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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今天是明天的历史(苏瓷) 今天是明天 ...

  •   俄觉得父亲近来很不寻常,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总是告诫每个孩子要庄重啦,要严肃啦,不要一天嬉皮笑脸像个傻瓜,要显现出优雅的风度。这些在他眼中是莫大的重要,也因此格外重视。如今瞧,他这个父亲却像毛头小子似的,一天都显得心情曼妙,有时还挂着轻浮的笑(俄这么认为的),真是太不庄重、太不严肃了!

      俄当然知道引起这种变化的原因,是那位神秘东方的瓷同志。这当然是正常的了,战时他也见过那人,认为喜欢他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情。东方人与他们面容、身形方面有莫大的差别,文化的差异也显得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瞩目。说实话,他也几乎虔诚地爱他、敬他,事实却是他们见面不多,或许话都没说上过几句哩。

      “我多想去见他。”俄闷闷不乐地将手中的笔扔在办公桌上,他那少年人的面容已初具棱角,绒毛已褪,但仍具有尚未成熟的人的稚气,英俊的脸上显然因为苦恼而显得有几分可怜。他不能常去见瓷,因为公务实在是太多了,苏显然有考验他的意思。而如果他因搪塞工作而不能尽善尽美,不要提别人,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可俄刚才听到消息说,这几天瓷的到来令这片大地激动不已。人们热情欢迎着瓷以及他的家人们。苏已经陪着他看完了电影、参观了工厂、欣赏完了芭蕾舞表演……这一切美好得几乎让俄感到嫉妒了,他也只是在瓷到达莫斯科的那天才与他见了一面,他甚至,还来不及向他表达自己最真挚的感情!

      “真的是,太不庄重、太不严肃了……”俄默默叹着,沮丧地开始处理新的公务。

      太不庄重太不严肃的苏此时正和瓷在街上走着,现在正是午后,太阳难得地还在天空停滞,照得人懒洋洋的。临近圣诞节,人们早早开始采购活动,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不知是哪个街角的面包店正烤出新的食物,小麦制品的香气在街上四溢,直往人的鼻腔钻,倒是吸引了一大片鸽子。

      瓷惊奇地望着那些在地上跳跳走走的、肥得像皮球似的鸽子,俨然一幅不知翅膀为何物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想:“老师是用什么饲料喂得这么肥的……”

      苏见他望着鸽子,还以为他喜欢,便看向他提议:“你想养宠物吗?”见瓷的目光疑惑地望过来,顿了顿,说:“我可以去帮你捉一只。”

      瓷明白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说:“算了吧,我不可能抱着只鸽子在街上走。”然而却不由得联想到苏扑到鸽子群中捉鸽子,大战胜一战后提着鸽子矜持地走向他,并暗示嘉奖的期待的眸子。便不由得笑了起来,并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样滑稽的场景。连带着,眼前的苏也像分外可爱似的。

      苏有些不明白他的笑容,但看出他并没有勉强的意思,便默默地与他并肩走着,像先前约定好的两人一起像城外的白桦树林走去。

      瓷来到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他的确像俄想的那样似个毛头小子一样,只觉得还不够,带瓷看的、领略的东西还不够。他可没这么热情地对别人过,像个新婚的丈夫,挽起袖子对妻子展示自己强壮的肌肉似的。事实上,他觉得自己的感情很复杂,各种简单的词汇,像爱、喜欢、敬慕等一系列的词掺在一起,构成了他对瓷全部的心理活动。但他隐隐觉得这种感情高尚得多,更加令人尊敬。

      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看不见的命运之线。当共同的信仰指引他们走了一起,由分离的人结合为一,便注定了他们的名字同刻丰碑。

      这不是上帝神仙的决定,是人民将他们结为同心同德的伴侣。

      苏看见前方熟悉的街道,窥见了未知的道路,而瓷与他一道,便也不觉那过去时常的孤寂了。

      冬天的白桦林很寂静,因为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而直直的树干,所以风经过这里也惊不起多大动静。林中的小道被雪覆盖,又被人踩出形状,显得灰扑扑的,不太干净。走在其中,四周是极白的天空和树枝笼罩,无端地带了几分黑白画的悲凉意味,不免让人心生戚戚。

