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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两个舅舅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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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的夜酽得像墨汁一样。
这是纯度很高的黑,完美挫败一切人造的光明。
虽说已是21世纪,村民都用电自由了,可是在这大开大合的山水间,路灯的光辉根本不足与磅礴的黑暗抗衡。
入了夜,天上地下就像泡在一碗黑芝麻糊里了。
想在这样的夜色中找人,难度无疑是巨大的。
除了绝望,啥也别想找到。
大半夜的,石芸的家里灯火通明。
亲疏远近的各路人马坐了一屋子。好友美娃,婆婆李兰枝,二嫂陈萍萍,三嫂朱娅芳,还有重在参与的芳邻们。
两个舅舅也来帮忙了。
前天家里摆“期末庆功宴”时,两人已正式地见过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又重聚了。
事情来得太沉重,彼此都没了寒暄的心情。只是冷静地旁观,先了解事情的梗概。
四勇问老婆:“你先别慌,都找了些啥地方?”
石芸的嘴上飞满死皮,沙着喉咙说:“啥地方都找了。芳琼说,本来和灵子一起去捉迷藏的,半路灵子又不玩了,走了。后来看见西边大坝上有一辆面包车,好像灵子站那儿跟人说话......”
“她确定是灵子?”
“不确定。说就是天佑他们打架时,不经意地瞥到一眼。”
“......报警了吗?”
“报了,可是说要等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石芸低头哽咽一声,捂住了嘴。
这时,长治叼着烟一脚迈进了门。
他严峻的脸上写着“人命关天”,好像为邻居操碎了一百个心。
长治一进门啥废话也不说,直接汇报他这方面的军情,“我刚才请了几个人,想连夜把几亩苞谷收掉算了。主要是想着娃儿会不会跑地里玩,在里头睡着了......不过,刚才好像听老德贵说,他也瞧见灵子站在一辆面包车旁。”
四勇:“老德贵也瞧见了?”
“嗯,瞧见了。”是老子花了一大笔钱让他瞧见的!长治心里在冷笑,嘴上却有情有义,“要真是这样,四勇,你别怪哥话难听,咱真得把事情往坏处想一想了......”
四勇夫妻俩的脸难看得要命。
李兰枝忽然嘶一口气:“你这样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下午好像也瞧见坝上有一辆面包车。旁边确实有一个小孩儿。”
长治甩头瞧着兰婆婆。
四勇厉声质问:“这话你刚才咋不提?”
“我没想起来嘛!”
“是没想起来,还是突然来劲了想瞎说?”四勇太了解这个老娘了,脑子大有问题。有时为了刷存在感不惜无中生有。十句话里九句都不能信。
他对老娘的认知一点没错。
兰婆婆根本没看见什么面包车。她之所以踊跃作证,完全出自一种“美好”的期待:呆娃真被拐走了才好哩!
她把期待当作既定事实说出来,让长治的话成了铁证。
对长治来说,真的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
石芸说:“婆婆,你有几分把握?”
“我看八成像。我们村上小孩穿白色的可不多。不耐脏。也就你老喜欢给娃买白的。我早说了不吉利不吉利啊。你偏不听啊!”兰婆婆痛心疾首,“这下好了吧。整天戴孝把自己给戴没了。”
石芸捂住嘴,浑身剧烈地颤抖。四勇也发抖,“你看见灵子和别人说话,不去把她喊回来?”
“我哪能想到她会丢呢?”兰婆婆倒打一耙,“要怪就怪她妈,顾着自己睡大觉,不顾娃儿死活。”
四勇气得一拍桌子。
吓得老娘赶紧闭了嘴。
长治心情畅快,痛吸了一大口烟。
很好,这样又来了一重烟雾弹。看来,老天爷也向着他家芳琼呢。
按说,他现在作为一个“抛尸者”,应该像鹌鹑一样蛰伏起来才对。但那样显得太过冷漠了,反而会惹人怀疑。
倒不如积极穿梭于苦主身边,混淆视听的同时还能搞到第一手情报。
——长治不亏是本村的小诸葛,出了名的脑瓜子灵啊。
话说到这份上,石芸绝望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忽然“唔”一声哭了。
四勇也紧抿了一下嘴。心如刀割。
他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夫妻俩要承担这样的命运。
事实上,在回来的路上少爷已第一时间动用季家的关系,控住了各路交通要塞。从京城压下来的圣旨,那权威性肯定是不用说的。现在铁路、高速、乡村干道的入口都在展开地毯式的严查。
可是,结果却让人沮丧。
压根儿没发现灵子。
时间每向前推进一分,给人带来的绝望就多一分。
四勇的心情糟透了。
他感觉一个悲剧的形态已经形成了。它的份量重得令人无法接受,完全是毁灭性的来势。
一想到娃儿处境危险,搞不好自己再没机会见到她长大了,又想到每次考不好自己怒撕她成绩单的鬼样子……四勇嘴唇颤抖,眼底汪起了厚厚的一层泪。
森明诚见状,轻声安慰:“勇哥你先别急。你去把今天打架的几个喊过来。”
四勇赶紧一抹脸,求助似的瞅着少爷。
长治忙问:“诶,喊他们做啥?”
