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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安心地忘了 ...

  •   红凤并不知道,女儿整天忙着“刀口上舔蜜”。
      她也不知道,丈夫的肚子里偷偷长出了一片花花绿绿。

      她的心思不在他俩身上。以前忙着生计,想的是地里庄稼和景区卖螃蟹药的小店。
      现在不想这些了。现在到处串门儿,当个教育专家。
      这年头盘沟一带的孩子老多,土著的再加外来的,笼统有二十好几个。家长们见了她,谁不得谦虚低下地请教一番她的教育经验?

      红凤太会这个了,谈起来头头是道。等芳琼将来保送清北,她的教育语录可以编撰成册,隆重出书呢。
      那必然是教育界一道靓丽的风景了。

      在所有粉丝中,沈瑰无疑是最忠实的一个。
      长期的教育挫败感,让她觉得红凤说的句句在理,字字对症。

      “你家小秋又不笨!还是交的小朋友交错了。俗话说的好,挨着金銮殿,准长灵芝草;挨着臭茅房,长的是狗尿苔。你自己想一想去吧。你家孩子小学时成绩呱呱叫的吧,咋就上初中这两年越来越废呢。”

      沈瑰听得沉默了。她的心里原本就存了一个这样的认知。现在经红凤生动的催化,认知就成了真理。

      “不是我说,小秋现在口音都有点变了。以前说话多伶俐,现在……啧,好像也跟着呆乎乎了。哎,也是的,这就叫跟猫学上树,跟狗学吃屎。哈哈,不过我也没啥文化,这些话你就当瞎说的,千万别忘心上去啊。”

      沈瑰哪能不往心上去呢?
      她一百个上了心。事关女儿的未来前程,一步都错不得啊。往左是灵芝草,往右是狗尿苔。
      当妈的不替她把好方向,将来真的收获了狗尿苔可咋办?这笔帐找谁算去!

      那一天晚饭过后,沈瑰正式把交友禁令下达给了女儿:以后不准和小灵子混在一块。
      “你和村里任何一个小孩玩都行,就是小灵子不行。”

      韵秋其实对妈的心思早有预感了。但是,当这话以无比严肃的语气从妈妈的嘴里问世,威力仍不亚于晴天霹雳。
      “为什么?”
      沈瑰冷冷地说:“呆病是会传染的。你还别不信。你现在连说话的口音都像她了,简直活倒退了。”

      韵秋急得打结:“妈,灵子是我唯一的朋友。”
      说是灵魂的搭档也毫不夸张啊。
      “你把学习搞上去,到大学里有的是朋友。一个比一个优秀。”沈瑰语重心长,又不容抗辩,“她考不上高中的,到时在底层打滚,你俩总归要分道扬镳。”

      “可我们说好了做一辈子的好姐妹。拉过勾的事不能变卦的。”韵秋哀求地望着妈妈,眼底涌出了泪,“底层也没啥不好。反正咋样都是活着。只要人品好就行,上天就不会亏待我!”

      沈瑰糟心透顶。
      听听这种心安理得的摆烂哲学!以前的韵秋绝不是这样的。

      可见,小灵子的毒素已经深入她的骨髓。
      放任下去绝对完了。用红凤的话说,是跟着狗学吃上屎了。

      沈瑰也不想发脾气的。每次发完脾气她都愧疚得心要碎。可是,十四岁正是冥顽不化的年纪啊。
      这时的熊孩子们总以为自己懂得了一切。温声细气地讲道理能有用吗?

      她的声调厉起来:“我的话你现在一句都不听了,是吧?”

      “我啥都听你的,就是别管小灵子的事。”韵秋还在顽抗争取,眼泪却已悲剧性地蓄满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拗不过妈妈的。

      “哟,这么重情呐……你现在为一个小灵子不听我的话,”沈瑰冷笑着表示绝望,“将来就能为一个男的抛弃妈妈。”

      韵秋脱口而出:“什么为了男的?哪来男的,我又不是你!”
      “啪”,一记耳光迅疾地落在了她脸颊上。像电闸短路,威力巨大。打得韵秋脑浆直晃。

      事态就急遽地恶化了。
      这一次,沈瑰的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恐怖,更有毁灭性。

