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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日景趣 这样好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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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本丸依旧挂着宜人的春日景趣。
【膝丸】看着已经整理出大致模样的庭院长长舒了口气。
“【阿尼甲】,抱歉,我这边不知不觉就花了很长时间。”膝丸看向坐在廊檐下的【髭切】。
【髭切】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保持着温软平静的微笑看着庭院的某个位置。
这些天来,膝丸看多了【兄长】这种状态,此时也不急着等他的回应,自觉地在【兄长】身旁坐下稍作休息。
【髭切】的眼球跟着庭院中某种轨迹慢慢转动,直至最后缓慢收回目光。
“没关系,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髭切】终于针对膝丸的话给出了回应,他迟缓地将目光转向坐在身旁的膝丸。
“膝丸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休息好了,这些不麻烦,我来就行。”
膝丸将整理好的葡萄苗和本丸其他刀送来的花苗搬到院子里。
从那天之后,本丸远征的刀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一些。
大多数状态都不怎么好,基本上都身负重伤。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给审神者和等在本丸的家刃朋友们带了各种伴手礼。
膝丸和【髭切】也收到了不少礼物。
其中就有各种花木草苗。
这些零零碎碎的植物一个刃种植起来并不容易。
但【兄长】现在不光反应迟钝,眼睛也不太好使,日常交流和行动都需要他时刻留意着,及时指引,更不必说种花种草了。
【髭切】依旧对着膝丸刚才坐的位置笑着:“膝丸真是干什么都能很出色的孩子啊,不过也不能万事都过于认真,不然可就太辛苦了。”
膝丸沉默地将葡萄苗栽进土里。
【髭切】说完就开始对着空气做出搬起的动作,这时他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对着空空如也的手看了许久,脸上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僵硬了一瞬。
静立片刻,【髭切】才转向膝丸的方向。
但仔细看去,明明膝丸确实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但他的眼中却并没有倒影出膝丸的身影。
“膝丸,稍微等等我好吗?”【髭切】眼中浮现出些许茫然。
膝丸停下手里的动作,压抑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委屈又抱怨地说:“可明明是【阿尼甲】……你没有等我啊。”
膝丸嘴上埋怨着【髭切】,心里却满是对自己的怨愤。
他看着被自己眼泪浸湿的泥土,带着哭腔说:“【阿尼甲】,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髭切】静静看着他,过了不知多久,才用柔软的声音略显迟钝地说:“让你这么痛苦,真是抱歉啊。”
“时机到了,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那天,【髭切】从天守阁里出来,膝丸在混沌的脑子里试着追根溯源,对【兄长】问出了那句话。
“【阿尼甲】,在一条戻桥上,你为什么要假扮茨木童子?”
【髭切】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一边慢慢往前走着,一边对着身旁的空气说:“我只是去帮审神者处理一些小事而已,让你吓到了真是抱歉,不会膝丸以后遇事还是要镇定一点,明明应该是很靠谱的刀才对啊。”
膝丸茫然地看着【兄长】渐渐远去的身影。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冲到【兄长】的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髭切】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挡在面前的膝丸,只自顾自地一边走一边说着:“拥有了人身,就和以前只单纯做刀的时候不一样了,有了身体和心脏,刀也是能感觉到疼痛的。”
【髭切】说着走着,径直撞到了膝丸身上,但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
膝丸用他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扶住【兄长】的肩,慢慢攥紧。
【髭切】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骤然沉默下来,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只精致但了无生机的人偶。
好过了好半天,他脸上的神情才慢慢出现变化。
从毫无表情到渐露惊讶。
“膝丸……你是那天在一条戻桥的那振膝丸?”
