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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宴会 “妾可否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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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虽然与大齐有很多礼节不同,但宴上法兰西使节与大齐君臣后妃都在安静地吃饭。乐人坐在席位中间的空地上,列好队,奏乐的奏乐,跳舞的跳舞。
大抵是因为与泰西的音乐不同,法兰西人听得并不算愉快。
吃得差不多时,使节首领拍了拍手,跟随他们前来的侍卫搬上来了一个巨大的物件。这物件的盖子开着,露出里面黑白相间的键盘。
沈明珮默默后仰。这不就是钢琴吗?
“这是此次我们要为大齐的皇帝陛下献上的礼物之一,”法兰西使节首领已经站起来,为在场诸位大齐人士介绍这台钢琴,“这是一台乐器,名叫钢琴,敲击琴键可以发出声音。我们这里很多乐师都用钢琴创造音乐。不知大齐人杰地灵,是否也有能够演奏钢琴的人?”
沈明珮眯了眯眼睛。她确实会,上辈子学过。不过沈明玥翻译过来的话对大齐君臣来说多少有些不敬,不知道皇帝会不会让人出来演奏。
她转头看向皇帝,果然他已面露不悦。
这种时候惯常是不用皇帝亲自发话的,他一皱起眉头,底下的大臣就要站出来驳斥无理之人了。这一次站出来的是沈思远。
“区区撮尔小国,向我大齐朝拜,怎敢向陛下提要求?”
沈明玥面露尴尬。她不是大齐君臣,从小接受刘芸的教育,对西洋诸国也有基本的了解。她很确定,法兰西使节绝对不是来朝拜的。
沈思远这话让她怎么翻译啊?
可惜不论是大齐君臣还是法兰西使节都在看着她,她再尴尬也只能照实翻译。果不其然,听完她的翻译,法兰西使节们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尊敬的大齐皇帝陛下,我以为,我们此番来访是基于平等、友好的关系,而非法兰西要向大齐臣服,”使节首领义正辞严,“贵国若是没有能够弹奏此乐器的人才,大可以直言,而不是侮辱我法兰西。”
沈明玥心惊胆战地将使节的话翻译出来,果不其然看见皇帝绷得很紧的脸。
场面再一次冷下来。
沈明珮看着君臣难看的脸色,微微低头,沉思片刻后,抬起头直视法兰西使节。
“谁说我大齐无人会弹奏此乐器?”
话音落下,皇帝、后妃、大臣皆看过去。
沈明玥也颇为意外。就在她意外的时候,沈明珮已经用法兰西语将话复述了一遍。
法兰西使节眼露精光。
“这位……女士说自己会弹此琴,可否为我们展示一下?”
沈明珮看向皇帝:“陛下,妾可否前去弹奏一曲,杀杀他们法兰西人的锐气?”
“去吧。”皇帝应允。
沈明珮起身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手轻轻搭在键盘上,略一思索后,手指敲响琴键。旋律从琴键间流出,并不欢快,也不符合大齐传统认知中的优美,但早就停了表演,静静坐在席间的乐人有人凝重了神色,专注地看向沈明珮的双手。
因为这真的不算简单。左右两只手各弹出一种旋律,两支旋律互相呼应,彼此间相得益彰。这赫然是一支赋格。
感谢考级,感谢巴赫,这正是沈明珮前世的考级曲,《B大调赋格》。以目前的时代,弹奏巴赫的曲目再合适不过。
法兰西使节沈明珮一曲终了后感叹:“想不到在遥远的大齐居然还有人能够弹奏我们的乐器。女士如此有才华,却只能当大齐皇帝的情妇,实在是太可惜了,不知您是否有兴趣来我们法兰西游历?”
法兰西是天主教国家,没有妾室一说,只有情妇这一概念。沈明玥听了这话,根本不敢翻译成汉话,只盼着沈明珮能快点糊弄过去。
沈明珮口吐法兰西语言,侃侃而谈:“我大齐泱泱大国,自然不缺各类人才。蒙使节先生厚爱,只是我的母亲、兄弟姐妹、丈夫和子女都在大齐,我又怎好离开?而且大齐与贵国律法不同,使节先生判断我的身份前至少要了解我们的文化,如此才是有礼之举,不是吗?”
