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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舅舅一摸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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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探讨着小纸鹤的“出身背景”,四勇摇进来了,恭敬问道:“少爷,您要出去喝点茶吗?都忙一早上了。”
森明诚抬眼瞧他,“勇哥来得正好......”
“怎么了?”
“彩票的事你知道多少?”
“啥彩票?”
“灵子说,前些日子妈妈上街时买了张彩票。”他拎了拎那只小纸鹤。
四勇懵了一会,反应过来:“彩票啊……嗨,上次她和美娃一起上街买的嘛。我说她脑子进水了,想钱想疯了,相信这些骗人的把戏。”
“所以芸姐是跟美娃一起去的?”
“是啊。”
“美娃看见你把彩票丢给灵子玩儿了?”
“......嗯,她就在旁边。”四勇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逐渐复杂。
森明诚:“彩票是按你一家三口生日买的?”
四勇呆了一会,“您等着,我去问一声。”
蹬蹬就往厨房跑。过了一会又蹬蹬跑了回来。石芸也拎着个铲子跟来了。
四勇:“没错。她说路过彩票店时,美娃非要她买一注。阿芸也不知选啥号码,就拿一家三口的生日凑了一组号。”
“美娃知道你是按生日凑的吗?”
“知道,她瞧着我选号的。”石芸的脸松弛着,显得表情很傻。
夫妻俩都出了好多汗。喉咙干燥极了。
“那她打听我生日......”四勇轻声嘀咕,“该不会是……”
他们不敢妄作推理。因为背后可能藏着一个重量级的事实,会带来原子弹一样的爆破力。
四勇擦一下额头的汗:“要不让灵子拆开看一下?”
灵照不愿拆。“不好吧,爸爸。纸鹤的命也是命。”
一旦解体,可就叠不出相同的一只了。但是,爸爸的目光比大山还重,她的不情愿持续了三秒就变成情愿了。“好吧,那就随缘吧。”
手里三下五除二,精密繁复的“侏儒小鹤”现出了它的本体:果然是一张巴掌大的彩票。
淡红色。因为反复折叠,上头密布大小几十条褶皱。
字迹像分布在梯田上。
森明诚仔细地抻压一会,才辨认出是046期。开奖日是10天前。
他拿出手机搜一搜,淡淡宣布道:“中了头奖。”
四勇的脸空白着。不知该作何反应。石芸显然也吓坏了。细微的惊恐以霹雳之速在他俩的肌理中拉扯着,却无法形成正确的表情。
四勇喃喃地确认:“中奖了?”
“嗯,800多万。当然,还要缴掉一部分税。”森明诚递给夫妻俩看。
“真的假的,怎么会有这么邪门儿的事?”四勇接过彩票,把那张小纸头拉近了瞧又拉远了瞧。好像忽然老花,目光难以聚焦了似的。
天上砸下的巨无霸馅饼让夫妻俩吓得不轻。后背都湿透了。你瞧我我瞧你,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来一切的祸根竟藏在这儿么?古人说得好,路边捡个金元宝,阎王账上少不了。
谁能想到,一张小小彩票竟差点叫这个家一锅端!
森明诚将视线从夫妻俩身上移开,瞧着灵子,“你不激动啊?你家中头奖啦。”
灵照眨了眨眼:“我激动啊。”
“你看着一点不激动。”
“我激动和不激动都用同一张脸。”
“……好吧。”舅舅谁都不服,就服一个你。
四勇揪着脑门子到桌边坐下,仔细瞧着这个大“馅饼”。最后问:“皱成这样还能兑奖吗?”
森明诚表示遗憾:“要有思想准备。恐怕不能了。底部的二维码有折损。”
时间静止了五秒。
石芸一拍大腿,表情近乎凶残:“不能最好!”
她这么爱财一个人,在听到这话时的第一反应竟是庆幸,而不是痛心。可见这一回受罪的痛苦已深入骨髓了。她咬牙说:“土话说得好,野鸡突然撞进锅,不是毒来就是祸!不能兑了最好,是吧四勇?”
