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跑》梚凪

2、同桌

　　阳光穿过窗外稀疏的枝桠，暖暖的色调打在叶清凌脸上却尽显冰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俊眉眼间透着一股寒凉，在微微垂下的眸中透着一丝疲惫。如此端正清俊的人却没有在17岁这个年纪少年应该有的朝气，反倒是浑身上下都透着清凉淡薄。
　　唐宗正放下手中的成绩单，又好好打量了眼前这个少年。
　　叶清凌身穿恒阳中学蓝白配校服，校服短袖的衣领扣子一个不落的整整齐齐地扣上，与平日里那些吊儿郎当的顺眼多了。他外面还穿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在学生眼中看着最俗的校服却在他身上穿出了本应穿不出的风度。
　　唐宗正压不下扬起的嘴角，视线下移，一处突兀闯进眼中。裤脚处那斑斑点点的污水渍，对上上身的干净清爽，格外扎眼。
　　唐宗正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
　　一位女老师打开门走进来说：“唐主任，书记那里有事找您。”
　　“哦哦，好。”唐宗正整理了一下衣领，对叶清凌说：“叶清凌同学，你先在办公室待一会儿。”
　　“嗯。”
　　两人离开办公室后，叶清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主界面只有两个联系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备注的“妈”。
　　叶清凌并不喜欢聊天，他不觉得微信留人有用，之前因为一些事情而加的好友都在事了之后都删了。
　　除了“妈”。
　　他点开他与“妈”的聊天框。下面的聊天对话都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最下面的那一条信息是叶清凌前天晚上发的。
　　叶清凌点击输入框，手指在字母键盘上停悬，最后退出了输入框。
　　他向上翻着之前的聊天记录，。叶清凌还有删聊天记录的习惯，大概每一周删一次，有些时候忙了一个月删一次。
　　聊天记录没两下就翻到顶部，这是一个月前的：
　　【妈：我听你班主任说了，为什么要转走？】
　　【……：不想待在这里了。】
　　【妈：川府的教学资源很好，老师也对你也非常看重。最后考虑一次】
　　【……：不。】
　　【妈：行。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以后听我的，我是为了你好。不要让我失望。】
　　【……：嗯。】
　　中间都是零零散散，断断续续的回复。基本上都是隔了几个小时才回复的。叶清凌对此习以为常，他妈总是很忙，忙着在国外的生意，她那边是倒时差，过几个小时才回复是正常的。
　　叶清凌手指继续滑动，滑到了近几天的。
　　【妈：转去花港？】
　　【……：嗯，恒阳，也是省重点。】
　　【妈：跟荣都那边比还是差了。】
　　【……：就这一次了。】
　　这一条信息下面没有回复。
　　叶清凌停顿了许久才继续滑动。
　　【妈：到了？】
　　【……：下飞机了。】
　　【妈：我已经安排了宋姨跟着你，她比你早到了两天，房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出了机场给她打电话，花4个小时调整状态，晚点我给你安排补习老师。】
　　【……：不用。】
　　【妈：这不是商量。】
　　下面的信息叶清凌没有再看了，他退出聊天界面。那个“妈”的备注下，是他发出后没有再收到回复的消息 。
　　【……：等到了学校然后呢？】
　　其实这句话根本没必要发，就连叶清凌都不知道发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
　　两人的对话清冷淡漠，完全不像是一对母子能交流出来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有一层隔膜，一条鸿沟裂缝。在两人之间，一次普通的对话仿佛是什么奢侈品，一句天凉的问候更是稀世珍宝，就好像……多说出一个字都是对对方的施舍。
　　唐宗正很快就办完事回来了，他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叶清凌站在窗口边发呆。叶清凌听到开门声，转过身，说：“唐主任。”
　　唐宗正手背在身后，走到叶清凌面前，看了看窗外阳光下的风景，转头对叶清凌说：“我了解，我们恒阳的条件可能的确比不上川府那样高大上，但是我们的教师资质很有高度，比川府差不了多少。”
　　“嗯。”
　　“嗯……其实还有一件事出了点小问题。”唐宗正微微皱了一下眉说：“以你的成绩应该进重点班，这毋庸置疑，但是我们考虑到了某些同学的因素，又加之优班人也满了，把他们调走也不是很好……” 唐宗正说的歪歪扭扭，想表达的意思显而易见。
　　“我都行。”叶清清冷冷抛来一句。
　　“不是这样的，就是可能你现在……要被安排在一个稍微相对差一点点的班里。但是你不用担心，这是一个重点理科班！”唐宗正说道，“这个班里的老师教学资质也是非常好的。”
　　重点班和重点理科班有什么区别吗，叶清凌心想。他嘴上说道：“嗯。”
　　“不过没事。”唐宗正一改磕绊地说，“在月考后，我们会重新分班，到时候你就能进重点班了。”
　　“知道了。”叶清凌全程面无表情的在听着，机械式地回复。
　　“那就没事，我主要就是怕你介意这个问题。”唐宗正笑了笑，又说：“叶清凌同学，其实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川府的条件很好，他们那边愿意免全额学费，并支付你5万奖学金，你……为什么会选择来恒阳？”
　　没记错的话，转学申请书上应该有，但唐宗正看叶清凌的信息单时喜昏脑了。
　　叶清凌沉默片刻才冷声开口说：“家庭……和个人。”
　　一阵风刮过窗外树梢，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办公室内一阵沉默。唐宗正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再次开口，像这样优秀的学生，由于家庭原因转学，大概内容都能猜到个一二，一般他们是很忌讳这种话题的。
　　终于叶清凌再次开口打破了这僵局，他说：“老师，入学信息弄好了吗？”
　　“弄好了。”
　　“可以去教室了吗？”
　　“可以可以，我带你去。”
　　唐宗正转过身去，叶清凌提了一下肩膀上的书包带，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等到消息。
　　“咳咳。”两声清脆的咳嗽声来回叶清凌的注意，站在门口的唐宗正脸上依旧挂着笑，他手指着叶清凌手上的手机，说：“开学第一天，初犯且饶，以后不准了。”
　　“好。”叶清凌将手机揣进兜里。
　　高二七班教室里，讨论“傻子学霸”的热潮未退，白子瑜此时真在被两个只“大蚊子”烦着。
　　于洋手撑在白子瑜桌旁，说：“这么说，这位大学霸岂不是就是你的同桌了。”
　　季海说：“那包的，就他座位旁有空位。”
　　“那你以后的作业不就有模板了？白子瑜你可真是好福气。”
　　季海又接着说：“什么模板？从川府来的大学霸的作业都能叫做标准答案了。不过，人家借不借就是另一回事了。“
　　俩人叽里咕噜在白子瑜耳边叭叭个不停，给白子瑜整得冒火。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于洋愣了一下，抬眼就对上白子瑜怨气冲天的目光，不禁打了个寒颤。季海从另一边与于洋视线交汇，眼中都带点小慌。
　　可能是三人命里缘相连，从高一开学分班就在一起，历经四次分班考试，他们三个硬是没有分开过。又加之于洋季海这两人很外向热情，逗逼有趣，白子瑜不觉间就与他俩成了基本意义上的朋友。仅在相处的一年中,于洋和季海就发现白子瑜阴晴不定，情绪多变的性子，他时而万里晴空，时而阴云密布，心情总是莫名其妙地变化着。他是一位难猜难琢磨，总出乎意料的人。
　　在白子瑜生气发火这一方面，这两人摸的是最透彻的。白子瑜生气是分程度的，轻度就是不理，中度是给你一个死亡眼神，若要是来一个不识相的家伙继续惹他，那么他将迎来白子瑜的拳头。于洋至今都还记得一次校外的混混找白子瑜麻烦，就说是看白子瑜不爽，一次又一次的挑衅。白子瑜起初默不作声，但于洋当时在白子瑜身旁听着直咬后槽牙，奈何自己当时崴了脚，没有斗武的实力，刚要开口回一句，就见白子瑜一拳上去，混混的左脸毫无防备地接住了吧。那人震惊的面容仍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于洋还依稀记得混混在挨打前说的一句话，“你爹没告诉你出门在外要讲规矩吗，还是说你妈没教你，哦，我知道了，有妈生没妈……。”
　　后面于洋给季海讲了这件事，又结合发生在他俩身上的实践经历，总结出了对白子瑜犯贱要有底。你能给他适当开玩笑，他也能接受，你要没把握好力度，白子瑜也把握不了力度。
　　看现在的架势，有点不妙。
　　但白子瑜接下来只是转身离开教室。季海说：“你去哪儿？”
　　“醒神。”
　　白子瑜上到六楼。六楼是废弃的，教室里面堆的都是不知道积了几层灰的桌椅，还有几间教室是空的。上六楼的人几乎是些约会的情侣和偷偷抽烟的人，白子瑜很讨厌烟味，但他喜欢六楼的风景，尤其是在黄昏时，远方太阳渐落，操场上踢球的少年身上都镀了一层金，整个世界调成了暖调。
　　白子瑜在六楼看远方，看远方的天。