膝丸没有立刻对【髭切】的问话做出回应,他死死盯着【髭切】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中空茫一片,从始至终没有倒影出任何刃的身影,哪怕膝丸就在他面前。
膝丸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并且笑容逐渐扩大。
他抱住【兄长】:“太好了,太好了……”
这一幕落在在场其他刀眼中,简直堪称诡异。
但膝丸并不在乎,经历过一些事的他很清楚,有时候没问题反而意味着最大的问题。
眼下【兄长】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但只要能抓住暴露出的端倪,迟早能够摸索到问题的根源。
“没事的,【兄长】,我会陪着你,一直到一切都好起来的。”
膝丸哽咽着在【髭切】耳边承诺道。
“我不会再留下你了,也请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但当两刃回到家里,膝丸摊开说明自己原先是其他本丸的刀,并交代清楚前因后果后。
过了相当相当漫长的时间,【髭切】脸上的笑容慢慢融化开,他笑得甜软而又舒心。
“这样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了。”
“等到了时间,就回去吧。”
膝丸踌躇许久,忐忑地问:“到时候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B5101本丸吗?”
“虽然以前那个本丸确实不能见人,但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审神者,大家也把本丸建设的很好,所有刃都很珍惜本丸和同伴,如果【兄长】愿意过去,大家一定都会欢迎的。”
膝丸说完后,一直紧张地盯着【兄长】的表情变化。
【髭切】摩擦转动着手里的时空转换器,久久不言。
膝丸注意到,从【兄长】走出天守阁起,手里基本就没放下过那只时空转换器。
“【阿尼甲】……”
“或许,逢雪应该知道那枚作为‘钥匙’的碎刀在什么地方。”【髭切】忽然说。
“时机到了,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就好了。”
膝丸拉住【髭切】的手:“到时候,【阿尼甲】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髭切】缓慢地眨了眨眼,将视线停在膝丸和他交握的手上,然后长久地发起了呆。
“【阿尼甲】……”膝丸伸出手在【兄长】眼前晃了晃。
【髭切】眼中依旧空洞一片,什么都没映出。
膝丸越发心慌,他握住【髭切】的手不自觉地越发用力。
但【髭切】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
膝丸抬起手摸上【兄长】的脸,指尖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至少眼前的【兄长】是真实存在的。
“谢谢。”【髭切】忽然开口。
他看着面前的膝丸,仿佛某种时间的齿轮骤然加速,眼中走马灯一样掠过过去的诸多场景。
膝丸猛然站起身,瞳孔颤抖地看着【兄长】。
“谢谢你从一开始就出现在了我的身边,膝丸。”
“我很开心。”
【髭切】的语气相当真挚。
“等时机到了,就回去吧。”
……
膝丸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看向【髭切】的眼睛,那双眼睛盛着朝阳与夕日的温暖色调,时间似乎凝固在了其中。
以至于膝丸对那天【髭切】眼中出现的诡异景象记忆分外深刻。
从那之后,他有许多次尝试着将时空转换器从【兄长】那里收回,但【髭切】却将那枚时空转换器看得很严实,就连睡觉的时候都紧握在手里。
膝丸无法,只能更加严实地看着【兄长】。
只要【兄长】不再去往平安京,应该就不会有事吧。
膝丸混乱地想着。
他无法得知那天在天守阁到底发生了什么,本丸其他刀剑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反应。
但只要【兄长】能够平安。
他宁愿【兄长】是为了自己对前一位同振的执念,违反了时之政府的规定,与审神者和这个本丸其他刀发生了矛盾。
那样的话,说明【兄长】并未成功,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膝丸擦干净眼泪埋头继续种葡萄:“抱歉【阿尼甲】,是我失态了。”
等到膝丸这边葡萄都种完了,【髭切】才看向他刚才在的地方笑道:“没关系,在我身边任何状态的膝丸都很可爱。”
“而且让弟弟这么难过,怎么想都是我作为兄长的过错。”
从没在【髭切】口中听到“弟弟”这个称呼的膝丸相当受宠若惊。
“【阿尼甲】!”膝丸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髭切】。
“你能够认可我作为你的弟弟了吗?”
膝丸感觉自己干活都更有动力了,不一会就把大家送来的花花草草都给有序栽上了。
给种下的花草和葡萄浇完水后,膝丸将自己清理了一下,然后回到【髭切】身边坐下。
他看着【兄长】,轻声问道:“如果【阿尼甲】能够认可我作为你的弟弟,那么你是否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
“在未来的漫长时间里,我会向你证明,无论是作为源氏重宝,还是作为‘髭切’的弟弟,我都不会输给任何一振膝丸。”
“所以,【阿尼甲】,不要再想着重复已经无可挽回的过去了,我陪着你一起去往未来好吗?”
