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诉公园》清补凉加椰

3、后夜散谈

　　“你不走？”

　　‘朋友’抬头看向款款走来的你，身形并未消散，它就那么坐在月光中。你折了几个拐弯，步入亭内在它面前站定，面无表情。

　　“...谢谢。我来见你只为道谢。”

　　“我接受，我现在对你的好奇比过我见过的任何人还多。这些天以来，他们对我很是好奇，拿那些方块对着我，说什么赶紧拍摄下来的话。”

　　“我也知道叫这玩意是什么了，手机？他们不可能记录下来，里面不可能有我的身影。你现在是要走了吗？”它说到最后一句，你感到那眼神掺了伤感，这情绪又转瞬即逝。

　　你没说什么，微微点头默认。

　　“哈啊，等下，上次你走之前说过一些话，还记得吗？”它说这话语气扬了起来，人脸露出浅浅笑容，一只手撑住下颚。

　　转身踏了几步路，你回头疑惑地说道：“什么？”

　　“你说，下次也有难以倾诉的话会来这里。你还对我说过，如果要听你的故事，我得用故事或者秘密去交换，还算数吧？”

　　“我确实说过。”你想起几天前来这过，因为家里事一发不可收拾，正巧找个地方静静心。遵循记忆本能来这里，这是我认为谁也不知道的避风港。

　　“那就好，那你就陪我走走。这次我不要你的故事，你只管听我说，还我送你礼物的情。我这么说，你能接受吧，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可以。回去也没什么好的。我心情没那么糟了，走走吹吹风，蛮好的。”你的话相比之前多了点，提了下挎包肩带。动作扯得挎包零件碰撞得清脆，走回‘朋友’身旁。

　　它转身带路，用正常步调穿过几个拐角，走到对面廊道。

　　“跟上吧，我有好多话与你说。”

　　一路走下来，你跟在它的身后，有时会保持一定距离同行。两道渺小的人影穿梭在公园各处，疏影摩挲，空气湿重而渐冷，一宿的故事说不完。

　　‘朋友’继续说回女生求恋爱的话题，那女生昨天向它还愿，说什么感谢园灵保佑，她鼓起勇气向暗恋的人告白，对方居然答应了。算了一桩好事。这在其中算得了正常的一件。

　　大多人听风跟风，随着少部分人的许愿灵验，什么样的人都来了。特别这几天，招来很多烦人的，‘朋友’全都拒之门外，它有脾气地不愿现形，听取这些人的诉求。

　　“他们把我当什么，压根没有好好讲故事的心，来这装样子许愿。好好的静谧都被搅了。”

　　这时候，它最不像人。今日残月的柔光，与之对望的那双银眸透射一种冷质，无不告诉它是一位危险的掠夺者。

　　你难得插入一句，语气不带一丝好奇：“你怎么做了？”

　　它摇摇头，看向天际那条黑线的那栋联排房屋，见有石子踢了一脚，飞一段滚落到草地里。

　　“来不及做，安保已经把他们往外赶了。”

　　听了这儿，你不禁狐疑，直接开口问道：“我不记得这有啊，都那个点了。要说另个大公园我还算相信。”

　　你们转身往回走，这个方向对着后公园。老式路灯为你们照一段路，后夜的风刮的沙沙作响，柔软黑发起起伏伏，遮挡了部分视线。你不会这么容忍，抓取手腕的发圈直接绑上。

　　“那天发生了点意外，两天前，有伙人夜爬山路受伤，给送往医院了。”

　　“明白了。”你突然冒出种莫名的欣慰。我在庆幸什么？

　　走在前头的人回头看你一眼，朝你伸出手：“能拉个手吗？虽然我知道你不爱与人接触。”

　　“你明知我会拒绝，继续说吧。”你拍开它的手，越过‘朋友’往前缓步慢走。

　　‘朋友’当作无事发生收回手，它又继续讲起收罗起的故事，你在其身上看到当年读书孜孜不倦的影子，好像理解自己刚刚在庆幸什么。

　　寒意一时吹醒了脑子，竟开始回忆这些天的点点滴滴。风声灌耳，你断断续续听着它的话，抿笑的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神思愈发飘远。

　　出于未知原因，它几天前就盯上了你。连那种许愿仪式都不知道，恰好来公园散散心罢了，这段时间就连网上消息都鲜少看。公司、连锁便利店、家三点一线，不曾有大的变化，最近新加的一个地点——清溪山公园。

