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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鸟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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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爷最终还是进了那扇门。
表象上看,他是被孩子们吆鸡一样吆进去的。从根本上说,是世界的意志要切割他这个毒瘤。他就算赖着不进,结果也是在这里先死上一死,再发配一样的终点。
他自己拨了一下小算盘。如果等死了再被动发配,阳世的记忆就没了;倒不如主动配合,好歹还有一身本事傍身。这样一想,就抱着一搏的心态进去了。
他暗黑诡谲充满死亡金属摇滚气息的一生,这一晚进入了最终章,在一个奇特的音符上戛然而止了。
回去后,森明诚用魔法问到了他的“番外”。
他的第一站是寒冰地狱的“剥衣”亭。
在那里死去活来五千次后,再发配无间地狱,永无出期。
但是,万物皆有缝隙;凡事都有例外。
这世界的运作就像写程序一样,是建立在一个“if......then”的基本逻辑上的。
对袁继鳌来说,如果他能一念想到门上“记得真心忏悔”这句话,并付诸实施,就能得到救赎。出狱后,他还会五百世流转在猞猁、豺狼一类的猛兽道,再受五百次被猎杀和剥皮之苦。
然后又带着一腔戾气进入人道。
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成为另一个袁继鳌,继续重操杀人、剥皮的旧业。
然而那时,因为某一世的结缘,他大概率会得到一个大罗金仙的救渡,会不可思议地成为一名全真道长。
自此恶心尽除,勤修福慧。
佛道合一,性命双修。
之后的一百世,他都会在头陀苦行中度过。一百次舍命救人而死,无数次为众生舍去自己的头目手足。他发愿成为一名大道护法;功德日益增上,于五百世后毕竟得道,成为一个大罗金仙......
当森明诚看到魔法推演出这样的命运时,震撼了半小时没能动弹。
他对善与恶的固有认知一下子消融了。堵在心口的陈年冰块被浇了一锅热汤,瞬间瓦解洇灭,不存在了。
一种大慈大悲的寂静感逐渐盈满了胸膛。
其实,假如论迹不论心的话,他是没资格审判任何人的。
因为他也不是个好东西。
上辈子作为杀手榜上的零号,他亲手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
包括两个国家元首,三个二把手,两个军部司令,五个黑派头子,一整个贩卖武器的组织,还有极道杀手组织的大本营……
伤及的枝枝叶叶更加不可计数。
他曾经是一把冷血的修罗刀,一个让众生齿冷的人间凶器。也是午夜时让自己干呕的一场噩梦。他不配重生,也不配被爱。
但这一刻,这个埋藏很深的自我厌恶感动摇了。
他信了灵子说过的话。“你厌恶自己的剧本,不需要连带着演员一起恨。”因为都是假的啊……
没错,不是假的还能是什么呢?
生生灭灭,善恶轮转。
与其等佛菩萨来渡我,不如我先自渡吧。
他靠在灵照家二楼卧室的沙发上。
内心清凉一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门外响起一板一眼的敲门声,咚一下,又咚了一下。
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赶紧去打开门,看见小不点拿着一杯牛奶站在外头:“你睡前要喝奶吗,舅舅?”
他微笑道:“不用,我早断奶了。”
“那好吧。”灵子百无聊赖地喝了一口,“其实我也不想喝,但是我妈信邪,觉得我坚持喝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森明诚靠着门框笑,“你平时一般几点睡啊?”
“九点啊。”灵照说:“刚才回来我爸妈都睡着了,是你拿魔法弄的不?”
“当然。不然这么晚回来你爸早把电话打冒烟了。”
“嗯呐。”灵照又奶自己一口,抬眼瞧他,“舅舅,你不会从此对魔法上瘾吧?”
他笑道:“有可能。要是上瘾了怎么办?”
“那就拿小锤子敲醒自己。”
森明诚蹲下来平视着她:“其实我有一点小好奇。”
“啥呀?”
“书上说开悟的人大多会得神通。老实说,你有没有呢?我是说除了魔法带来的,自己没有觉醒神通么?”
“为啥你觉得我会有啊,舅舅?”
“神通是自性本具的,你见了性,多少会显发一些奇能嘛......”
她清澈无瑕的眼睛望着他,不解地问:“没有。我要神通那玩意儿干哈?”
“……当然是因为能让你更自由。”
“我本来就没有不自由啊。谁捆住我了?”
森明诚瞅着孩子半晌,感觉又被洗礼了。心中涌出了无限欢喜和感动。
好想为她彻底的空灵而鼓掌!
或许正是因为这无欲的金刚心,世界意志才把一个强大无匹的魔法能量送到了她的身边。
这既是一种魔考,也是一种恩赐啊!
