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壶冰》西雅

4、皇帝与他的侍卫 ……

　　四，皇帝与他的侍卫
　　皇帝凌晨先接见军机大臣，然后与群臣朝会，用早饭，接下来的整个上午批阅奏折。这其中有各式各样伺候的人，均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圣驾跟前是丝毫不得出错的。
　　今日值班的御前侍卫是松镜大人，他知道中午皇帝大概都是要到文华殿那边散步的，便站到檐下，张望外头的天色。
　　今日是晴冷天气，云层稀薄，有一点微弱的阳光漏出来。
　　这样的天气算是顶好的，松镜估计皇帝还得到箭亭那边去活动筋骨，便马上打发了一个人去那边提前准备好。

　　松镜侍卫干练、机敏，长相也是顶级的长相，可谓长身挺拔，眉目如画，给人一种明月般的感觉：清辉朗朗，让人望之顿觉亲近，内里却是遥不可及。
　　此刻，他作为新皇帝最得力的御前侍卫，笔直站立殿门口，等待皇帝出来。

　　果然，不一会，里面传出动静，片刻后，皇帝就出现在门前。他看到恭候的松镜，露出很是满意的样子。
　　新皇帝在先帝诸皇子中行三，因之前的两位哥哥早夭，却是实际上的长子。他只比行四的愉郡王大四个月，可看起来像大了四岁，那份沉稳、肃穆，不怒而威的气质，是在诸位兄弟中独有的，也是他最像父亲的地方。
　　这是一位名符其实的王者，气度矜贵，做派凌厉，体格健拔，具天人之姿，像松镜这样一等出色的人物，站在他旁边，也只能是陪衬。

　　终于将繁重的政务告一段落，皇帝显出轻松的样子，边快步走向殿前，边招呼：“松镜，快来！”
　　松镜连忙跟上，有了皇帝的这声招呼，他自然就超越了随行的众人，紧紧跟在皇帝身边。
　　皇帝的步子很快，除了松镜外，其他人都难以紧跟。他好像也是故意隔开众人的。

　　皇帝从养心殿出来，按照平素的路线，一直快步至文华殿。
　　文华殿前有一片海棠树林，四月海棠花开时是宫中的一大盛景，此时却很寥落。皇帝依然在一株海棠树前停下来。他像在仔细查看着这株海棠，其实心思并不在树上。随行的其他人在远处就停住了，他看一眼那些人，对松镜说：“朕总算明白皇阿玛宁愿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因为不管跟谁一块，哪怕是枕边人，或者亲生的骨肉，作为皇帝，总是要拿捏对待每个人的方式和态度。”
　　对此，松镜无法应答。
　　皇帝也无需他应答，他只是需要有人倾听，他继续说：“国家的事已经足够繁重，林林总总，纷繁复杂，皇阿玛想必已经殚精竭虑，他无法顾忌太多，他真是累了。现在，轮到朕来担当了，朕也累了。”

　　关于先帝的种种，松镜这样的世家子弟知晓不少。先帝不到60岁就驾崩，身体素质不能说好，怕是与长期的费尽心机夺嫡，过早耗费尽心力更为相关。
　　松镜听着皇帝说话，凝神想着，但现在的皇上不同，从皇上还是皇孙皇子起，他就跟皇帝相伴长大，皇帝登基后，他就当了这与皇帝朝夕相处的御前侍卫，他是相当了解皇帝的。年轻的皇帝虽然看起来冷漠严峻，难以接近，但实际上，在他愿意亲近的人面前，他的举止言语都是相当亲和、宽厚和周到的。这正是一个家庭里，早早开始协助父亲主持大事的长子该有的气度和行事方式。

　　最终，松镜说出自己的看法，“陛下您不同，奴才觉得您是不愿意，您可不累。”
　　松镜的话让皇帝有些惊讶，难怪他老是喜欢松镜的陪伴，他的话总是奇怪地切中他的心思。
　　“朕也累——也心累！”
　　主仆俩人在文华殿前慢慢踱步。

　　过了一阵，皇帝果然就想到要到箭亭去练几手。
　　于是主仆俩人，后头自然还跟着那一大群伺候的太监，从文华殿出来右拐，沿着金水河一路，经过左翼门，行至箭亭。
　　弓箭和立靶已备妥当，皇帝猛力搓手，把手暖和起来，戴上手套，试手射了几箭后，对松镜说：“今天天气好，咱们来比赛吧。”
　　松镜已深知皇帝的性子，这提议也是他意料之中，便不推却。
　　俩人比了三轮，也尽兴了，看成绩，还是松镜略胜一筹。皇帝便开玩笑说：“看来松镜你的箭术还是不行啊。”
　　松镜愣住，不明所以，“……奴才赢皇上了，怎么还被说不行？”
　　“正因为你赢了朕，说明你根本不行。”
　　松镜这才明白，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看松镜笑起来像个毫无心机的大男孩，心中有个疑惑，便问道：“松镜也已经25岁了吧？你为何还不娶妻？”
　　松镜脸色一黯，说：“其中有些缘故。”
　　“什么缘故？今日你仔细说给朕听听。”
　　“前年祖父和外祖父先后都走了，所以近几年也不好说亲了。再之前，自然是有一位家里早早就订下的，是我一位表姑妈的独女。不料我那可怜的表妹，刚正式过了聘礼就得急病走了。”
　　“就算如此，中间还有好些时日，也不至于到如今尚未娶亲吧？”
　　松镜想皇帝果然思维敏捷，一下子就发现了其中端倪，也就不再隐瞒，和盘托出，“表妹是姑妈的独生女，她死了之后，表姑妈估计也半疯了，竟到处去说道是我克妻，把她的女儿给克死了。此后，凡是我家有钟意的姑娘，她就去捣坏，便至于今日的境况了。”
　　皇帝听了，知道是不该笑的，但见松镜的脸色像打了霜的茄子，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竟有这样的前情。好吧——松镜不要泄气。朕也来帮你看看哪家有合适的淑女。在三十岁之前，你一定能娶上亲的。”
　　皇帝这半开玩笑的保证，让松镜觉得谢恩不是，不谢恩也不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也只是把话说完，就径直往回走，快步回他的养心殿，这还有一堆奏折在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