“一起去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
然后膝丸听到【髭切】说:“弟弟就是弟弟啊。”
膝丸知道【兄长】的反应又延迟了,他静静等着【兄长】的回应。
【髭切】看着庭院某个方向说:“无论弟弟强大与否,无论弟弟是否爱我,弟弟都是我的弟弟。”
膝丸有些委屈地说:“可是【阿尼甲】你从来没叫过我弟弟。”
“不过我好像给弟弟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真是抱歉啊。”【髭切】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弟弟的本职就是被哥哥折腾,这是当然的吧?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麻烦的地方。”膝丸赶忙安慰道。
“我做错了很多事,如今有在尽力弥补,但有关弟弟的,我却只能亏欠着,我可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啊。”
“没有这回事,【阿尼甲】只要能在我身边,只要能够认可我......”
膝丸顿了顿,紧张又有些害羞地说:“当然,如果【阿尼甲】能够在未来更喜欢我一些,那就更好了。”
说完,膝丸又赶忙给自己找补:“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在此之前我会尽最大努力尽快强大起来,用实力成为让阿尼甲们感到骄傲和喜爱的弟弟。”
“说起来,膝丸的那位兄长是个什么样的刃呢?”【髭切】突然问道。
膝丸稍作反应,立刻明白【兄长】问的是B5101本丸的那位兄长。
“阿尼甲是个温柔、强大、意志坚定且果敢的刀,他一直包容爱护着我,也会努力地与失格的审神者斗争,是一直守护和支撑着本丸的强大领袖。”
虽然有关过去的记忆有些许模糊,但感情却是刻骨铭心的,因此膝丸一说起兄长,立刻就滔滔不绝起来。
他捡着记忆中清晰的、快乐的部分,如数家珍地和【髭切】说起他和兄长的许多回忆。
每说起一件事,都不忘带上一句:“【阿尼甲】,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回去,我们再一起......”
【髭切】沉默地看着庭院的某个角落,在膝丸说得兴起的时候,打断了他的话:“已经都种完了啊,弟弟的动作很快呢。”
膝丸从过去的回忆和自己给自己未来画的大饼中回过神来。
“啊,是......已经结束了。”膝丸愣愣地回道。
刚才他们两刃的对话过于和谐,以至于他差点忘了【兄长】如今反应迟钝,思维根本和他不在一条线上。
膝丸忽然意识到不对,他顺着【兄长】刚才目光移动的轨迹梭巡过去。
注意到那正是自己刚才的行动轨迹,基本上分毫不差。
他从【兄长】走出天守阁不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膝丸观察过许多次,确定【兄长】的眼睛是无法映出现实中任何物体的,所以【兄长】是通过听声辨位来确定他的动向的吗?
膝丸身体有些发冷,他觉得自己这些天来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一个刚失明的刃,即便是擅长战斗,知觉敏锐的武家刀,又怎么可能如此熟练地根据声音精准捕捉身边的一切动向?
按理来说,这么明显的问题,膝丸早就应该注意到。
但【髭切】过于迟钝的反应与几乎不对外界做多余表态的遮掩态度,让膝丸下意识地忽视了这部分的不对劲。
这段时间以来,膝丸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兄长】的反应问题上,他翻找了许多刀剑付丧神相关问题的书籍,认为【兄长】可能是因为灵识受损,连带着影响了眼睛,所以才会这样。
因此一直在琢磨着等时间到了,可以离开这座本丸后,就请求自家本丸那位姬君联系时政,为【兄长】修补灵识。
但此时,膝丸看着【兄长】的眼睛,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兄长】似乎和他并不在一条时间线上。
那天晚上,【兄长】眼中不断变化着各种事件的情景浮现在膝丸眼前。
针对那种状况,膝丸多日以来从未找到任何思绪与线索。
此时,膝丸再也顾不得是否以下犯上,他一把将【兄长】手里那只时空转换器夺了过来。
这次他的动作没有受到【兄长】的任何阻止。
【兄长】的目光随着他之前的行动轨迹慢慢挪到膝丸如今的位置,最终定格在膝丸脸上。
膝丸看着时空转换器上的时间,对比了一下房间里的时钟,二者相差了半个小时。
几乎就是【兄长】每次的反应时间。
如果膝丸没有推测错误,这个时间应该也是当时【兄长】返回本丸和审神者对峙,直到一切结束的时间。
膝丸怔怔地看着时空转换器上时间的缓慢移动。
说点什么吧。
膝丸慌张地看着【兄长】。
说点什么吧。
我不是还跟你说了许多话吗?
