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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事情的发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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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起走到北河岸边,芳琼家猪圈所在的地带。
这年头乡下人家多数都安了马桶,使用密封的化粪池了。
只有养猪的、年老的,还有经济实在跟不上的,还保留着古早的旱厕模式。
芳琼家畜养着三头老母猪,大夏天吃喝拉撒一条龙都在这儿,产生的废弃物形成了一个臭烘烘的小结界。
幸亏灵照家隔了五十米远,中间又有一排菜蔬、花草为分水岭,才逃过了臭气的熏蒸。
程越一靠近这地方,嘴里连声说“卧槽”,捂鼻说:“靠,小屁孩们好雅兴啊!躲这么龌龊的猫猫啊?”
森明诚的涵养比他好一些,进入这种地方照样面不改色。
往那儿一站清风明月,幽兰自馨。
粪池子附近有四棵大泡桐。他转了一圈,感觉这地方就算不上树,一旦跑急了没带眼睛,也很容易踏空栽进去。
但是种种迹象看,雨欣应该是上树了。
森明诚默默地看着树干上残留的泥脚印。
这棵树的位置很好,视线不会被芳琼家的房子挡住。
高度也足够形成眺望。
躲猫猫那一天,因为前一夜大雨的缘故,河岸边非常湿。雨欣的鞋底粘了不少湿泥,爬树时留下了鲜明的印记。七八天过去了,一绺一绺人字纹干结在树上还没剥落。
还有不慎下滑时拉出的长长蹭印。
这棵树离粪池子仅四五步远,落地时一不当心没稳住下盘,趔趄着栽进去完全是可能的。
太造孽了......
森明诚想象那悲摧的画面,不禁为雨欣的遭遇默哀了三秒。
默哀完,他又不得不佩服一下小灵叽的精妙猜想。小家伙究竟是怎么想到的啊?果然,一个人杂念少到一定程度是可以通灵的。小灵叽的冰雪通透,无疑是这个观点的最佳佐证。
森明诚拿手机将树上的印痕拍了下来。
程越见状也赶紧拿出手机。左拍右拍,横拍竖拍。
拍完了,立刻表示一下怀疑:“这树这么高,她能爬上去也太夸张了吧?”
“人家优秀就叫夸张?”
“不是,我觉得要女孩子要爬上这树,脚底得长个吸盘才行了。”
灵照说:“我们乡下女孩子不长吸盘也能爬树。”
程越转过头:“那你会不会爬?”
“这还用问?”
他刚要表示惊讶,就听她来一句:“我当然不会。”
(她只会像猫一样嗖嗖的窜上去。)
程越无语地挥一挥手,让这捣乱的小不点一边儿去。
又瞥一眼森明诚,料想他一介文弱书生也没这能耐。
这种粗活儿少不得要他一展身手了。
好歹也在警校受训过。上个树又有何难?
当下把鞋子一脱,“呸、呸”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再学相扑选手把脚跺一跺,把屁股甩一甩。——警官圆瞪着眼上树了。树干上没长树疙瘩,比攀岩难多了。
他的手很快被树皮蹭破了,火辣辣的好疼。可是一想到自己就只剩这点用途了,又咬紧了牙硬爬。用的全是死劲。树都被他弄疼了,枝杈颤抖个不停。
好容易快爬到大杈子了,竟狭路相逢遭遇一条毛毛虫。红黑相间,体形肥圆。程越急得哇哇惨叫,再次展现出一塌糊涂的警员素质。
下面老马也慌了。他怕搭档摔下来牺牲,也急得嗷嗷大叫。“你比它大几百倍,怕什么!拿袖子甩开。”
“啊啊,我的手不能松啊——”
灵照给他支个妙招:“拿舌头舔它!”
