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3、第一百五十七回 逸平侯木易宗源 侯爷是有点 ...
-
第一百五十七回逸平侯木易宗源
我和展昭跟耶律羚告辞了以后,却没有立刻离开郡主府 —— 因为有人叫住了我们。
「两位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宋国民间郡主和南侠展昭了吧﹖」 来人一身契丹皇族服饰,浓眉大眼且轮廓分明。 他的气质…该怎么形容呢﹖ 怎看便怎觉得跟杨宗保说话时那种武将特有的威严与气场别无二致。 但以外表来说,除了那张很可能是杨家人特征的四方脸,他却是活脱脱一个男版的耶律羚,就是年轻了一点而且身为男性线条刚毅了点。
「阁下…应该便是逸平侯木易宗源﹖」 展昭猜着来人的身份,显然跟我一样,从他外表上已看出了端倪。
「南侠果然好眼力。」 木易宗源微笑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我心想那叫好眼力吗﹖ 整个郡主府中,除了他逸平侯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男子可以穿着皇族服饰在府中随意走动﹖ 展昭要是连这点眼力也没有,那么他这些年来在开封府中查案辑凶都是白干了。 只是我还是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便回以了他一个友善的微笑﹕ 「侯爷叫住了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本侯听府中下人说,家里今天来了客人。 而这两名客人可不是别人,乃是在南朝享负盛名的南侠客兼御猫展昭以及民间郡主柳梦蝶。 本侯虽远在契丹,且几乎终年不出上京,但也听过两位的许多事迹,不可不谓慕名以久。 所以今日难得有此机会,自然得前来见识一下南侠和民间郡主的风范。」 木易宗源维持着脸上客套的微笑道。
「侯爷…是好奇我们前来拜见耶律郡主究竟谈了些什么吗﹖」 我把头作出了三十度的倾侧,语气则带点好奇与猜量,但话里的言下之意却是 —— 少废话! 拦着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直接说吧! 不要转弯抹角瞎扯了!
大概是没料到我说话会如此单刀直入连半点客套话语也欠奉,木易宗源闻言先是一怔,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会﹕ 「传闻小蝶郡主说话往往一针见血且词锋锐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令本侯大开眼界。」
不是吧﹖ 我一句说话也能令阁下大开眼界﹖ 那么堂堂侯爷你到底是有多么的没见过世面﹖
「侯爷谬赞,小蝶愧不敢当。」 我和木易宗源审视中带点深思的目光坦然相接。 「只是侯爷好奇的事,为什么不去问耶律郡主,而要在府邸门口问我和展大哥呢﹖」 自己母亲不去问,反而跑来问我们这两个客人,阁下转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母亲自然会把一切告诉本侯。」 对于我近似质问的语句,木易宗源回答的语调四平八稳。 「但有些事情,还是想自己弄个清楚明白的。」
「侯爷,小蝶郡主,卑职以为此府门口并非谈话的好地方。」 展昭见我们就这样众目睽睽下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的,于是插了进来提醒我们。 「倘若侯爷尚有任何见教的话,卑职建议不如移步至别的地方继续商谈。 但若侯爷并没有什么要事,那么卑职还须送小蝶郡主回行馆,还请恕我们失陪了。」
「展护卫说得对,是小侯所虑不周,还望两位见谅。」 木易宗源从善如流。 「来! 若二位不嫌弃的话,便随小侯到院子里坐坐如何﹖」
我们也正想找个机会跟这名逸平侯好好谈谈呢! 说到底,这位契丹侯爷虽然有着杨家血脉,但到底在辽国长大,而且养在契丹郡主府之中,再加上听他适才口气,似乎是不太讨其他契丹皇族喜欢,甚至因为身世血统问题有点被软禁了在上京之嫌。 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放他回中原认祖归宗到底会不会为早就因为功高盖主而备受别有用心之人忌惮的杨家种下祸根,更甚者为大宋留下隐患﹖ 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 现在既然木易宗源主动邀请,我们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护国郡主府院落的设计乍看之下是典型契丹贵族风格的房舍与装璜,但若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其实当中夹杂了不少中原色彩。 这大概是耶律羚知道自己夫君思乡情切所以特别安排布置的吧﹖ 也难为了杨延朗,当年兵败被俘从此有家归不得,最终更落得客死异乡的下场。 尽管他最后能和心上人终成眷属,但想家却总是难免的。 