“灵叽啊,你是舅舅的榜样。”他温柔地摸了一下她微汗的脑袋,“以后啊,我要多向你学习。”
“好,你学吧。你先学我考个8分。”她一脸认真地说。
“哈哈……”舅舅笑弯了眼。又不经意地被萌翻了。过一会儿见她牛奶喝完了,叹口气说,“好了,灵叽早点去睡觉吧。”
“嗯呢。”灵照悠闲地摇下楼去了。洗净杯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蛙鸣如沸,蝉嘶如织,更加衬托了乡下深夜的宁静。
星斗在悄然流转,阴阳潜移,万物各安其序。
灵叽躺在清凉的、飘着栀子香的蚊帐里,了无心事地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天盘沟村继续很热闹。因为又冒出了不少爆炸性的谈资。
最大的头条莫过于秦雨欣回来了。
咋回来了呢?据她说,被人贩子卖到了隔壁县的穷山沟里,一个种薄荷的人家,预备给他家的脑瘫傻儿子做媳妇儿的。
后来,她被一个在当地旅游的大哥哥救了,连夜打的送了回来。
大哥哥一头泡面长发垂到肩,像个黑衣版的小李飞刀。
他人可好了,非常风趣幽默。路上还给她吃了味道奇怪的巧克力……
可是到了家,名字也没留一个就走了。
好像生怕被人感谢似的。
村人纷纷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不,应该说还是咱们村风水好。”
天命所钟,龙脉福地。就算偶尔有祸事发生,老天爷也会大手一挥替你化解的。
小灵子和雨欣能逢凶化吉,不就是证据嘛?
至于小秋那事儿还没啥人知道呢,不然,更加得是一个传奇了。
她妈沈瑰也浑浑噩噩的,只觉自己经历了可怕的黄粱一梦。梦里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至于啥剧情,倒全忘光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认知:就是自己错了,自己对女儿的教育大错特错。
她给了女儿生命,却像个暴君一样统治她,奴役她。
到头来忽然发现,自己才是狗尿苔;
而女儿是一株珍贵的灵芝草。狗尿苔整天想着教育灵芝草,好可悲也好可笑啊。
为人之母的初心只想要孩子平安而快乐。这种最宝贵的东西一直就藏在日常里,被她不屑地抛弃了,转而逼着孩子追求一些有的没的,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早晨一起来,沈瑰当着女儿的面点了一把香,敬告十方神佛:
沈韵秋之前发的誓言作废了。
从此往后,她可以交自己想交的朋友;可以考倒数第一,可以不上各种补习了。
余生的每一天,她都应该在品尝幸福,而不是追求未知的虚妄——沈瑰就这样变了。
从铁血虎妈一夜蜕变,成了快乐教育的极端拥护者。
是对是错呢?这很难评。
反正韵秋是举着双手跳着双脚拥护的。她第一时间跑去闺蜜家报喜,一路上比一只喜鹊还欢脱。遇见她的村民无不受到感染,感到心情明媚,有了一种自己也要有好事发生的错觉。
相较之下,长治一家的心情就不够美好了。
长治的大腿被老婆、女儿扎了个洞,住院好几天才回来。连炮仗都没给他放。
人生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似的。把他的阳寿折掉了一大截子。
不但阳寿折了,他家的一千万也从指缝里漏光了。被这个骗被那个哄,还被亲戚借,统共怀财不到一个月就出清了,现在还欠下了一笔二十万的网贷。
更致命的是,和玉秧的那一段“生死之恋”成了全村最流行的大笑话。他在家养伤一直嗯嗯唧唧的。一会儿想呕血,一会儿要抹泪。搞得花溅泪,鸟惊心。凄凄惨惨又戚戚......
红凤就讽刺他:“你猴精了一辈子,这回咋不精了?花了一百多万睡了个十八手的货!”
长治气啊,恨啊,装都不装了,“人家十八手的也比你个老母猪香。”
红凤一怒之下三天不给他吃的。芳琼也不给,“渣男饿死拉倒!”
后来,村书记广礼来做和事佬,劝了又劝,长治才没沦落成一只饿死鬼。
因为这一堆破事,芳琼和雨欣的友谊终止了。
本来就很塑料,现在干脆连塑料的也做不成了。见了面彻底是个仇人。
长辈的丑闻是一方面,另外芳琼还弄明白一件事,当初写匿名信勒索的就是秦雨欣。
这个滚犊子的,太不要脸!
当然,芳琼内心也有过自省。
自己更加滚犊子不要脸。
因为她现在已经不是刀口上舔蜜了,简直是在舔shit!