森明诚一呛,把头扭向一旁轻咳了好几声。
“啊?”程越没有舔,却突发灵感拿嘴吹起了风。呼,呼——可怜的毛毛虫突遭风暴,自由落体了。应劫转世去也……
程越惊险克服一关。终于将他一百六十多斤的肉身挂在了大杈子上。
不容易啊,老马带头鼓掌叫好。森明诚和灵照也跟着鼓掌。
四勇结束骂战,小跑着过来助阵了。他一登场就来了个马后炮:“憨子你怎么徒手就爬上去了?我刚想把家里的大梯子扛过来呢。”
程越垂死地挂在树上,瞪着他,连咆哮的力气都没了。
老马吩咐四勇:“你现在去拿也不迟。不然程警官待会儿下不来。”
四勇一听,又蹬蹬大步往库房走,扛梯子去了。
森明诚仰着头问,“警官你还有力气么,不行就下来?”
“稍安勿躁,待俺老孙看一看。”他扶着大树枝,哆哆嗦嗦地站直。学孙悟空拿手罩额向南张望。视线越过一条灌溉渠,就是几个陈年的草垛子。
再过去二十米是收割后的苞谷地了。中间坐落着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从高处俯视距离好像不远。然而徒步过去也得几百米。
程越大喊:“这儿能瞧见北窗。”
老马点了根烟,深吸了两口。“难不成那天雨欣看见了凶手?”
森明诚道:“这个问题我想过了,不成立。”
“啊,为什么不成立?”老马满嘴烟气四溢。
森明诚没解释。原因太简单了。凶手行凶时,灵子闻到了“熏臭熏臭”。说明雨欣已经掉下去了。弄得那么狼狈,之后不可能再上树去了,也就不可能瞧见凶手。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在树上时没瞧见别的事。
森明诚始终对石芸低血压昏睡一下午的事有点介怀。
他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
但是还不成熟,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他仰头问:“警官,能看见灵子家里吗?”
“她家在哪儿?”稀里糊涂的警官问。得到指示后,又把视线转个向,仔细向东面审视,“能看见她家的后院门,还有西侧卧室的窗。楼上楼下都能看见......”
程警官煞有介事地扫瞄着,眼里有几百瓦的光。
忽然,视线睃到某一处时定住了。眼里的光变成了上千瓦。
咦,那是个什么?
他瞧了几秒,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
老马在下面纳闷儿:“你瞅见啥了?小心别把眼睛瞪爆了啊。”
好半天,程警官开口说:“小灵子,你家后院有一双鞋。”他的本意不是喊灵子的——喊灵子有个毛用啊?
但是,喊秦四勇又有点别扭。潜意识里他更喜欢和小不点对接。
灵照抬起头说:“有一双鞋啊?哦,好吧。”
“鞋上连着一双脚。”
“谁的脚啊?”
警官说:“不知道。我只能瞧见脚和鞋子。”
“只长了脚,没有长腿吗?”灵子态度专业地问。
“好像有一个人躺在那里。但我只能瞧见小腿以下的部分。快去看看,你家后院里有事。”
石芸赶紧拿胳膊肘子捅老公一下:“杵着干啥,你回去看看。”
“哦。”
四勇连走带跑地往后院去了。二十五秒后,传回一声破音的大喊:“不好,是我妈!脑浆都淌出来了——”
噩耗传来,犹如晴天霹雳。本来森明诚还想等警官下来,自己也上去看看的。这下节奏乱了,大家撒丫子往那儿事故现场跑。这气氛太严重了。就像天要塌了,赶去补天一样。