犹记得我在现代时,十来岁便随着父母移民加国,从我出生的小小海岛离乡别井搬到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学着别人的语言,慢慢融入别人的生活。 虽然日子还是那样过,一切都能渐渐适应下来,可是每每都总会想念起家乡的海风拂过时的特别气味,以及抬头便能看见山丘的那那种自然归属感。 我生于现代,长于现代,并在和平盛世中长大,从没有经历过战乱。 要是什么时候想家了,也不过是找老板批个假期然后一张飞机票的事情。 可是谁会料到,我会意外身死,然后忽然穿越到了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并在一夜间与过去熟悉的人与事就此诀别。 所以杨延朗当年的遭遇,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但他至少还能跟心爱之人厮守至寿终正寝的那一天,不像我…
天啊! 我到底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唉! 自从来到了契丹,我发觉自己好像越来越多愁善感,还动不动便胡思乱想。 这是不是因为和开封府众人分离在即所以才衍生的离愁别绪﹖ 还是…我忍不住向身旁的展昭望去 —— 因为我不舍得一个人﹖
木易宗源把我们带到了郡主府院落里一个布置得很有中原风味的小亭子中,然后我们分了宾主坐下。 接着,有下人前来向我们奉了茶, 我们再循例客套了几句。 然后这名契丹侯爷终于进入了正题。
「两位今日来访,是为了小侯之事吗﹖」 木易宗源单刀直入地问道。
「侯爷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去问耶律郡主,反而来问我们﹖」 展昭却没有直接回答木易宗源的提问,而是来了一招太极四两拨千斤,把人家问题直接送了回去,答了等于没答。
「母亲那一边,本侯自然是会去问的。」 木易宗源笑得淡然。 「只是本侯想先从你们的口中听听事情始末,再决定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这么说…侯爷是有点犹豫…是不是要听从耶律郡主后面的安排﹖」 我问得婉转。
「小蝶郡主能怪小侯吗﹖」 木易宗源反问我。 「不瞒两位,小侯自幼长于郡主府,而除了府中上下与家父家慈,整个大辽之中并没有任何人待见我。 要是小侯告诉你,我不想满怀希望去一趟中原,最后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结果与待遇,你能明白吗﹖」
我心想有什么不好明白的呢﹖木易宗源是个混血儿,而且还是属于罗密欧朱丽叶式那种恋爱的结晶品。 契丹和大宋签订澶渊之盟和约虽已有一段时日,但耶律氏和杨家世代为战场上死敌,说是双方有着血海深仇也不为过。 因此有着两家血统的木易宗源,会为耶律权以及其他知情的契丹皇族所不喜也自然是可以想像的。
我把头作了三十度的倾侧﹕ 「木易侯爷是凡事只看结果的人吗﹖」
「小蝶郡主此话何意﹖」 木易宗源皱眉。 他的眼中似乎因为我刚刚的问题而闪过了些什么,可以又太快了看不清楚。
「小蝶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对许多事情都有着自己的看法。 所以有些话说出来,若是让侯爷觉得匪夷所思又甚至是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侯爷海量汪涵。」 我微微一笑,来了个先礼后兵。 没法,我知道自己的现代理论与二十一世纪的世界观往往会令这个时代的人听起来觉得惊世骇俗,而木易宗源不比赵祯和开封府等人对我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见怪不怪,所以先来个免责声明总是没错的。 「人生匆匆数十载,能做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实在不少。 小蝶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天才,半辈子以来没做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出类拔萃之事。」 至于无端穿越到这个时空,然后阴差阳错下帮忙铡了安乐侯,又误打误撞下救了李太后,再糊里糊涂当了民间郡主,继而忽然被迫和亲契丹这几笔,就请恕我就此略过了。 「但尽管如此,我一直以来还是奉行着尽量把所有事情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以内做到最好的宗旨。 侯爷能猜到这是为了什么吗﹖」
「小侯愿闻其详。」
「因为我觉得这世界上每件事情最重要的并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我一字一句地道。 「我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 反正我自问没本事,也没能力当那最耀眼,最杰出的所在,所以我向来只求做到最好,并不论结果,只问过程。 如此一来,即使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但最少我尝试过,付出过。 就算最终失败而回,但我从过程中所得到的经历和体验,以及从中所学到的东西,却往往比骄人的结果更加珍贵。」
