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第 94 章 有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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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门师姐看着她这幅样子，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自踏出这一步起，便再也回不到往昔。
月桐深知这一点，做了便是做了，是非对错由她一人承担。
汴九幽日后就算要取她的命，她等就是了。
月桐呼吸都感觉被石头压着，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
……
“妖市之主身受重伤，不出一炷香时间，妖市就会有所察觉。”
“……回去吧。”
闻言，几人也不再耽搁，几乎是拉着失了魂的月桐走的。
回到上铭宗，月桐已经麻木了，表情也呆呆的，只剩一副躯体走来走去。
她不停的找事情做，直到给大师兄换心，她才停了下来，站在门外，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搞不明白，自己是喜极而泣师兄终于得救，还是别的什么。
她仅仅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便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
都说，上铭宗的小师妹月桐干了件天大的事。
竟能将那妖帝汴九幽的心取来换给她的师兄，一时间，上铭宗内外都知晓了这件事。
传的沸沸扬扬，既好奇又担心，好奇小师妹是如何做到的，毕竟那汴九幽妖力高强，连大师兄都被抓碎了心，小师妹修为平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日去接她回来的几位师姐对此也闭口不答。
担心的是，那妖帝会不会找上门来报仇？
小师妹回来后，话便少了，整日闭门不出，连最爱的糕点都不吃了。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自回来后，连她最喜欢的大师兄都不去瞧了，上铭宗上下谁人不知月桐最喜欢的就是大师兄。
整个人像是变了副样子。
月桐对汴九幽说的并非都是假话，就比如，她小乞丐的身份。
月桐小时候从前为了活着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去偷去抢都是常事了，只是那时她仅有几岁，力气小，腿也短，常常被人逮住，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可那又有什么，被人逮住前她一定会死死咬住偷来的食物不放手。
一个丫头片子，靠着这样的本事，她活到了七岁，人瘦的跟颗豆芽菜一样，因常年吃不饱而导致的脸色发黄，头发也毛毛躁躁。
可那双眼睛却如黑玉般明亮。
再这样下去，她只有两个选择，死或是被人牙子拐走，七岁的稚童虽穿的破破烂烂，可那越发精致的五官却不会骗人。
再长上几年，定出落的花容月貌。
在这个世道上，美貌会带来灾难。
好在上天眷顾，派来了她未来的大师兄沈烛英。
沈烛英彼时刚过十四，是上铭宗掌门坐下大弟子，上铭宗难得的天之骄子，十四岁便已突破元婴。
沈烛英是出了名的为人谦和，正义凛然。
对谁都是笑眼盈盈的没有脾气。
月桐第一次见到沈烛英时，是这样形容他的。
仙姿玉骨，好似仙人。
她已经饿了好几天了，饥饿迫使她抢了另一个乞丐的馒头。
她生的瘦瘦小小，如何能抢的别人，毫不意外的，她又一次被逮到了，雨点般的拳脚往她身上招呼，可她不管，紧紧捏着手中的馒头，直到变了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倔强的死盯着前方。
“死丫头，真是死性不改，今日必须断你一条胳膊！”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攻击都对准了她的手背，手臂。
月桐就像感受不到疼一样，任由他们对自己拳打脚踢，仿佛对接下来的事情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她反抗不了，不抢就要被饿死，抢了会被打死，月桐咬牙，就算是死，也不要做个饿死鬼！
她从生下来起，就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
痛。
好痛。
真的好痛。
她的骨头好像断了，肋骨也像是断了几根。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咕噜咕噜的往外冒，就连意识也在远去。
她虚弱的抿紧了唇，就此死了也好，死了，她就再也不用为了肚子而去做那偷鸡摸狗的事，不用被人嫌恶，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忽然间，风停了。
……
月桐诧异地动了动眼皮，好像不疼了？她这是死了吗？
月桐眼前一阵阵发黑，围在她身边的人都被一道白光弹开了。
她眼睛看不清，耳朵确是清晰的。
随着脚步声逼近，月桐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白梅香。
视线才逐渐明朗起来，不远处，站了一个身穿白衣红绸的少年。
少年人身姿英挺，宽肩窄腰，器宇轩昂。
腰间悬着一柄银鞘长剑，视线上移，玉冠束发，剑眉星目，面若清月，行走间腰间的玉牌叮当作响。
月桐第一次见到这样惊为天人的脸。
至少，在她前半生的七年里，见到这样的人不容易。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少年的目光落在她沾满了泥的身上，她方才那不顾一切的模样都被他看了去，月桐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情绪。