上一回就不该图一时之快,让市领导“雅正”她的签名大作,现在消息在坊间发酵了:现象级网络神文“独狼侦探日记”的作者,就是她秦芳琼。
——市领导的嘴也崩漏了。
真特娘没一个靠得住的!
村书记广礼知道后,还自掏腰包网购了一百本“她的书”,赠给各村的同僚。
据说,学校的老师也在偷偷地追星。
主要是那一套书太精彩了,精彩到即便她家卷进了抛尸和出轨的丑闻,也阻止不了大家追捧天才的热情。
周老师还发消息说准备给她拉个横幅!
恐怖,太特娘的恐怖了。虽然最终芳琼拒绝了,但心里总没法安稳。有时坐着发呆,都会冷不丁自己吓一跳,对未来升起无限的惆怅。
更恐怖的是,这天村上还来了几个镜州电视台的记者。
苍了个天啊,这是要把人逼死的节奏啊!
芳琼在家门口被拦住时,真的想一头撞死算了。
但她没有撞,硬着头皮陪他们往下搞。她的头皮快比铁皮都要硬了。
记者问:“对于你父亲抛尸一案,有什么想说的吗?”
芳琼说:“其实真凶是肖斌,已经被警察带走了。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静候法庭的判决。”
“你是否承认自己撒谎,故意隐瞒了事实?”
“我不承认。公道自在人心。我只能说自己近视眼,没看清误判了。”
又有记者问:“网上有人说你凭一己之力带动了夏花国的推理热,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芳琼笑道:“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吧,我只有这个看法。”
另一记者又问:“粉丝都在催第三部。你停更好久啦,这个暑假打算恢复更新吗?”
芳琼热得小脸通红,出了一身的瀑布汗。
事实上,连阿富汗和成吉思汗都要从她毛孔里吓出来了。
都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说自己根本不是狗屁的作家吧。
她不得不焦头烂额、撕心裂肺地往下扯淡:“我觉得,呃,一切随缘吧。不过我现在要备战中考,也说不准啦。”
主打一个含糊其辞,不给准话。
“你这么年轻,是怎么设计出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剧情的?”
又有记者说:“……你知不知道这本书已脱离网文水准,有可能拿个推理大奖?”
芳琼不知道。她要是早知道,当初绝不舔这一口shit!
万一获奖了咋弄呢,恐怕只有死遁了。太恐怖,太特么恐怖了。
森明诚带着灵叽去散步时,恰好和村民一起围观了这场采访。
作为书的真正作者,也替她尬出了一身冷汗。
荒唐、离谱到这程度,梦里也是少有的。实在魔性到了极点。怪不得有人敢冒充开国大将的子孙,骗倒无数官场达人呢。
原来,这世上的牛只要你敢吹,就有人敢信。
哎......
离开后,他忍不住问心爱的灵叽小朋友:“假如我告诉你,芳琼根本不是书的作者,你是什么感觉呢?”
灵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感觉就是热。舅,夏天能不能别散步了,咱就宅家里乘凉吧。”
“你不觉得她有点荒谬么?”
“不啊。鸟儿大了,什么林子都有的嘛。”
舅舅轻咳一声:“你说反啦,灵叽。”
“无所谓,都一样啦……看淡看淡。”灵照摇着小扇子说,“你就拿她当一个喜剧人看,还莫名可爱呢。”
舅舅笑了,也对。其实他没啥看不淡的。
主要就是替芳琼担心,将来可怎么兜住这么大一个谎哦。哎,真要命。
但是,他也就担心了三秒,立马就懒得担心了。
因为管家杨瑞福站在灵子家门口,一看就没啥好事。
森明诚的表情淡下来,端起了一张扑克少爷脸。
杨管家细声细气、毕恭毕敬地说:“少爷,您都几天不回家了。咋能老住这儿呢?”
“勇哥说,这儿也是我的家。”
“嗨,人家这是客气话。您咋还当真了。”杨瑞福眉开眼笑的。
四勇立刻严正声明:“诶,不是客气话,是真心话!少爷觉得哪儿舒服就在哪儿待着,这不很好么?”
杨瑞福白他一眼,心说是很好。你丫成天啥也不用干,就忙着涨工资了。
还把少爷忽悠成了一个免费保姆给你带小孩。
等着吧狗东西,回头我再治你!
杨瑞福正一正表情,轻声汇报道:“少爷,季先生刚才到了。”
明诚微微一愣,“我爸.....他在哪?”
“在盘龙山庄。让我和四勇立刻送您回去。”杨瑞福放轻声音,言行举止表现得像少爷的第一心腹,“先生说,京城的老太爷病了,让您这一趟要跟他回京城去呢。”
少爷闻言,慢慢地横了他一眼。
眉间拧起了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