「尝试过,付出过…」 木易宗源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细细地嘴嚼着其中的意味,似乎是略有所得。
「侯爷,小蝶斗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观这名逸平侯爷因我的话有点触动,于是决定打蛇随棍上。
「小蝶郡主请说。」
「侯爷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我定定地逼视着他。 在我看来,木易宗源从本身到内在都是个非常矛盾的个体。 他的体内同时拥有着两种血统,使他无法轻易融入宋辽任何一方的社会体系。 倘若他身份是个普通人还好,毕竟异族通婚这种事情在平民百姓身上发生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但他的父母偏偏是身份显赫的契丹皇族与大宋名将,使他的诞生与存在变得无比尴尬,亦难以被双方除他父母外的知情人士所接受。 他身为契丹护国郡主之子,逸平侯爷之尊,在大辽却既无权亦无势,并很显然的不被契丹其他皇室中人所重视。 一个一直在别人不待见与排斥的目光中长大的人,到底会养成怎么样的性子﹖
木易宗源听了我这问题后先是一怔,然后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何看待自己﹖ 小蝶郡主这问题着实有趣。 小侯的身世,两位应该早就心里有数。 小蝶郡主何不先问问其他人是怎么看待小侯的,怎么反而会来问小侯如何看待自己﹖ 小蝶郡主以为,小侯又能如何看待自己﹖」
嘿! 听这语气,应该是压抑许久,长期郁郁不得志的类型!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有了计较,于是反问他﹕ 「侯爷很在意他人眼中的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木易宗源两眉微扬﹕ 「听小蝶郡主之言似是甚为豁达之人,却未知是否真的能做到我行我素,不受他人之言行态度所影响﹖」
「要说真的做到完全对别人的态度与话语无动于衷,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我诚实地回答道。 「但侯爷未知曾否听说过一句话﹖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而同样道理,人比自爱而后人爱之。 所以小蝶刚才斗胆询问侯爷,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木易宗源听了我这话后似乎有点触动,两道剑眉微微蹙起,只是还是没有松口﹕ 「小蝶郡主此言何意﹖」
「小蝶虽然人微言轻,然而却是深信,人生在世,活着总该有点意义。」 我道。 「但到底怎么才算是有意义呢﹖ 像小蝶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总不成要去立什么要当帝皇将相那么不切实际的意愿。 那不但是痴人说梦之谈,而且不自量力,根本没有可能实现。 所以小蝶的志向很小,那就是为自己而活。」 看到木易宗源似乎因为我的话而有点动容,我打蛇随棍上地继续了下去。 「如何才能做到为自己而活呢﹖ 其实那并不需要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或势力。 到最后,也不过是求一句问心无愧而已。 而要做到问心无愧,小蝶以为首要的,是看得清自己,也对得起自己。」
「看得清自己﹖」 木易宗源喃喃地重复着我的话。
「不错!」 我用力点头。 「就像小蝶自己,看似表面风光,什么所谓的民间郡主,还即将嫁作大辽皇妃。 像我这种出身布衣,本来什么都不是的弱质女流,忽然得到了大宋皇帝的青睐,得了个民间郡主的称号,一下子飞上了枝头变凤凰。 可是你看,这过不了几天,我便千里迢迢从大宋来到契丹和亲,在别人眼中大概依然是后半辈子享尽荣华富贵且衣食无忧的好运气。 可是又有谁会认真理解过我这风光背后,其实已是几次离乡别井的彷惶与辛酸,以及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异地得重新适应新生活的无助与茫然﹖ 面对这一切,侯爷觉得小蝶应该如何自处呢﹖ 是该怨天尤人,还是向命运低头﹖」 我昂首挺胸。 「都不是! 而是继续当我自己! 小蝶知道自己是谁,生于何地,长于何地,而这一点不会因为我到底身处何方,又或者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改变!」
木易宗源听了我这番话以后,神情从刚刚的轻微动容演变成此刻的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常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小侯活了半辈子,今日跟郡主一谈后才真正体会到这两句话!」