　　等到回去后，白子瑜迎来了一个大惊喜。
　　班里讨论的声音小了，几个人围着成圈，男生一堆，女生一堆，男女交杂一堆，窃窃私语。女生聊着天时不时的往后门方向看，然后又笑出声。白子瑜站在教室后门门口很久，看着自己座位旁多出的一个人很久。
　　于洋坐在自己座位上，回头望了一眼，看到杵在门口的白子瑜，说：“醒完神了？”
　　“……”
　　白子瑜冷着脸回到座位，于洋朝他使眼色，示意往旁边看。
　　“你眼珠子抽筋了？”白子瑜说。
　　于洋啧了一声，说：“我是让你看，这点默契都不懂。”
　　白子瑜还不懂吗，他是不想看。
　　话说于洋这么明显的动静，白子瑜身旁那个人一点也不在意，头也不抬一个，只是专心做着自己的事，写题。
　　于洋的眼珠子继续抽筋，这次连带着嘴角也抽筋。
　　白子瑜看着于洋滑稽的表情轻笑一声，敷衍似的往旁边看了一眼，转回头时忽然感觉这张脸有点眼熟。白子瑜瞪大眼，僵着头又看了一遍。
　　真是被他呲了一裤腿污水的幸运儿！
　　白子瑜又看了一眼他新同桌的裤腿，一滩污水渍与洁白的校服格格不入。
　　于洋拽着白子瑜胳膊，把他拉回来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
　　白子瑜表情有点死。
　　“你这是怎么了？”于洋疑惑地问。
　　“你……知道如坐针毡的感觉吗？”
　　“你屁股痛啊？”于洋一脸真诚发问，眼里带着莫名其妙的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