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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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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好些了吗?”
长春宫内,寒露接过药碗,又递给沈明珮一个蜜饯。
沈明珮接过蜜饯,迫不及待地将它扔进嘴里疯狂咀嚼,蜜饯中的糖分才驱赶了遍布口腔的苦味。
“才刚喝药,哪有这么快就能好的,”她咽下蜜饯,猛灌了一大口水,回道,“又不是神药。”
皇后下令宫中用度减半,首当其冲的就是冰鉴。中原干旱,皇后在调度采买物资时以此为由直接将冰鉴砍了九成。
夏天缺少冰鉴,长期养尊处优的宫妃们根本受不了,沈明珮一个孕妇更是无比难受。但是天灾在前,谁敢反对皇后?只能自己默默忍受。
沈明珮的孕反应再次严重,动辄便要请云太医过来,而后就是一碗又一碗的汤药。宫中用度削减,糖也逃不掉,各种零食的供应同样减少,其中自然也包括蜜饯,沈明珮现在喝药不缺蜜饯还是因为她平时不吃,攒下了一些这种不易坏的吃食。
“蜜饯剩得不多了,等吃完之后再喝药可怎么办啊?”寒露发愁。
“多喝点水?多漱漱口?”沈明珮也没什么好办法,谁让各宫的小厨房都暂时被取缔了呢。
寒露叹了口气,小声抱怨:“皇后娘娘真不是故意的吗?”
“慎言,”沈明珮一个眼神扫过去,板起脸提醒她,“不论皇后是不是故意的,她都占着大义,若是质疑她,理亏的只会是我们。这种话你不能再说了。”
寒露闷闷点头。
天气持续干热,终于有低位妃子扛不住中了暑。她的心腹宫女去求皇帝,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踏进乾清宫一步。反而是皇后以此为由狠狠处罚了这个宫女,这位妃子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心腹宫女被换掉,险些再次晕过去。
长时间的北旱难涝之下,民间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皇帝看完锦衣卫的密报,气得把它扔到地上。密报上赫然写着,民间有人流传,南方大灾是因为上位者失德。
皇帝生了一会儿闷气,才喊赵德光把密报递给他。赵德光捡起密报时无意间扫到上面的字,面露骇然。一抬头,他又发现皇帝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他直接就给皇帝跪下了。
“你不会说不该说的,是吧?”皇帝声音凉嗖嗖的。
“是,是,陛下放心。”赵德光连连磕头。
“起来吧。”
皇帝终于放过他,他爬起来,将密报双手递给皇帝。
回到自己站岗的地方,赵德光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皇帝虽然立刻下令禁绝此言,但该有的传播还是抵不住,至少出身不错的宫妃们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沈明珮听过后,一声哂笑便抛在脑后。而皇后却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当天晚上,一封从宫里发出的密信送到了右都御史府。
再次请云太医诊脉时,临走前,云太医突然问沈明珮:“娘娘可有听说近日的传言?”
“什么传言?”沈明珮不知。
“近日有人传说,两江、湖广先旱后涝是因为宫中有人孕育灾星。”
这话就是在指名道姓,宫里目前有孕的除了沈明珮还有谁?
云太医看沈明珮脸色难看到极点,不敢再呆在长春宫,落荒而逃。见他小跑着离开长春宫,沈明珮将桌上招待他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一套上等的青花瓷茶具,就此再不成套。
“娘娘息怒,”寒露忙过来收拾碎片,“您还怀着孩子,不能动气。”
“我怎么可能不气!”沈明珮说完,只觉胸口沉闷,一阵上不来气。
寒露察觉不对,放下手中活计,轻拍她的后背,她才在急促的呼吸中唤回意识。
“娘娘没事了?”寒露见沈明珮好转,收了拍她后背的手。
“没事了,”沈明珮站起来,“我去乾清宫一趟,你管好宫人,若是两刻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回勇毅伯府。”
说完,不等寒露反应,她就快步离开长春宫。
“娘娘,娘娘您慢点——”寒露急得在后面喊。
沈明珮甩掉寒露的大喊,一路疾走到乾清宫,一言不发直接跪倒在宫门前。守门的太监看见她挺着大肚子跪在地上,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连滚带爬地跑向乾清宫正殿。
正殿内,皇帝正在看来自两江的密折,就见守宫门的太监跑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他面露不悦。
太监立刻双膝跪地:“陛下,贤妃娘娘现在在宫门外跪着!”
“什么?”皇帝“啪”的一声,将朱笔摁在桌上,“她不好好养胎,跑这儿跪着干什么?让她回去。”
太监面露难色:“陛下,奴婢看贤妃娘娘的架势,恐怕不会轻易回去。”
“算了,让她进来吧。”皇帝烦躁地把密折推到一边。
沈明珮一进乾清宫正殿,就跪倒在地:“求陛下为妾做主?”
皇帝本已准备好的斥责被噎了回去:“这是怎么了?”
“陛下,今天云太医为妾诊脉,妾才知道,有人想让妾和妾肚子里的孩子死啊!”沈明珮声泪俱下,“妾不过一届妃妾,肚子里的孩子也还未成形,如何就能影响到大齐的天气,让湖广与两江先旱后涝了?”