看到了他这副模样,我知道这名契丹侯爷应该是想通了,心下欣慰,不过还是再说了下去好巩固他的信念: 「侯爷言重了。 小蝶所说的,只是自己一直以来做人的理念。 侯爷刚才说过,觉得自己在契丹除了郡主府的人外不被待见。 可是小蝶想在这里反问侯爷一句,郡主府以外的人,又真正认识和了解侯爷你吗?」 看到木易宗源听了我这话后再度陷入深思,我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了。 「侯爷适才说自己听说过小蝶的事迹,那么你必定也知道小蝶其实出身寒微,要不是曾在陈州经历了巨变,也不会有今天的际遇。 当时的小蝶,只是一个短短时间内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孤女,为了茫茫的未来而遑遑不可终日。 要不是展大哥在那时邀我同去开封,而师傅,也就是开封府的主簿公孙策也答应收我为徒,说不定小蝶现在已经沦落到街头行乞又或者是卖身青楼的境地。 可是当时小蝶随大家回京的选择,何尝又不是充满着未知? 不错,开封府的人对我的关怀与照顾就跟亲人般没两样。 可是开封府以外的人呢? 他们到底又会以何样的目光去看待我?他们是否知道我的身世来历? 他们是否能接受我?倘若他们不接受我,觉得我的言行举止有别于一般寻常女子,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样子的我留在开封府,是否会给师傅和包大人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木易宗源听着我的话,而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到,他聆听得非常用心,不用说自是因为我的经历与心路历程在他听来,完全可是说是感同身受。 他在此时开口说了一句: 「可是小蝶郡主最后还是去了汴梁,而且过得很好,不是吗?」
「侯爷说的过得很好,指的是那一方面呢?」 我反问他。 「是小蝶不理坊间闲言碎语,以一介女流之身老是介入开封府许多案件之中? 是我因为机缘救了李太后,再摇身一变成为民间郡主,然后虽然享受着与皇亲相同的待遇,却同时必须顶着各种各样妒恨目光与前朝后宫周旋? 难道侯爷以为,小蝶在到了汴梁以后,京城的权贵百姓就此无条件便接受了我? 不错,皇上,太后以及开封府上下待小蝶就像亲人一般无异,但那不代表小蝶没有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微微一笑。 「可是与此同时,小蝶却得到开封府上下,以及宫中皇上与太后的关爱。 所以无论小蝶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只要回到了开封府或者是宫中蝶苑,小蝶便知道自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顿了一顿,话锋一转。 「侯爷适才说过,只要离开了郡主府,在契丹并不受他人待见。 这一点,其实小蝶和侯爷一样。 离开了开封府和蝶苑,小蝶也未必受汴梁其他百姓待见。 所以小蝶能够理解,侯爷不想抱着满腔热诚去到中原,换来的却是与在契丹同样的待遇。 可是侯爷又怎么知道,中原没有一个犹如开封府对小蝶的意义,又或者是对侯爷来说跟契丹郡主府同样的存在?」
木易宗源似乎被我最后这番话说动了,眼中亦隐隐燃起了期待: 「小蝶郡主在汴梁时…可曾跟天波府的人有过接触? 他们…是怎么的人?」
「在前来临潢之前,小蝶曾与佘老太君和柴郡主有过一面之缘。」 我回道。 「她们度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 扬了扬眉。 「不过侯爷与其让小蝶从一个外人的角度去形容杨家人的印象,何不自己想像一下,能养出令尊这样一个人物的天波府,里面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人?」
木易宗源忽然笑了,而他此刻的笑容与我们进来院子前的客套笑容比起来,显得真心实意且豁然超悟,而且竟令我想起了他的堂兄弟杨宗保。 他点了点头: 「小蝶郡主所言极是!」 说罢,他站了起来向我和展昭一礼。 「小侯谢过小蝶郡主与展护卫今日一番话,令小侯茅塞顿开!」
我和展昭连忙起来回礼: 「侯爷客气了!」
「小侯已经知道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了。」 木易宗源肯定地跟我们道。然后,他正了正容望着我。 「只是小蝶郡主往后在契丹,恐怕路途远没有小侯的好走。 不过契丹三郡主府虽然不参与朝政纷争,但在契丹依然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日后小蝶郡主真有需要的话,请不要忘了小侯这一个朋友。」
我连忙谢过木易宗源。 想不到我今日郡主府一行,竟然有了这样的收获。 只是耶律羚和木易宗源的问题解决了,我自己的种种问题,却又何处才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