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春花烂漫时》辞枣

23、如果 俄其实

　　俄其实不太愿意回想往事，太过浓烈的情感会让人眩晕，祂不喜欢将自己浸泡在无边的想象之中。回忆历史就像品味陈酒，无非是在数不尽的悔恨中作出无数个“如果”，然后什么也改变不了，头痛欲裂地迎来新的一天。

　　可是有些东西，是由不得自己的。

　　就像俄进入克里姆林宫，学着苏的样子，处理起了那繁多的公务，祂偶尔会想到，怪不得当初苏没有时间陪祂们，就算是玩捉迷藏也要悄悄躲着处理工作。

　　就像是祂有时在家里做饭，祂把食材弄得一团糟，做不出像样的、能入口的食物，只好用面包糊弄过去，祂偶尔会想念当初苏做的饭菜。

　　就像是十月份的雪花铺满了这片土地，思念化作风雪。当祂抬起头，想要同人分享这看不厌的雪景，四遭却静悄悄的沉默，祂偶尔会想起，苏已经离开了好几年。

　　原来祂从来不肯从回忆里出来。

　　.

　　俄处理完今天最后一份工作，才披上大衣，踏上回家的路。

　　已经是冬天了，天色暗的早，常常是整天下着雪，这里的天空总是雾蒙蒙的阴暗，看上去无端让人压抑。街道上的人三三两两，商店里温暖的灯光早早地亮了起来，好像一个不为人知的梦境。

　　俄看见一个小孩被妈妈抱在怀里，一脸焦急，小胖手伸出去指着一家店，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他的妈妈笑得开心，转身经过俄，走进了那家店。

　　祂听见女人愉悦的话语：“再给你买一个玩具，就不许闹了哦。”

　　那个长着一张圆圆脸的小孩子用力地“嗯”了一声，眼睛里的幸福多得像是要溢出来。

　　俄不知怎的，也扬起了嘴角。后来视线里没有这对母子了，才有些僵硬地放平了笑容。

　　回家的路不长，但祂偏偏喜欢慢慢地走。地上的雪融了又积，被踩成灰扑扑的泥水，看起来很脏。又下起雪了，俄任那些雪花落在自己身上，也懒得去拍。

　　不管怎样，街上总是比家里热闹的不是吗，那么早早回家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俄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什么情绪。

　　但路再远也有个尽头，到底是到家了。“啪”地一声打开了灯，房子顿时通明，然而俄总觉得这间房子像间手术室，或者像极了医院病房，就差消毒水的味道了。祂觉得不满意，但又说不上是为什么。后来坐在餐桌旁，吃着经过加热的厨娘昨天做的饭菜，偶然望向外面的景色，祂才发现问题所在。

　　这间房子的灯光太亮了，冷白光照映下，一切都像是冰冷的机械，加上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越发显得没有人气。

　　当初祂为了方便办公，也为了逃避什么，叫人把这间房子的灯全换掉。现在看着窗外别人家暖融融的灯光，俄不知怎的有些后悔，饭菜都没动几口。

　　“如果当时没有这么做就好了。”祂想着。

　　.

　　要是一切可以重来就好了。

　　偶尔人们会这样想到。

　　哪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祂喜欢看见苏，像所有孩子一样依赖苏。在祂很小很小的时候，祂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窝进苏的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入睡。

　　苏身上很暖和，衣服散发出的皂角香也仿佛沾染了祂的体温，能阻挡一切风雪。总让俄忍不住将头埋进祂怀里一个劲儿地蹭，像只撒娇的小兽一样。

　　这时候苏往往会笑起来，搂着祂，轻轻地吻祂。

　　祂听见柴火在壁炉里爆破的声响，听见窗外的寒风拍打着房子的窗，听见苏的声音，在祂耳边轻轻地唱歌。

　　俄忍不住抬起头，眼也不眨地看着苏。

　　“妈妈……”

　　妈妈，

　　如果我们的结局不是这样就好了。

　　祂曾经这样想过。

　　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祂疯了一般地喝酒，疯了一般地用刀剜自己的肉。清晰的痛感像潮水般拥上来，祂总是重复着这样的苦楚，好像在体验那个人临了时的滋味。

　　然而下一秒祂总忍不住把一切砸个粉碎，厌恶地抱着自己的头浑浑噩噩。不对不对不对，哪有这么容易……苏死的时候哪有这么容易！

　　俄几乎是憎恨起了记忆里的那个人了，为什么都不在了，还这么折磨人。

　　祂忘记不了苏。

　　祂总想起祂金色的眼睛，像是色泽亮丽的向日葵花，又像是带着太阳的光芒，能照进人的心底。

　　祂想起来在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里，苏坐在花田边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孩子们在大片大片的花海中嬉闹。