　　其实，什么都没变，现有的变数只有这个‘人’。它在一汪静止的死水中，有了不起眼的涟漪。

　　从几天前的茫然浑噩，到现在愈发有人样，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对待。变化，它在模仿学习着，你自己还是一成不变。你理解了，原来是在庆幸这‘人’还有好奇心，而不是你死气沉沉的模样。

　　‘一个人年过五十还能保持好奇和热情，那证明那人还不老。’

　　脑海浮现那么一句话，是谁对你说来着。是谁都不重要了，快三十你才领会这句话，只剩一手枯燥乏味的生活琐碎。

　　你不会有变化了，你不想变，所以维持一成不变的现状。那么它是什么不重要，只为了剩下时间的孤独买单，多个人陪自己聊聊天。

　　‘朋友’正好聊到有个人求愿家人能身体康复，治好癌症，它或许体会到那人的痛苦，表面是说着一切会好，对你解释的话是：“我也无能为力，力量太弱小了，收集的故事根本不足以完成这个愿望。所以我骗了他。”

　　这是它第一次行骗，就当是你认知里的第一次。‘朋友’说这话时，你眼见它这躯壳表层颗粒抖动了。它也有自身的情感，又或是反应模仿。

　　“你帮了他。这世上无奈的事很多......别最后活成我这样就行。”

　　你似乎感慨颇多，顿了会又加了句：“只要你在这，还是会碰到这样的。”

　　迎着风吹了一阵，你们穿过死寂的街道，来到一个下坡处。多栋复式联排公寓两旁耸起，数棵热带树木排在绿化带，连接尽头蒙蔽在暗处的高大建筑。

　　过了片刻，‘朋友’接了你的话，认同地说道：“是啊。我碰见好几个这样的人，那日在你身上我也曾感知一些同样的气味。或许因为这，我才被吸引，但你跟他们有些不同。”

　　“细微的不同吧。瞧瞧下边，这一片也是没变。二十年前是这副样，现在还是这副样。”

　　“你了解这些吗？”

　　它摇头否认，一脚踏入昏暗区域。它半被黑影包裹进去，后撤一步看向你说：“我才几天啊。你终于话多起来了。看来你对这里真的很熟。”

　　“跟我说说。还没人跟我讲过这里。”这时，你好好看这‘人’是有影子的。它不安分的脚与蒙影玩得正愉快，前进一步又后退一步，真是个小孩心性。

　　你走到一边背风的路牙子坐下，示意它也过来，齐坐好开始讲述你小时候的事。大约4岁多，妈妈第一次带你来这里，对这里的初印象就是建在山顶。至于对小孩子说是这样，再长大点，你更理解这不是山顶，仅仅是山脚，只是上来的爬坡比较高，才给你这种错觉。

　　说起天际边的那个庞然大物，那时候真的害怕它。哪怕妈妈说了很多遍那是县里最好的迎宾馆，住这附近房的都是小有钱权的人，是当时发达的地方，人们都因为在这工作感到光荣。

　　可是，对那时的你来说，它就是披着黑铁条的草褐箱。单从颜色，你就联想道不好的东西，里边会不会冒出一头野兽把你吞了。小孩子的想象力最为丰富，也因为这原因，你很长时间不敢进去，而妈妈很想进去一看，又不能丢你在一旁。

　　到现在仍旧记得并复述那句语调：“诶诶，进去看一眼能把你吃了啊。”她还真说对了。遗憾的是，当初这件没完成的事，到现在也不会再有机会了。一切都没如果。

　　你的眸色晦暗几分，顿了会继续讲述。据说这个迎宾馆在零元年建成，如今已有56年了。它确实让你印象深刻，外边的建筑有这种褐色窗户非常罕见了，在你记忆里当地唯有两处拥有。

　　“那你进去过吗？”

　　“我只去过一次。那是高中毕业后去里面看了一圈，里边的样式很复古，当时来说是很气派吧。”

　　“她说这里有人住，本来我就不信。后面有一次来，看到两个人出门，我才信。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没想到现在我就喜欢这种氛围。”

　　“陪妈妈去了？”

　　“不，他们在我上小学就离婚了。这么多年了，她也远嫁其他地方。”兜里的手抽出，单手支起下巴，对视一会朝它露出浅笑。

　　“哎，我都想打破惯例，问你要不要许个愿。”

　　“驳回。送我一段路就回去吧。”你从包里摸出手机，瞄了眼时间，起身站定片刻，两人默契地抄原路返回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