      姜到底是老的辣啊。十四岁的沈韵秋哪里是她的对手呢?看似歇斯底里的沈瑰,心境其实冷静得像雪地一样。
      执行力被摆在了第一位。贯彻,必须坚决贯彻。
      这比真正的歇斯底里还可怕。

      因为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都能实施狙击手一般的精准打击。韵秋的全身死穴都被她拿住了。
      每分辨一次,都遭到灭顶式的镇压。

      最后,当妈的更是使出一招致命的杀手锏:“现在我要你拿亲妈的命发誓,以后都不跟石灵照在一起玩了。不说是吧,不说我马上死。”

      天下有多少母亲会用“死”来让孩子就范?
      也许不在少数。若是上网做个调查,跟帖的数量或许会让教育界惊掉下巴。

      韵秋被妈妈颈边的剪刀吓傻了:“好,妈——我说!”
      “好,你现在用妈妈的生命发誓,以后不跟她玩了。”

      这才是最狠的,堪称狠毒到家了。对憨厚,纯善的韵秋来说,这比“拿自己的命发誓”更有杀伤力,更能拿捏到根子上。

      事情当然是以母亲一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的。女儿一方太稚嫩了,落得个一败涂地。

      但是,沈瑰并没有胜利的心情。看着女儿仿佛灵魂已死的样子,自己也是心如刀绞。然而,她有啥法子呢?

      教育本来就是一个摧毁与重塑的过程。心软的慈母只会害了女儿一生。她必须扮演慈母的同时,扮好一个严父的角色。
      这样教出的女儿才完整,才不会有所缺失。

      沈瑰落了泪,柔下了语气安慰她:“妈妈是为你好啊,你要懂得妈妈的苦心。”
      韵秋低了头,看着眼泪一颗一颗滚在了地上。
      “你能懂吗?”
      “懂。”
      “乖孩子……妈妈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沈瑰亲了一下女儿布满冷汗与泪的脸颊。实在是心疼极了。她一腔浓烈、复杂的母爱都融在了这一个吻里。
      却让韵秋大夏天打了个寒颤,从头冷到了脚。

      *

      灵照经过六班去上厕所时,一个人像小旋风似的刮过,往她手里揣了一张纸条。
      揣完,飞快地跑了。
      灵照茫然地问:“小秋,你干嘛呢?”

      韵秋头也不回,往楼梯的方向跑去了。生怕被人追杀一样一口气跑下了楼。跑到那一片蔷薇花丛,突然又停下了。
      喘着气,转头朝楼上看……

      好像是马上要回归山野的小花精,眷恋着人世的最后一眼。

      灵照从水泥栏杆的空隙间回视她。弄不懂这是在唱哪一出。过了一会,她打开手中的纸条。
      上头写的是:以后都不能跟你做朋友了,你忘了我吧。

      灵子把这话读了三遍,比考试读题还认真。她发现了纸上有好多泪痕。灵照再一次从栏杆的空隙里望下去。
      过一会儿,她挥一挥手:“好吧,我知道了。没事的,小秋。”
      语气和平常一样,既可爱,又淡定。

      两个人一上一下,遥遥地互看了一会儿。

      韵秋把头转了过去,傻傻地在花丛边当起了雕塑。她好像为这些花迷怔住了,久久地拔不动腿。

      直到上课的铃声开始催,才发现手被花枝的刺扎破了,渗出了几滴殷红的血珠。它们在韵秋的眼底汪开了。汪成一片巨大的血泊。

      韵秋并不觉得疼。
      她想着:小灵子,你瞧见没,这都是我心口流出的泪啊。
      你安心地忘了我吧。可是我……却会用一生记住你的。

      **

      那天晚上吃过饭,灵照坐到她的小书桌旁,把韵秋的那张纸条叠成了小纸鹤。专心致志,折得无比仔细。

      要说她这人还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话,或许就是手工这一块。因为脑子里的杂念比别人少一些,干起细致活儿会很耐烦。

      灵照十分擅长叠纸,捏泥,布艺这一类不耗情感的小活计。特别是叠纸,即便是巴掌大的纸片,经她的小肉手一整饬,也能出落成一个惟妙惟肖的小动物。

      她的蚊帐帘子上挂了不下几十个。
      这一晚,韵秋的小纸条化作洁白的小仙鹤,飞到灵子的蚊帐里去了。

      它比任何一只小动物更有特权:
      在靠近她枕头的地方安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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