四勇脸色煞白地靠在门边。已被院中的惨和乱吓软了。这是一种丢了魂、大脑宕机无所适从的状态。
等石芸一跑来,也跟着宕机了。
两个警察也是第一次见识真实的凶案现场。
其触目惊心的程度,不是看几部电视剧就能模拟的。
院中十分凌乱,滚了一地的香瓜、桃子、梨子、卤子、瓶子和罐子。李兰枝躺在一片狼藉中,额头垂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线。
身上的白色斑点小短衫被血染透了。整个肚子一片血红。两手呈鸡爪子状。豁牙的嘴巴张成个黑洞。
两条细麻杆腿子大大地叉开,也是一片血淋淋的。
肩颈的位置汪着一大滩淡黄的脑浆。
程越略瞅两眼,转身就往五米外的菜田里跑,呼啸着一通干呕。老马的血压也飙到了临界值,快要中风了。
他没想到第一次出外勤就遇上了恶性惨案。倒血霉了。
“快报警,报警。”这不是命令了,是求救。却忘了自己就是个警察。
相较之下,只有两个年纪小的还算沉稳些。森明诚是见多了,心里冷静如雪。
灵照是不着相,根本没觉得奶奶死了。
她一点惊恐的感觉都没有。
只是觉得老人四仰八叉地跌倒了,好歹要去扶一下。既然爸妈都没扶的意思,她就勉强勤快一次吧。
老马见她过去,想大声说:“不能破坏现场!”但是大脑某一个地方梗住了,指挥不了他的嘴。
只好干瞪着眼,看着小孩去搬尸体。
灵照走过去,把奶奶的头托了起来。
她觉得所谓的脑浆像瓜瓤子,就用手指一蘸,放嘴里尝了一下儿。
爸爸五雷轰顶,眼珠险些弹出眶子。
呆娃疯啦——奶奶的脑浆也敢吃!
灵照舔一舔唇,以美食家的口吻说:“爸,奶奶流的不是脑浆。是瓜瓤子。”
“哈?!什么?”众人都是一傻。
“不信你尝一口。”
灵照见奶奶身上全是红药水,突然就不想扶了。她的孝心是很脆弱的,比泡泡还容易破灭。
算了,还是让爸妈亲自尽孝吧。她干脆把奶奶的头往地上一撂,“砰”的一下,管自己去一旁水池边洗手去了。
李兰枝“诶哟”一声,诈尸般地醒来了。
大家目瞪口呆,吓飞的魂全都归了位。
四勇暴吼:“妈,你在搞什么鬼?”
程越一个箭步上前,亲自摸了摸“脑浆”。真是无语凝噎,欲哭无泪。千真万确是瓜瓤子!
还是金黄色的,瓜籽粒粒分明。
无论怎样看都跟脑浆不沾边。他气得捶胸顿足,想死的心都有了:
“太矬了,矬爆了。为什么刚才所有人都觉得是脑浆啊!”
森明诚表情无辜,“我没觉得啊。”
程越狠狠白他一眼,“你没觉得,你咋不学她来尝尝?”
灵照洗完手,又顺便捡起地上一只桃洗了洗。忽然想起要孝顺舅舅,她大方地把桃往前一递,“舅舅,吃个桃压惊吧。”
森明诚的心都要化了,“灵叽自己吃吧。舅舅不需要压惊。”
“好吧。”
而李兰枝诈尸完毕,已迫不及待表演上了。
扶着老腰“诶哟”个没完,几乎要唱起来。又跪趴在地上磕头捣蒜,把十方神佛,各路天尊,耶稣真主挨个儿谢了一遍。
石芸惊魂不定地问:“婆婆,你怎么摔这儿了?”
大家一起把人扶到凳子上。
婆婆连哼带喘,“遭大罪了,我这一回遭大罪了。今年六十九岁,逢九必有缺,这一劫看来应在这事儿上了。”
四勇摸老娘身上的血,闻一闻,表情黑透了。还以为她起码被人捅了二三十个窟窿呢。
谁知道,只不过是盘沟村土产的红药水。
“你吃饱了没事跑我这儿装死是吧,啊?!”
“别急,等你老娘把魂收回来再说。”李兰枝天生爱造作,把众人胃口吊足了才说:“哎,合该今天要受这一报。我不是寻思灵子这几天受苦了嘛,就拎了一揽子果子来给娃吃……”
石芸一听秒懂。
是来讨好修复关系的。“那怎么躺这儿呢?”