说完,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行了个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爱妃与使节聊了什么?”皇帝好奇地问沈明珮。
“没什么,”沈明珮骄傲地笑了笑,“他被妾的技艺惊服,就与妾随便聊了聊。”
沈明玥听见沈明珮与皇帝的对话,心虚地将视线下移。
法兰西使节一时兴起之下搞出的下马威不仅没能成功,反而抽了自己的脸,几人没有再多留,借着已经吃完饭悻悻离开。
使节走了,大臣和后妃也相继告辞。皇帝心中高兴,分别赏了沈明珮和沈明玥不少好东西,法兰西使节献上的钢琴也被抬到长春宫。
当天晚上,沈明珮正在弹琴,皇帝驾临长春宫。
“看来朕这个赏赐是赏对了,这琴很得爱妃喜欢啊。”皇帝听见长春宫内传来琴声,就示意宫人不要出声,自己走到沈明珮身后,等她弹完一支曲子才说话。
沈明珮吓了一跳,立刻转头,看见皇帝后起身行礼。
“妾身见过陛下。且沉迷钢琴,不知陛下驾临,还请陛下恕罪。”
“这有什么罪不罪的,”皇帝将沈明珮扶起来,“反倒是朕能听到这等天籁,才是幸运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沈明珮方才弹的曲子并不是现在这个时代就有的,它属于后世的浪漫主义时期。
“能得陛下喜欢,妾很开心。”沈明珮微笑着回答。
皇帝走到钢琴旁,伸出手指,在琴键上摁了几下,钢琴传出几个突兀的音。这并不好听,所以皇帝摁了几下后就停手了。
“听肃王叔说,你和你妹妹的法兰西语都是刘宜人教的。”皇帝坐到离钢琴最近的椅子上,状似不经意地谈起此事。
“是这样的,”沈明珮坦然回答,“小时候父亲不允许妾和明玥进家中女学,所以妾的母亲担起了教导我们姐妹两个的职责。”
谈及往事,她又轻轻地给沈思远上了点眼药。
“原来如此,”皇帝又说,“不过听说刘宜人懂得泰西人的语言文字是因为她的姨娘认识传教士?”
提到此事,沈明珮面露迟疑。
“嗯?爱妃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皇帝的语气中有了些危险。
天主教在前朝中后期就已经在此地出现,进入新朝后,士大夫阶层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皈依此教。本代皇帝渴望将大齐的一切掌握在手中,自然不喜欢这种外来的宗教。
“其实也没什么难言的,”沈明珮像是没察觉到危机一样点点头,“妾身母亲的姨娘曾经是一个妓/女。她很小就被她父亲卖到了花楼,是那位传教士教她识文断字。她本来已经赎身,准备跟那个传教士离开大齐了,偏偏妾的外祖父看上了她,强纳她为妾,还把那个传教士杀了。”
她固然不以为耻,但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不论你有多么的身不由己,只要你不再是礼教之下的“干净的女人”,你遭受什么都是罪有应得,就连那些文人官员,攻讦他们看不惯的历史上的女性执政者时,最先采用的手段都是攻击她们的私生活。皇帝作为封建礼教最大的代言人,沈明珮想,他应该也是这个态度。
沈明珮确实没猜错,皇帝听了她姥姥的身份后果然面露不喜,听到那个传教士身死,反而透露出一些愉快的情绪。
“贱籍出身,身份到底还是低了些,以后刘宜人和忠勇侯都记到嫡母名下吧。”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改了沈明珮母亲和舅舅的出身,就像当年先帝和太后轻易地改了他的出身一样。
偏偏沈明珮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你今日做得不错,”皇帝做了决定后便换了话题,“震慑住了泰西夷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归附我大齐。”
沈明珮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半天,终究还是撞着胆子,说了实话。
“陛下,那位使节说他们此行并非朝拜,此言未必是假话。”
皇帝不以为意:“蛮夷小国,嘴上硬气,真见了大国气象,焉能不拜服?”
沈明珮见皇帝这个样子,很想放弃,任由他这么自大下去。但按时间,此时正是西方迅速发展的时期,她怕一个不好,自己晚年就成了割地赔款的皇帝的后妃或是母后、庶母妃。
那还争什么权力,争到最后也都是遗臭万年的恶名。
“陛下,泰西有多少国家,风貌如何,兵力如何,这些我们可知道?”她不理会皇帝已经有些不悦的心情,直言,“据妾身所知,前朝军队的红衣大炮就是学习自泰西,如今一百多年过去,我齐军的火炮进展如何?泰西各国的火炮又是什么样子?况且他们的船能载着人来到大齐,摸清我们的具体情况,我们呢?我们的航船可能载人到泰西,摸清他们的具体情况?”
“好了,”皇帝脸色冷下来,“我大齐泱泱大国,在你眼里竟然不如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国吗?”
“陛下息怒,”沈明珮起身行礼,话语间却没有半点认错的意思,“大齐乃天朝上国,自然不是撮尔小国可比。只是难得有泰西国家派使节朝拜,陛下不妨派些官员随法兰西使节返航,深入了解泰西各国,也便于更好地率领他们,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也罢,朕便派人去看看,若泰西之地并非大齐威胁,朕便拿你是问。”皇帝虽然心中不爽,但到底还是同意了沈明珮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