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珮玉明堂》默河里

75、提拔 “女子为官

　　半个月后，松江府同知，原名唐招娣的唐海燕，提拔一个女吏做松江府下属一个县的主簿。

　　这女吏也是当初女工举义时加入义军的，一直都是胥吏，个人能力比较强，派给她的任务都能很好的完成。按照义军当初的选拔机制，将她提拔为官员，再正常不过。

　　但按照大齐的标准，这就不正常了。

　　松江知府在任命下达的当天下午就将唐海燕喊过去。

　　“唐同知，谁给你的胆子提拔一个没有功名的小吏做县主簿？”

　　县主簿虽然只有九品，但也是官，本朝至少得有举人功名才能做官。女子不能参加科考，从根本上就没有为官的可能。

　　但是唐海燕敢这么做，自然也是有她自己的依据。

　　“当初和谈时，大齐朝廷承诺，凡涉及女子的一切事宜，都延续大周时期的律令。选拔女子为官，当然也是涉及女子的事宜，需按我们曾经的律令，”唐海燕底气很足，“按照我们当时的规矩，她就是符合担任县主簿的条件，我提拔她，一点问题都没有。你若是不服，我们就去找黄巡抚说道说道。”

　　松江知府当然不会找黄琼英。江南巡抚之上，还有两江总督，他直接就找了两江总督反映情况。

　　这位两江总督正是当日与义军谈判的宋首辅的长子。他走马上任时宋首辅就同他讲了自己谈判时的遭遇，他怕自己一言不合就被陈咏真那手铳毙了，故而这段时间一直比较退让。但出了这种事，下面的人又找到他头上，他也没办法再装不知道。

　　他将黄琼英、松江知府和唐海燕一并叫过来。

　　“黄巡抚，唐同知将一女吏任命为县主簿之事，你可知晓？”

　　“知晓，”黄琼英坦坦荡荡，“这是我要求唐同知这么做的。”

　　宋总督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黄巡抚，大齐律法规定，至少有举人功名才可做官，你们这么做，不合规矩。”

　　“按你这么说，女子岂不是做不了官？”黄琼英翻了个白眼，“女子做官也属于当初谈判中的与女子相关事宜，反正你们的律法也没给女子安排出路，我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来，有何不可？”

　　宋总督的脑袋嗡嗡响。朝廷不给女子安排路，当然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女子做官！但他现在能说这话吗？

　　“黄巡抚，”他深吸口气，艰难稳住情绪，温声道，“官员选拔事关大齐江山社稷，不能只归类到与女子相关事宜内。”

　　“怎么，女子为官还能毁了大齐江山社稷不成？那陛下怎么还任命肃王世子妃为鸿胪寺主簿呢？”黄琼英立刻顶回去，“还是说当初大齐朝廷的和谈并无诚意，只是想换个法子慢慢剿灭我们？”

　　事儿当然是这么回事，但是宋总督还是不能承认。义军招安后不少女子都跑到江南将军，再怎么压制江南省女兵人数也已经超过男兵，只要陈咏真想，她振臂一呼，江南女兵立刻就能再次造反。

　　“父亲当初自然是真心实意希望各位归附大齐的，”他只能退一步，“女子做官确实是女子相关事宜，只是官员任免多要经吏部，麻烦黄大人手下留情，不要让我因为出现太多未经吏部任命的女官被追责。”

　　“好说，宋大人放心，”宋总督退了，黄琼英也不再继续紧逼，“这位女官也是因为办事优异才被提拔，我们既然接受了招安，自然也是希望与大齐和平共处的。”

　　秋霜说了，娘娘希望她们能够稳扎稳打地在江南彻底扎根。慢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要保证安全。

　　那就一步步慢慢来吧。

　　两江总督随后便把此事告知皇帝，皇帝也很警惕。但这毕竟只是一个九品官，此后江南省女官依旧规规矩矩，他也不好发作。

　　对法兰西使节送上的两本书的翻译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越翻译法兰西与大齐的差别越明显。刘芸在沈明珮的建议下借机将帕斯卡的《思想录》译稿出版，又翻译了伏尔泰的《哲学通信》。与大齐传统观念截然不同的思想深深震撼了大齐官民。

　　“荒谬！”沈思远公开批评，“这等妖书就应当禁绝！”

　　但也有人喜欢看这些书。大齐民众识字率并不低，市民们闲来无事就爱看些话本子。法兰西的书籍不被士大夫阶层接受，却在书商们“泰西书籍”的宣传下卖得不错。自然有人赞同书中的观点。

　　不过当今皇帝治下大齐整体上国泰民安，人们愿意把皇帝算作明君，故而尚没有人因书中思想公开反对皇帝。

　　翻过年来，工部右侍郎致仕。

　　此人中进士时名次不高，在地方沉浮大半辈子才进了京，入的还是六部中最不起眼的工部，须发皆白时才升任侍郎。干了没几年就到了可以致仕的年龄，理想早已被磨干净的他当即就上了致仕折子。