      “我很早就想带着你来这里了。”苏站停,没有看瓷,但话明显是对他说的,“那时战火还没结束,但我已下定决心使你看见这些了。”他手抚上一棵白桦树干,像母亲摸着孩子柔嫩的脸似的,很轻缓。

      于是瓷便看见了,白桦树干上除了密密的粒质之外,那些更明显的,是粗糙的尤如疤痕又犹如胎记的黑块。

      一棵树是这样,一片林也是这样。数不胜数的黑色印块围着他们,像流泪的眼睛,洞察着人心,又似慈悲地注视着行人。常含悲切,常含痛苦,是压抑而又冰冷的、来自这片土地的窥探。

      “我好像在黑夜里走了很久,久到我怀疑自己的诞生是个偶然。但我早已向人民许诺,因而我只能一个人,哪怕看不见前路地行走。”苏注视着那些树木,似是陈述又似是回忆地轻声说道。

      手指下树木仿佛像人一样,有力的心跳透过脉搏从温热的指腹上传来,似有所感地叹息。

      瓷看着那些远处的树木,向苏又或是某个不可知的存在说:“但我能因此保护我所珍视的那些事物,所以前路再暗,也充满了光明。”

      苏明白他的意思,也很高兴他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因而他那有些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他的面容是斯拉夫人所特有的常含严肃、悲怆,又因早年间的曲折,显不出一丝稚气。可他明明是年轻的,他是这个家庭中第一个孩子,也才历经不过几十年的光景。瓷知道,他的胸膛里流着热血,这片土地上的每个工厂、每片田地都有他的身影,从那些衷心爱惜、珍视他的人眼中可窥出这点。

      瓷想到了自己的家人,那片故土,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在那里。因而他哪怕历经再多挫折,总不可能被打倒。他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不知几轮时代又过去,每个充斥金色光芒的眸子的主人都是他一次又一次更迭,也最终被新的血液注入,焕发出了生机。他知道,那是他所眷恋的土地和人民所赐予的。

      风在林中穿梭,惊动了发梢,呼啸发出着犹如低吼的声响。远处日色渐尽了,气温明显降低,两人却仍在这里,受着四面八方的注视。

      “我那时……甚至不能阻止强盗的掠夺,万千珍宝养活外界的臭虫,千千万万的人却饿死、战死在故土。”半晌,瓷开了口,抿了抿干涩的唇、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他习惯了隐藏情绪,不让外界看见弱点,此刻却发现做不到了。

      苏转向他,看着他眼中的水波,想开口安慰什么,却又敏锐地住了口。他知道瓷的不幸中也有他父辈的因素,因而他的所有慰藉的话显得苍白而无力。可他又知道他必须做什么,不然他无法原谅冷漠的自己。

      苏轻轻地拥住了瓷,微微低头将额头与他相贴,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有种莫大的幸福就在眼前。他盯着瓷被泪水洗净的金瞳,轻声地、像耳语似的说:“同志,都过去了。历史是为了激励我们,而不是为了困住我们的。”

      瓷的泪水很快就不见了,他耻于自己的失态,因而眼尾发红地点了点头,惊觉苏的面庞近在咫尺,又有点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轻声道:“我知道,今天永远是明天的历史。”

      苏见他没有再落泪,又一种昂扬的姿态重新显现出来时,便不觉笑了笑。喜爱地轻轻吻了他刚刚哭红的眼角,令后者一下子耳根泛热,他带着笑意地说:“ 是的,今天是明天的历史,人们在历史中创造历史。”

      他们的信仰因那些为他们流血的人而变得坚韧,他们是人民的儿子,也因此为那些千千万万个面孔而奔走。

      这是他们走到一起,并将共同走下去的道路。

      白桦林为什么不说话,却又为什么它像什么都知道?革命者的独行,也曾被它看在眼里吗?是否某一天,它那时常悲戚的眼,能不再流出眼泪?

      风声拥住林中抱着的人,没有惊起鸟雀。

      太阳已经落下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明天的黎明一样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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