七年，第一次生出难堪，羞耻的情感，是沈烛英带给她的。
他们口中的云泥之别，大约如此。
她不知作何反应，忍着剧痛坐了起来，缩在角落。
沈烛英神色微变，皱眉，目光扫过刚才那几个施暴者，良久他叹了口气，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
谁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沈烛英给他们了一些钱，赶走了他们。
就只剩下了月桐无措的坐在原地，手里还虚虚捏着脏了的馒头，她的手断了，指节扭曲着，使不上力。
她愣愣的，好像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
直到沈烛英走到她面前蹲下，仔细察看她身上目前能看到的伤。
眉越拧越紧，怎么伤成这样？
抬眼望着她平静的脸，沈烛英说出了今日第一句话：“你不疼吗？”
你不疼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月桐一直紧绷麻木的心一点点松动，除了这个人，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因为说了也没用，别人不会因为她好疼而给她食物，也不会停下手中的拳头。
月桐嘴唇颤抖着，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才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沈烛英被她吓了一跳，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会斩妖，会读书写字，唯独对女孩子哭一事，他没有一点应对的办法。
只能手忙脚乱，拿出身上所有的东西哄她。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月桐只是想哭，并不是想要什么，她的手断了，连擦眼泪这样的小事都做不了，任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烛英只得用自己的手帕给她擦眼泪。
等她哭声停了，沈烛英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看着她身上的伤，心口又泛起难受。
他说：“我叫沈烛英，蜡烛的烛，英雄的英。”
沈烛英……这名字真好听呐，而自己的名字却叫元宝儿……
“跟我回宗门吧，我让师父医好你。”
七岁的孩童哪里懂什么宗门，但听得出来，跟着这个人走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七岁的月桐懵懂点头。
跟着沈烛英回了上铭宗，也就有了后来的小师妹月桐，这个名字。
月桐在上铭宗生活了九年，九年，她的剑术都是由大师兄沈烛英教的。
直到沈烛英出任务，出去了半个月，消息再次传回宗门时，是他修为尽失，心脏被碎的消息。
沈烛英最后只剩一口气，宗门上下用了无数丹药法器才将他的命保住，可能不能醒，还得看天意。
沈烛英遭遇的一切与汴九幽脱不开关系。
月桐在知晓只有妖市之主汴九幽的心可以救沈烛英时，她只用了一刻钟便制定了所有计划。
背着宗门所有人一路跑到了妖市。
汴九幽生来特殊，他的心脏可以永恒的跳动。
从始至终，月桐接近汴九幽都是带着目的的，只可惜她将自己也搭了进去，可她不后悔，无论重来几次，她都会选择这样做。
她这条命是师兄救回来的，无论用哪种方式，她都会去做。
九年时间，她没有变，她一直是那个为了活命可以拼命的孩童。
……
妖市。
汴九幽醒来后就已经身处在妖市了。
身边围满了妖臣，医师，胸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跳动的起伏，汴九幽唇色惨白，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元宝……不……应该叫——月桐。
他咬牙切齿，口中念着月桐这个名字，她真的骗了他，挖走了他的心。
汴九幽抬手掩面，发出似哭似笑的怪音，眼泪顺着眼尾流淌，心口又开始渗血，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包着伤口的纱布。
在场的人看着这一幕，头发发麻，汴九幽这样，……像是疯了。
就算纱布被血完全渗透，他也不管，反倒一把扯下，任由伤口再度撕裂。
妖市众人站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面面相觑。
赤朔王旁边站着仓伢王，他上前一步，嗫嚅着唇道：“……尊上。”
汴九幽听到这个声音，什么都明了了，他想起来了。
那日，月桐口中的大师兄捉拿妖物追到了北境仓伢王管辖的地界，仙门与妖族，本就水火不容，二人立即起了争执。
仓伢王向汴九幽询问如何处置，汴九幽看都不看一眼，随口扔下一句“杀了”。
仓伢王得了令，一爪抓碎了那人的心脏。
过往种种，皆是虚情假意，汴九幽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压的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他剧烈咳嗽着，一大滩血冒出，他捂住胸口，推开众人踉跄着往外走，谁也不敢拦他。
蜿蜒的血拖了一地。
一行人只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汴九幽走进了一扇门。
汴九幽这人的脾气，谁都知道，平时总寡淡着一张脸，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可往往就是这样的人倔起来谁说都不听。
他如今遭受了这样的打击，谁敢上前？上前就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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