森明诚瞥他一眼,“有些问题想再了解一下。”
长治把烟一掐,积极配合:“行,我帮你打电话去喊。”
他走到外面,冲着手机一通嚷嚷,语气吆五喝六的,像跟人吵架似的,“那个——天佑啊,你现在马上到四勇叔家一趟.......什么?伤太重了来不了!不行啊,现在事关重大,你不来也得来......喂,广俊啊......”
他吆喝了半天,骂骂咧咧地进来了,“这帮小畜生不像话,说刚从医院回来已经躺下养伤了。我让他们必须来,他们说啥?说除了警察谁也不鸟!气死我了,娘的。这帮小畜生。”
四勇脸色铁青。
他年轻时也算是响当当的一霸。脾气一上来是六亲不认的。在盘沟村,最凶的狗和最恶的二流子见了四勇都要夹紧尾巴的。没想到,现在敢有人跟他说一声“不鸟”!
“是吧?我特么看看谁的脸这么大!”
四勇怒气腾腾地站起来,亲自出去押人了。
长治瞥了森明诚一眼,忙跟了出去。
倒不是去帮忙的,而是赶紧回家和芳琼窜好口供,叮嘱叮嘱。
不知为啥,他就觉得这个说话斯文的小子不好惹。
搞不好可能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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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大半夜了,小灵子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石芸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了。
看客们一个劲地讲些吉利话。“咱灵子福报大,肯定不会有事的。”
“玩累了在哪睡着了,明天就能找回来。”
“说不定等长治把苞谷收了,发现灵子在里头睡大觉呢?”
这些吉利话没一点根据,叫人听了反而光火。石芸一个字也听不进。不是她心里阴暗,这里除了少爷,小锐还有美娃,没几个真盼着灵子回来的。
婆婆一向就不待见灵子。前年还提出过要把灵子过继给隔壁村的癞瞎子养。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按命书掐算,灵子是斑鸠转世的命。有她霸住四房的巢,孙子就生不出来。
灵子要是真丢了,她不知该有多称心如意。石芸疑心地瞅她婆婆一眼。有没可能是她把灵子卖了,再跑这儿来装好人?这想法让她脊背一凉。
婆婆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浊气。安慰阿芸说:“四媳妇你把心定下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作为一介乡下老妪,她的文采可谓相当不俗。
到底年轻时学过跳大神,张嘴就能起韵。
石芸急道:“什么坎儿不坎儿的?灵子肯定在哪儿玩昏头了,马上就回来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了。说完,两滴豆大的泪珠子滚下来。惹得堂屋里凄凄凉凉,愁云惨雾的。
美娃也呜咽一声哭了。
婆婆叹气说,“哎,都节哀顺变吧。大老晚的别哭坏身子。”
节哀顺变,这成语用得太有水平,又在儿媳妇心上插一刀。石芸捂着眼,泣不成声……
森明诚瞥一眼身旁一直不作声的石锐。
他的脸冷得像块铁板。眉头紧皱,煞气外露。
“小锐,怎么看?”森明诚声音很轻地问。
石锐犹疑片刻,跟他交流了一下真实的看法:“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秦芳琼一向讨厌灵子,怎么突然带她一起捉迷藏?”石锐皱眉说,“以灵子的性格,肯定也不会愿意凑这种热闹。”
“嗯,没错。.......不过,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疑点。”
石锐盯着他。
森明诚顿一下,轻声说:“其实,秦芳琼站在玉米地里,是不可能瞧见西边坝头的。更不可能瞧见灵灵。你仔细想一想。”
石锐的心里打了个闪。
眼里划过一丝刀刃般的锋芒。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原来这就是梗在他心里的硬块疙瘩。
玉米杆子比秦芳琼还高!她在玉米地瞧人打架,怎么可能“不经意”地瞥见西边大坝上?退一步讲,就算她站到高处伸长脖子使劲眺望,也不大可能视线向下打弯,捕捉到矮小的灵子。
两人深深对视了一眼。
森明诚的表情静了下去。
一时,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罗刹风的冷血气质。
他的目光延伸出去,望住了墙边五斗柜上的照片。那是灵子五岁时拍的,是个小一号的莲藕娃娃。
福嘟嘟的,萌得他心也要化了。
灵灵,对不起......
是舅舅没能守护好你,一不当心就把你弄丢了......哎。
不过,森明诚并不撕心裂肺地苛责自己。因为一个人的命运剧本里若注定了有劫,就算装十个监控、安排一个连的保镖,劫都会降临的。避开一次,还会有更猛烈的下一次。
劫这种事,就连佛陀也避不开。
何况随顺命运的小灵子呢?
不过,森明诚始终有一个奇怪的信念。他觉得,像灵子那样一个小孩是不会轻易谢幕的。
他根本不信她会被人贩子拐走。
因为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发现一般人真的没本事拐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