再见类似的流言,皇帝也面露正色:“你把事情说明白。”
沈明珮立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顶着皇帝不太好看的脸色补充:“陛下是圣明之君,宫中怎么可能会有妖孽?编出这等谣言的人是何居心,妾实在是不敢想!”
“陛下确实是圣明之君,但不代表宫中就没有心怀叵测之人,”沈明珮话说完,皇后的话就从门外传进来,“总有宵小之徒妄图蒙蔽陛下,现在乾清宫里不就有一个吗?”
乾清宫内眼下有三个主子,皇帝、皇后、沈明珮,皇后说的自然是沈明珮。
“皇后怎么也来了?”皇帝顿觉头痛。
“妾身若是再不来,陛下恐怕就要被妖孽迷惑过去了!”皇后上来便是惊人之语,原本战战兢兢跟在她身后的守门太监更是恨不得原地找条缝钻进去消失。
“皇后娘娘张口闭口就是妖孽,是要逼妾去死吗?”沈明珮愤怒地看向皇后,“娘娘贵为皇后,又有夏家和定国公府做后盾,实在看不惯妾大可以直接将妾打杀了,用这种手段给妾泼脏水,是不是太狠辣了些?”
皇后不理沈明珮,只向皇帝行了个礼,不疾不徐道:“妾无诏入乾清宫,还请陛下恕罪。但妾昨夜做了个噩梦,梦见一条通体黑色的孽龙翻涌江水,水漫过中原,一直漫到京城,最终吞没了皇宫。妾身惊醒后就一直心神不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将此事上报陛下,请陛下裁夺。”
“你是说,贤妃腹中的皇嗣就是孽龙?”皇帝问她。
“妾身认为是,”皇后一脸肯定,“如今宫中只有贤妃有孕,能与妾身的梦对上的除了贤妃腹中皇嗣再无别人。况且,正如流言所说,大齐往年都无大灾,偏偏今年又是旱灾又是水灾,这确实不同寻常,若是确实有妖孽将生,此番灾难就也有了源头。陛下,鬼神之事本就变幻莫测,事关大齐社稷,还是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有多冤。这流言本就是皇后命人炮制,自然抓准了沈明珮的痛处。她与皇帝相伴多年,也清楚皇帝的脾性,此番言论更是迎合并引导皇帝的心思。
一个皇帝,绝不可能容忍他的龙椅有丝毫不稳的可能,皇后笃定这次定能将沈明珮除掉。
沈明珮也知道,但她不能坐以待毙。
“皇后娘娘如何就能肯定妾腹中的孩子就是龙子?先前云太医曾对妾说,妾腹中的孩子是公主的概率更大。”
“这不是概率的问题,”不等皇后反驳,皇帝率先打断沈明珮,“贤妃,你一向懂事,朕不能让大齐有丝毫陷入危险的可能。”
哪怕知道皇帝一定会舍弃她,沈明珮依然恨不得直接捅死皇帝。但她偏偏连显露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陛下想让臣妾怎样呢?”她含泪问皇帝。
“身怀孽种之人,难免不被孽种影响,贤妃还是自尽吧。”皇后抢白道。
皇帝默不作声,赫然是默许了。
沈明珮见此,不得不搬出最后的底牌。
“为了大齐,妾愿意赴死,只是妾有两个遗愿,望陛下满足。”
“你说。”皇帝应道。
“第一,宏澈还小,失了母亲,在宫里活不下去。妾请求陛下将他过继给无子的亲王,保他平安长大。”
这个请求等于明着说皇后不慈,皇后当即便沉了脸色。想着沈明珮今日必死无疑,她才忍下了呵斥。
“可以。”皇帝答应了。
“第二个遗愿,妾请陛下在妾死后,将妾为何而死,如何而死,完完整整地尽数告知忠勇侯与勇毅伯。”
“你放肆!”皇后怒喝。
皇帝也皱紧眉头,质问沈明珮:“你这是对朕心怀不满?”
“舅舅自陛下微时便效忠于陛下,不惜自身安危潜伏逆王党中,在关键时刻为陛下夺取胜利。陛下登极后,舅舅与兄长更是镇守国门,为大齐出生入死。难道他们不配得到一个真相吗?陛下与娘娘都说是为了大齐要处死妾,难道他们还能心怀不满?还是说你们其实并不像自己说的那么理直气壮?”
皇帝恼羞成怒,拿手指指着沈明珮,要命令赵德光直接将她勒死。这时候,坤宁宫的掌事太监跑进来。
“娘娘,寒露跑了!”
皇后怒瞪着沈明珮:“她去哪了?”
“皇后娘娘当真是准备周密,连妾的长春宫都围了。妾身怕自己就这么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就派寒露代妾去了勇毅伯府和忠勇侯府,与妾身的亲人们告别。现在,她们应该都知道前因后果了。”沈明珮笑着回答。
她怎么可能引颈就戮。就算是没有皇后派人围长春宫这一茬,她也会自己说出寒露的去向。她倒要看看,皇帝敢不敢面对整个东北的哗变!
“滚!滚回你的长春宫!”皇帝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处死沈明珮了,将她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