　　“妈妈，您为什么不来追我们呀？”不知是哪个孩子叫道，稚嫩的童声催着。

　　“好，那我现在来抓你们了。”

　　于是苏放下茶杯，加入了游戏。

　　孩子们顿时像受惊的小鸟，四散开来，靠着长得比人还高的向日葵藏匿。

　　俄感到自己小小身体里的那颗心脏紧张地快速跳动着，不敢停下脚步，好胜心被激起来，脑袋里只留下一个念头：不被苏抓到。

　　于是祂只顾着跑了，忘记了看路。花田里的田埂很窄，很滑，像是一条泥泞的带子。祂一不小心就摔倒了，一声惊呼，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斜，头撞上了一枝挺拔的向日葵。那花顿时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似的颤抖。

　　“完了。”俄脑袋里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这么大的动静妈妈肯定发现了。祂顾不上痛，撑着就想起来，祂可不想这么快就被淘汰。

　　然而事与愿违，祂还没有站起来，一双靴子就已经进入眼帘了。

　　“妈妈……”祂抬起头，这么唤着。妈妈的神情很严肃，嘴抿成了一条线。怎么了？是因为祂压坏了花吗，还是弄脏了衣服？俄有些不安，祂忘记自己腿摔伤了，马上就想站起来。

　　苏没有让祂得逞，上前一步弯腰就将祂抱了起来。双脚悬空，祂还有一点分不清情况，就听见苏的声音：“游戏结束了孩子们，露西亚受伤了。”

　　俄急急忙忙地开口：“没事的妈妈，只是有一点痛而已。”

　　苏抱着祂就往回走，听到这样的解释，颇有些无奈：“俄，受伤了就应该去上药。”

　　“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有和您一起玩耍的时间……”

　　“总会再有机会的，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苏低头去劝祂。

　　于是俄就乖乖地不动了。

　　天气真好，阳光爱抚过这片土地，留下金色的花田。向日葵长得真的很茂盛，挤挤挨挨的，小孩子可以在里面玩一场精彩的捉迷藏。原先俄和其他孩子们在里面嬉闹时，那些花朵像一把把小伞一样，而现在俄被苏抱起来了，再目视那些向日葵，却觉得她们没有这么高了。

　　阳光是暖融融的，花朵是暖融融的，妈妈眼中的怜惜也是暖融融的。俄抱紧苏的脖子，看着那些金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在风中晃悠，祂的发丝和妈妈的发丝一起，被风吹拂得凌乱了。

　　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如果可以，祂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至少能让苏的温度停留得更久。

　　.

　　什么时候，儿时的温情变了呢？俄喝酒喝得昏昏沉沉，脑袋里忽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记忆中苏温柔的目光渐渐褪色，终于变成了连祂都不愿记起的阴霾。

　　恍惚有阵冷风，不容置喙地卷席祂的口鼻，如刀割般切开祂的喉咙，将祂的五脏六腑绞了个干净，但这些都没有那颗心脏所承受的痛楚来得猛烈。

　　“咚咚咚——”

　　祂清晰地听到那一小块血肉在悲鸣，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这片土地。

　　这片与祂血肉相连的土地，在痛苦苏的离去。

　　在那一刻苏的眼神熟悉又陌生，注视着俄，注视着所有的孩子。

　　祂宠爱过的，祂伤害过的，孩子。

　　祂的眼睛从来是那样好看，那样纯粹的金黄，像是太阳的颜色。满溢的哀伤和不舍，烫人的眼泪没有流下，就添上了释然与幸福。

　　是的，幸福，令人感到悲哀的幸福。

　　祂感受到了属于祂自己的归宿，于是连挣扎也不屑了。

　　到最后一刻，俄也没有与祂说出道别的话。

　　“其实不应该这样的，如果我最后开口和祂说点什么就好了。”

　　如果当初我能在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阻止祂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点清醒来识破那些令人沉醉的谎言就好了。

　　如果我能在葵花田里看见祂温暖的眼睛，比花朵更耀眼的眼睛，流露出柔和的光芒。在冬日的围炉旁听着祂轻轻的吟唱，或是一起阅读一个又一个故事，将孩子带入梦乡。在铺满雪花的大地上，祂与我们一起像熊一样在银色的海洋里打滚。祂的每次微笑，每寸目光，每首吟唱……

　　如果……能再听见祂叫一次“俄罗斯”就好了。

　　祂会在我的视线中再一次笑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