“没错,没错。”四勇擦汗,“你能这样想最好。”
警察们一脚走了进来。四勇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票藏起来,可惜没藏住,被程越眼尖地瞅了个正着。“这是啥?”他问。
四勇的第二反应是想撒谎。但没撒出来。到第三反应,觉得这事儿终将是捂不住,就心情复杂地把事情说了。毕竟,他俩虽然矬得一批,好歹占着个警察身份呢,真正要清算时还是要官方介入的。
老马和程越惊得直抽冷气。“啊”,“天啊”,“不可能吧”这一类的语气词重复了不下十遍。充分暴露两人心性上是何等的薄脆。森明诚无奈地撇了撇嘴。
程越激动地说:“所以贼几次摸进这个家,想要找的就是这张彩票!”
四勇简略地把事情说了一下。
老马万分感慨,“这样一来,这个美娃就成了最可疑的人啦。”
石芸的表情好难看。半边身子在冰窟里,半边身子在岩浆里。
失望、难过和愤怒在她的心上割据着,斗争着,让她几乎要裂了。她攥着铲子的手捏得青筋直爆。
婆婆在厨房里喊:“阿芸,鱼要烧干了哦——”
她站了一会,拔腿跑走了。啥话也没说。四勇瞥一眼老婆的背影,感觉这时安慰啥都是苍白的。就让她自己消化一会儿吧。
程越一拍巴掌,亢奋地说:“很好,现在我来把案情重新梳理一下。”
语气俨然要化身名侦探了。
“十几天前的那个下午,两个好朋友一起去城里购物。路过彩票店时,各自买了一张彩票。回来后,石芸因被丈夫嘲讽,说是骗人的把戏,就随手给了孩子。这一幕恰巧被美娃瞅见了。”
老马认真聆听着,两眼在镜片后发亮。
“美娃并不认为是骗人的。当晚开奖时满怀期待。然而很遗憾,她没有中。但她发现中奖的号码竟如此眼熟。灵子和石芸的生日都在里头。她惊得天灵盖都要飞出去了。但她又不能确定灵子爸的生日。是8月3号,还是8月30号来着?这个不确定让她坐立难安。”
老马接龙:“她没直接问。只是在遇到四勇时用曲折的话术进行了确认。”
“为了将话题引到生日上,不惜用半年后母亲的七十大寿做引子。这种话术并不高明,甚至相当拙劣。”程越两眼灼灼。这时的他好像彻底聪明起来了,思路无比畅通。
老马:“正常人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猜得到她的鬼心思啊。”
程越抬手示意他别老插嘴,好像案情现在是他一人的专利:“这一确认不打紧,她笃定好友家中了大奖!内心的贪婪彻底被点燃了。于是开始铤而走险,下药,行窃,撒谎,演戏一条龙。哼!现在的人心世道,再好的好友也抵不过八百万。”
老马无限感慨,“她怎么就觉得石芸一定没查开奖结果呢?说不定那天四勇开车出去,就是偷偷去省城领奖呢?”
程越:“四勇笃信彩票是骗人的,把票丢给了灵子。这一幕她瞧在眼里。心里自然会有一种期待。为了八百万,无论如何得拼了啊。人性使然嘛。”
四勇神情恍惚,满脑子飞着金光闪闪又邪气横生的八百万。
他抹一抹脸上的汗,“这么说,还真是美娃下的药啰?”
森明诚:“目前看来最有嫌疑。彩票的事就她知道。因为她老公是村医,又能轻易接触到药品。动机和作案工具都具足了。”
老马:“但她没想到,灵子竟然没喝那鸡汤。于是只好贿赂雨欣,让她想办法把人引开。”
“更没想到的是,让她想入非非的彩票被叠成小纸鹤挂在了灵子的床头。她翻遍各个角落都没找到。到傍晚时,听说灵子失踪了,她才知道闯了大祸。”
程越兴奋地一捶大腿:“圆上了,都圆上了!”
四勇咬着牙,恨恨地说:“说实话,我一直不大待见美娃这个人。太贪,又死爱面子,每次来亲戚就往我家店里引,恨不得一折打包带走。”
森明诚默然。老马像呷了一口老酒,满足又伤感地叹了一声:“……这样一说确实能圆上了。没想到这案子的水这样深,真是人心不古啊。”
程越摩拳擦掌,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这可是他头一回负责大案,有望一箭双雕破了灵照和雨欣的两桩案子。太牛了!虽说主脑并不是他,但在官方层面上,报告还不都是由他来写?