回应我啊。
膝丸颤抖着抓住【兄长】的手。
在他哀求的目光下,【髭切】终于开口了,但却不是对他的回应。
“我早就做好了赎罪的准备,这一刻我等了许久。”
“不要责怪审神者和其他刀,我们的审神者只是个再平庸不过的普通人,所以会惧怕、会迷茫、会悔恨,自然也会不自觉地做错许多事。”
“作为刀剑,我在对待审神者的时候存在许多失职的部分,也是因为我,审神者才会在错误的道路上横冲直撞。”
“如果不是本丸的大家自愿去驻守和守护被我们影响的诸多历史和时空,我可能连再次和弟弟相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时至今日,我已经享受了远超自己应得的幸福,凡事过满则溢,这种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我还是太贪心了,即便到了最后一刻,我还是想着,至少要和弟弟一起种下葡萄苗,支好葡萄架,这是我对弟弟有关未来的承诺。”
“所以我在离开时,选择短暂地分出一部分时间线留在这个本丸。”
“而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截止在这里了。”
膝丸双眼通红地死死抓住【兄长】的手。
【髭切】停顿片刻,忽然大笑了起来:“原来膝丸一直很在意我没叫你弟弟吗?真是个傻孩子啊。”
“我以为,你会更希望我能好好记着你的名字——膝~丸~”
“嗯,我一直都有好好记着的哦。”
“关于未来更喜欢弟弟一些这件事......”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对弟弟的爱就已经远远超过了身体和意识所能承受的量。”
“这些爱直到我彻底消亡,才会停止增长。”
时空转换器上的时间不知何时开始加速转动,飞快与这座本丸的时间流速重合。
膝丸看着面前的【兄长】开始一点点消散,整个刃几乎要崩溃了。
“【阿尼甲】,别说了,我们去找审神者......不,我们想办法联系时政,我想办法联系时政......”
“弟弟经历过许多不好的事,好不容易有了幸福的生活,以后就不要再追寻那些不必要的过去了。”
“大梦过后,遗忘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不要被噩梦拖入迷思。”
“去和你彼此心意相通的那位兄长一起,将你们勾画的最美好的未来一一实现吧。”
【髭切】的身体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变得透明起来。
【膝丸】死死抱住【兄长】,听到【兄长】在他耳边用近乎叹息的声音说:“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不,不要......”膝丸整个刃已经完全被恐慌支配,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要害怕。最后,静静陪着我就好。”
时空转换器的时间终于和房屋钟表的时间重合。
【髭切】的眼中得以倒映出源氏部屋的部分房檐,再往上是碧空暖阳,白云绵绵。
这是个很平常的午后,一切都那么宜人。
和煦的微风吹起膝丸的头发,发丝在【髭切】脸上痒痒的飘摇。
【髭切】拥住弟弟不断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弟弟的体温与他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气息。
【髭切】将投向天边的目光收回,停留在膝丸薄绿色的头发上。
他恍然间想起后山清晨那洋溢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气息的碧色薄雾。
这样好的春日景趣,怕是起不了那样好的碧翠薄雾了。
【髭切】轻轻抚上膝丸的脸,任由眼前的景物渐渐消逝。
果然,最后还是会有些遗憾啊。
不过也只有一点点。
【髭切】对自己说。
嗯,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