看,一径说:“漾漾,我不想离婚,我们不能离婚。”
柳漾盯着他,几人结婚是奔着离婚去的?建立一段认真的关系,自然是怀着温情付出爱的,也自然是想要恒长永久的,但“想”是一件多么徒劳的事,不想老,不想死,都做不到,连不想让自己伤心,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那么,她为什么要成全赵东南的“不想”?
赵东南误解了柳漾的沉默,拿出折中方案,既然向雨恬那十万块让柳漾心里过不去,两人不去住了,挂出去卖了再买新的,他在找人借钱,这几天就把那十万块还掉。
柳漾打断他:“不看协议也行,我口述,你听好。伢归我,你按月支付抚养费,直到伢成年。买房子的钱里面有我的存款,还有我的嫁妆钱,虽然我只出了不到三分之一首付,但你是过错方,我要求新房对半分。考虑到你拿不出现金,要么你名下徐东那套房子归我。你放心,我带着伢过日子,保证不打扰你和她。”
赵东南买房欠了不少外债,柳漾本来只想拿走自己支付的那些,但沈维劝她为孩子多打算,她心一横,就这么谈。她没必要为赵东南着想,前面还有个白富美等着他呢。
赵东南恳求再给个机会:“都是我的错,漾漾,你俩我都对不起,但我早就放弃她了,我会……”
“你俩”一出,柳漾恨心大作,一耳光甩上他的脸:“滚!”
楼道里,一束手电筒的光照来,柳漾知道她妈在里面,大喊道:“妈,妈!”
陈玉兰喊声杰杰,自己先跑出来,二话不说,也扇了赵东南一巴掌,赵东南知道会有这么一下,没躲,挨着。
柳漾把离婚协议甩到赵东南脸上:“签了字再找我!”
陈玉兰扶着柳漾回家,赵东南亦步亦趋:“妈,是我做错了,我会改。”
柳俊杰也跑出门,陈玉兰说:“杰杰,把这个人拦在外头。”
柳漾在沙发上坐下,陈玉兰端来橙汁和叶酸片,柳漾去拿杯子,一双手仍在不受控制地抖索,心也痛得缩起来,生理上的心痛是什么意思,她都体会到了。
柳俊杰很快进来:“他走了,离婚协议也拿了。”
陈玉兰点头:“你去洗澡睡觉。”
柳俊杰没走,悄悄地在沙发一头坐下,柳漾低头哭,他也哭了,跟陈玉兰说了对不起,吸吸鼻子去洗澡,他知道他妈一定也让陈玉兰这么痛苦过。
柳漾到后半夜还没睡着,陈玉兰也没睡着,等着她发问。柳漾终究是问了:“冯鹃没找你,你会离婚吗?”
陈玉兰说:“可能也会离,受不了,想到他们就受不了,看到他也受不了。”
柳漾问:“你知道你后来会跟他复婚,当时也会离吗?”
陈玉兰想了又想:“还是会离。当时恨占了上风,而且想到自己对他还有感情,还幻想把这件事忘记了,继续过日子,连自己也恨。以为能忍下去,忍不了,那时候就是想离。”
人做出的决定,往往是当时惟一能做出的选择。柳漾叹道:“我以为十几年了,不恨了,但也没感情了,你复婚,我才晓得感情大过恨。”
“人生的坎是一时一时的,想法也是一时一时的,当时过不下去了,只能做那样的选择。后来恨抹平了,也认清楚了,就是想要这个人,想把这口气顺下去。”陈玉兰苦笑,她一想到冯鹃心里就不舒服,虽然她很清楚,罪魁祸首明明是柳志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