老马反正都快入土的人了,不足为虑的。
如此一想,就觉得姓森的小子好顺眼啊。
简直帅得放光了。
四勇擦一擦冷汗,仍把彩票给了少爷:“那现在该怎么办?让警察立刻提审美娃?”
森明诚摇头,“这种事不抓个现行是没用的。仅靠推理的话,她能长出一百张嘴抵赖。”
“那依少爷的意思?”
聪慧的少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么办吧......可能需要灵子的配合。”
大家的目光聚焦到小小的闲人身上。四勇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那你就听舅舅的指挥吧。事关重大,别掉链子啊。”
“好的,爸爸。”
“表现要自然一点,别太露痕迹。”
“爸,不自然是什么样子?”
森明诚微微一笑,制止了四勇对女儿的无谓训诫。这里所有人都会不自然,唯有灵子除外。她就没有不自然的时候。“最关键的是芸姐,你去做一下她的思想工作。”
“行。您放心。”
“不用等晚上了。现在事情比较明朗,干脆就提到中午吧。”森明诚说,“让芸姐不必准备很多菜。客人未必吃得上呢。”
“好,我这就去安排。”四勇神情严肃,领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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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小时后。
客人们热热闹闹地驾到了。
美娃,二嫂陈萍萍和二哥秦志远,三嫂朱娅芳和三哥秦沛泉。
石芸在丈夫的开导下暂时摒弃了个人情绪,一心一意搞起了谍战。她堆起了灿烂的假笑:“几个人约好了咋的?美娃,你老公呢?”
“他要给挂水的几个拔针,晚点再来。”
“哦,也行。”
美娃精神气很足,嗓门大开地说:“我刚才瞅见红凤那老贱人了,当场没给她好脸。我说你干了畜生事就别再装人样了,仔细我抽烂你十斤的大脑瓜子!”
她是面朝西家的方向说的。大有一种想挑起战争的意思。
可是对方门户紧闭,彻底认怂。
美娃这才得意地把下巴一甩,问四勇说,“今天不是去玉秧家协助破案了吗?有啥眉目没有?”
四勇说:“屁的眉目。”
美娃便扯起噼里啪啦的大嗓门儿,表示义愤填膺:“肯定是同一个凶手干的!说不定就在咱村上。现在的世道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的嫉恶如仇表现得过猛,脸就成了李兰枝所说的斜眼歪嘴的模样了。
活脱脱像个愤怒的小鸟。
四勇表情晦涩,叹口气说:“可不是嘛。确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二嫂说:“也别急着去抓凶手,灵子历了一个大劫回来,第一要紧是去敬神还愿。要感谢神明保佑啊!”
“那肯定的。”
三嫂又说:“昨晚上差一点吓出病来。今天好歹要喝你家几杯水酒压压惊呢。”
她含笑把臂弯上挎的篮子往前送一送,表示并不白喝,是带了礼来的。
美娃也把篮子往前一送,喧哗着说:“灵子,看我这个姨姨够好吧?像亲妈一样惦着你呢。早上一起来就直奔超市,买了这么多东西给你去晦气!看,这可是一百响的大花炮!”
这是盘沟村的一种特有风俗了。谁家出了倒霉事,亲戚朋友有责任买炮仗来放一放,帮忙去除一下霉气。
主家也有责任管酒管菜。
不这么热闹一下,显得这一户人家不受人待见,没有人缘。
石芸赶紧张罗大家吃西瓜,喝饮料。笑得一口白牙,尽显一个贤惠主妇的热情。这是她用全部演技才做出的假脸,以至于都没余力想其他台词了。
好在美娃不允许冷场。她平时就是个社牛,今天更加社牛十倍。一坐下就找到了客厅里最大的华点:“哟,大恩人也在啊!哎,说实在,我们乡下人哪见过这样的脸啊。帅哥,你每天上学是不是起码要收十封情书啊?”
美娃见他脸红,就更来劲了。拉着灵子故意逗她:“你说呢灵子,哥哥是不是好帅?”
灵照懵懂的眼睛满屋子找一圈,“哪个哥哥?”