　　经过一番固定的推拉后，皇帝放他离开。

　　他人走了，给工部留了一个空位置，先前在两江湖广水灾中有功的孔诚顺势升任工部郎中，成了正五品官。

　　据说听到圣旨后，沈大学士脸色当即便不对了。

　　但没人在乎他怎么想，勇毅伯府和忠勇侯府还先后送上贺礼，祝贺孔诚升官。

　　接下来没过几天，赴法兰西使团的消息回来了。使团首领、鸿胪寺少卿亲自上书，直言法兰西等泰西国家与大齐风貌大不相同，很多事物都是齐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在见过法兰西国王后，他决定带使团游历法兰西、奥地利、普鲁士、尼德兰、英吉利等泰西强国，深入了解泰西风貌后再带领使团返回大齐。

　　皇极殿上，大臣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个礼部官员站出来。

　　“身为大齐臣子，凡有动作，当应报陛下批准，怎可擅作主张！”

　　“大人此言差矣，”鸿胪寺卿作为使团成员的长官，站出来为手下辩护，“他们远在法兰西，通信一来一回就要数月，等待陛下命令恐会误事。”

　　“他们做得不错，”皇帝一锤定音，“了解别国形势就是要争分夺秒。朕会保留使团诸人的官职，若他们能带着有效的消息回来，朕为他们记功。”

　　“谢陛下。”鸿胪寺卿行礼。

　　“爱卿让沈主簿快点教会手下人法兰西的语言文字，将那百科全书翻译完毕，”皇帝又命令鸿胪寺卿，“再找些人，让沈主簿教他们英吉利的语言文字。”

　　“是。”鸿胪寺卿领命。

　　皇帝又拨了几个外夷通事在沈明玥处学习法兰西语。民间不缺未授官且难以中第的举人，皇帝索性扩张鸿胪寺低品级官员人数，招了不少人任外夷通事。其中一小部分随沈明玥学习英吉利的语言文字，更多的先放在一边，等使团回来后再学习其他泰西强国的语言文字。

　　新科进士陆续履职后，《百科全书，或科学、艺术和手工艺大词典》终于译出来了。书先呈给皇帝，皇帝看完后宣鸿胪寺卿、沈明玥以及内阁进宫。

　　两本译作原本都摆在皇帝日常批阅奏折的桌案上，等几人行过礼，皇帝指着两本书，问沈明玥：“弟妹，你是主译者，对这两本书，你有什么看法？”

　　沈明玥恭敬地低下头：“回陛下，《中国孤儿》一书看似脱胎于《赵氏孤儿》，实则与《赵氏孤儿》相去甚远，更像是作者借着我们的故事传达他的思想。至于百科全书，编撰者较多，每个人的观点也不尽相同，但都反对天主教会，反对泰西传统经学，反对法兰西国王。”

　　说到这里，沈明玥顿了顿，抬眼偷瞄了一下皇帝，见他面无异色，才继续说：“这些人主张律法面前人人平等，推崇机械工艺和劳动，其中一些人假借圣人之道反对天主教和法兰西国王。”

　　沈明玥说完后，立刻退回到靠近角落的位置，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乾清宫内一片安静，君臣皆不语，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静中，鸿胪寺卿先熬不住了，走上前行了一礼：“陛下，臣以为法兰西使节不了解我大齐，大抵当真以为我们如书中所言。”

　　皇帝挥挥手，让他退下。

　　鸿胪寺卿立刻闭上嘴，默默退回去。

　　皇帝又问宋首辅：“宋爱卿，如今法兰西书籍在民间传播度如何？”

　　“回陛下，此类书籍眼下很是流行，书肆将它们与话本并为一列，百姓在看话本时也会看它们。”宋首辅说着就发觉不妥，他们这些官员不屑于看泰西之书，鄙弃书中言论，却忘了百姓不同于他们，他们看不惯的东西也许百姓就会喜欢呢。

　　他立刻对皇帝说：“陛下，臣以为当禁绝法兰西妖书！”

　　“宋大人，您现在说这些可能晚了，”沈明玥在最后面幽幽地说，“陛下命我母亲翻译的书籍很受欢迎，读者们也认为陛下就是书中的明君，若是现在禁绝，恐有反效果。”

　　沈思远听罢，出言质问：“你和刘氏早知道这书里讲的是什么，就任由它们传播？”

　　“沈大人此言差矣，”沈明玥反驳，“大齐百姓通过此书知晓法兰西内部矛盾重重，陛下才是圣明仁君，这不是好事吗？”

　　沈思远还欲继续责难，被皇帝制止。

　　“好了，就如弟妹所说，虽然观念不同，但也是赞美之词，朕还不至于连赞美之词都禁绝，今天叫你们来也不是探讨它们的。《中国孤儿》这本当话本子照常发行便是，百科全书就由内阁诸位重新加工，保留法兰西的风貌，删除异端邪说，而后不必发行民间，只在宗室与文武官员中传播便可。你们可能做到？”

　　“请陛下放心，臣等必不辱使命。”宋首辅领命。

　　商议完毕，诸位大臣告退，皇帝叫住沈明玥。

　　“既然进了宫，就去看看你姐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