“别急,你听我细细地说噻。”
于是,婆婆绘声绘色地说起书来。力求语气顿挫,令人身临其境。“我拎着瓜走到半路时,才想起二嫂早晨说你俩上河东去了。我就想,这可如何是好?这些好东西再拎回去,指不定被你两个馋猫嫂子瓜分了。”
石芸吃不消:“哪至于啊。说重点!”
“我想,干脆拎过来放后院门口吧。”她的表情随之紧张起来,“谁知一到地方,发现后院的门是开着的。我当你俩回来了,就喊了一声阿芸。”
“然后呢?”
“然后,突然听见屋里啪一声响,好像有东西掉地上了。”她的语气更阴森起来,把人带到了午夜十二点,“可是却没人应我。我就觉得不对了。”
大家静悄悄的,全入戏了。
“于是,我就想进去瞅一眼。这时,忽然听到四勇的破锣嗓子在骂人,奇了怪了,你两口子明明在长治的门口呢。”
李兰枝把声音更加压低一些,“我就寻思屋里哪来的动静?是野猫,还是耗子?哈,不会是贼吧?干脆,我就一把拉开纱门,要瞧它一个究竟。不料——”
老人家“啪”地拍一下大腿,把听众吓得一颤。
“快说!”四勇暴喝一声。
“你猜怎的,里头窜出一个蒙着脸的贼!好家伙,迎面就把我一推。我一让,额头摔在了揽子上。整个人像个皮球滚出好远。当场就晕死过去了——”
大家终于懂了。
长篇大论一堆,内容就只有一句:家里遭贼了。
四勇说:“行了,这会儿你就别说书了。你身上是咋回事儿?”
“哦。昨晚不是瞅娃身上有伤嘛。我跟人家讨了一罐子红药水,全给那狗贼打翻了哇!”李兰枝气得捶地。好像全是地的错。
“正好全打翻你身上了?”
“可不怎的?”李兰枝目光闪烁。
她绝不说是为了追求效果,自己特地洒在身上的。
当时晕是晕过去了,不过一会儿就醒来了。然后听见四勇去库房拿梯子,她一个灵感就上头了,给自己炮制了一个惨烈的死亡现场。
没别的意思,纯粹是出于一种装神弄鬼的兴趣。
同时也是想试探一下儿子儿媳的孝心。——她这人就是这样的,创意实在太多了。活着的每一分钟都跟做戏似的。
当然,试探下来效果还行。儿子、儿媳到现在手还在哆嗦呢。说明心里是有她这个老太婆的。唯一不尽如人意之处就是那个呆孙女。
扶到一半竟然撂开了,叫她脑袋差点开花。
大家惊魂甫定,都傻呆呆地冒虚汗(除了明诚和灵叽)。
石芸一推丈夫,怒斥道:“脑浆、脑浆,你的狗眼是不是瞎了!”
四勇自知理亏,只好佯骂女儿:“灵子你馋疯了吧?都说了是脑浆你还敢吃!”又一擦冷汗,舒了口气说,“哎呀,我的亲娘你可把我吓死了。”
“不怕,不怕,瞧你这没出息的怂样!”她只是跌下去时摔在一个熟透的香瓜上而已。算是香瓜帮她渡了一劫啊。“儿啊,老娘没那么容易死的!”
“别的倒不怕。就怕你死在这儿我还要重新砌房子。”四勇充满后怕地说,“那得多少钱啊。”
老妈被这话噎得脸都青了。指着他气鼓鼓地骂:“我说你闺女怎么呆乎乎的?呆根就在你这个老子身上!”
四勇:“……哼!”
森明诚轻咳一声,出声提醒道:“芸姐要不要进屋看一下,有没有少了贵重东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接近他的设想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相比于仓库里的凶手,这个贼或许更有可能是雨欣失踪的关键。
话音方落,石芸已一阵风地刮进屋去了。
大家也随她向屋里转移。
四勇扶着一瘸一拐的老妈;程越扶着头晕脑梗的老马。残兵败将似的进了屋,在椅子上安顿下来。
灵照闲人一个,只管坐下来安静地吃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