“这个呀。”
“这是我舅舅。”
“哦,对,是舅舅啊。”美娃笑成一只狐狸,“舅舅这么好看,以后要是迷死万千女人,可怎么办?”
“不会的。”灵照多孝顺啊,赶紧扭头安慰舅舅一句:“放心吧,一般长着长着都会长残的。”
森明诚朝她看看:“……谢谢吉言。”
“哈哈哈。”美娃便和唐老鸭一般笑了。嘎嘎嘎的,魔性嗓音一直掀到梁上。
她不愧是个氛围小能手,三言两语让屋里飞满快乐的泡泡。
警察冷眼旁观,觉得这人段数高得恐怖。
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太会演了。程越坐在一旁啃火龙果,啃得一嘴红胡子也忘了擦,就光顾着欣赏美娃的精湛演出了。
这时,石芸终于又想到了台词,“二嫂子,三嫂子你们快坐下噻。站着干啥?灵子你喊人了没有?”
“没呢。”女儿淡定如鸡。
“那还不快喊啊,呆着干啥?”
“哦。”灵照便上前去,有口无心地念台词:“二嫂子,三嫂子,大家都吃过了吧?”
森明诚:“……”
“吃个头,你喊什么嫂子,你喊伯娘呀!”妈妈在茶柜旁大叫。
大家拍大腿哈哈地笑。
奶奶指着她,嫌弃地皱起了老脸:“哎,你们看看,这娃是不是世间少有?”
森明诚含笑摸了一下灵叽的脑袋。
这是约好的暗号。舅舅一摸头,她就要action了。灵照和他对一眼,交换个暗号。在那充满鼓励的目光里,慢吞吞从裙子小兜里捏出一张淡红的小便签纸来。
她不带情绪念台词:“舅,我们去玩叠纸吧。”
森明诚温柔地说:“这么小的纸,什么都叠不了吧?”
“不会啊。什么都叠得了。我叠过好多次啦。”
“是吗?”
“嗯呐。”她把那张彩票一般大的小纸晃来晃去,“肘吧,我们去玩吧。”
森明诚无奈地说:“你这家伙,咋这么喜欢玩叠纸呢?”
四勇这时说:“她呀,其他本事没有。就这一套最拿手。有时超市里买东西的发票也能玩半天呢。”
森明诚笑道:“发票都能叠啊。嗯,灵叽好厉害。行,舅舅陪你去玩儿。”
美娃望着灵子手里晃动的纸,脑子里一根筋莫名发了烫。
思路要通不通。
接着,在听到发票的“票”字时,她猛一下被点亮了。眼里划过了一丝精光。在她直愣愣的注视下,灵照拉着舅舅的手,一起走到了卧室的书桌前。
台词都念完,接下来都是哑巴戏了。
她安静地叠起了纸。
这确实是灵子最拿手的绝活儿了。
那雪白的小手轻巧地捻折回环,立刻就能叫片纸生花。
舅舅在一旁瞧得莫名感动,心里又涌出诗了:十指生造化,一捻即天工......假如不是在破案,他都想吟个七八十句,即兴来一篇《指鹤赋》了。
过了一会,美娃如他所愿走了过来。满嘴惊叹道:“哇,灵子可真行啊!这么小的纸也能叠?”
她虽然进这房间多次了,却从未把注意力浪费在这些折纸上。
这一次心眼豁然打开了。她一个劲地瞅那些纸鹤。
瞅到淡红色、特别迷你的那只时,她的瞳孔像野猫一样骤缩,馋得冒了黑气。
另外两人好像当她不存在,只管沉浸地创作。
叠完,灵照系上细绳,把新出炉的小鹤挂到帐子上去了。“好看吗,舅舅?”
“嗯,好看。”
“好了,我们现在去找黑黑玩吧。”
森明诚失笑:“你这家伙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行,我们去玩。”
他回过头,对美娃无奈地笑了笑。认命似的被灵子拖出去了。
美娃心跳如鼓,有天旋地转之感。——当然不是被帅哥迷的。
是被突如其来的发现冲晕的。
什么叫远在天边,近在眼目前儿?
她之前眼珠子都快翻瞎了,没想到,宝贝在眼皮底下装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