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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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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高度紧绷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松望辞的生活彻底围绕着邓绪鞠那套日益僵化的“程序”运转,他像一个最精密的程序员,试图在满是乱码的系统里维持基础运行。他的疲惫深入骨髓,但脸上不能有丝毫流露,因为邓绪鞠那双时而空洞、时而锐利的眼睛,总在“观察”。
江晟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但那条星空图片的信息像一根无形的刺,始终扎在松望辞的神经末梢。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这天下午,邓绪鞠蜷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松望辞在一旁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旧文件,尽量不发出声音。动画片播到一半,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关于城市另一端的交通事故,画面闪过救护车和警戒线,虽然很快切回动画,但那一闪而过的嘈杂、混乱和闪烁的警灯,还是打破了客厅里刻意维持的“程序化”宁静。
邓绪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他盯着已经恢复播放动画片的屏幕,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在色彩鲜艳的角色上。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快速地抠着“佩佩”玩偶背面的缝线,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
松望辞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放下手中的东西,轻声唤道:“绪鞠?”
没有回应。邓绪鞠像是被吸进了屏幕深处,又或者,是屏幕里残留的那一丝“混乱”的余韵,触发了什么。他抠玩偶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指尖泛白。
“绪鞠,”松望辞提高了些音量,同时缓慢地、不带任何威胁性地向他靠近,“动画片还在放,你看,‘佩佩’要飞起来了。”
他试图用“程序”内的元素将他拉回来。
邓绪鞠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松望辞。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聚焦,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滚着一种松望辞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困惑和……奇异兴奋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而断续:
“灯……红色的……在转……好吵……” 他描述的似乎是新闻画面里救护车的顶灯和现场的噪音,但感知显然已经混淆。
“已经没有了,绪鞠。” 松望辞尽量让声音平稳如常,他已经在沙发边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而非抓握的姿态,“你看,只有动画片的声音。‘佩佩’在等你。”
邓绪鞠的视线在松望辞的手和电视屏幕之间来回游离了几次,那种混乱的、被侵入的表情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空白取代。他不再抠玩偶,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向后靠进沙发里,抱着玩偶的手臂收紧,将脸埋了进去。
“……嗯。”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倦意的鼻音。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但松望辞知道,这次由外部信息意外闯入引发的“程序干扰”和短暂的感知混淆,再次证明了邓绪鞠内在系统有多么脆弱。他就像一个没有安装防火墙、却又运行着敏感核心程序的电脑,任何一点外界的“数据污染”都可能引发系统错误甚至死机。
更让松望辞不安的是,在邓绪鞠最后埋首玩偶之前,他似乎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探究。不是对混乱画面的恐惧,而是像发现了某种新的、他不理解的“现象”的那种专注。这比单纯的恐惧更危险。
晚上,邓绪鞠比平时更早地要求回房睡觉,甚至没看完最后一集动画片。这打破“程序”的行为本身,也说明他消耗巨大。
松望辞站在他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一片死寂,心中的忧虑如同蔓草疯长。
他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房子的简易安防系统(他之前悄悄安装的,主要为了查看慕绪在时的公共区域)。回放着下午的画面。他反复观看邓绪鞠在新闻插播时的反应,尤其是他眼神的变化。
那种瞬间的僵直和随后的混乱,是典型的创伤触发反应。
但最后那一闪而逝的“探究”……
松望辞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邓绪鞠曾经的话:
“妈妈说,这是表达爱的方式呀。”
“爸爸说,这是最喜欢的标志。”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脏——
邓绪鞠的“理解”框架,建立在将疼痛、伤害、混乱与关注、连接、甚至“爱” 扭曲绑定之上。
那么,当他看到新闻里那些疼痛、伤害、混乱的场景时……
当他感受到松望辞因此产生的剧烈关注和紧张时……
他那套扭曲的逻辑,会如何“理解”和“归类”这种现象?
他会不会……将这种外界的“混乱”与“痛苦”,也视为某种可以引起“强烈关注”和“紧密连接”的……值得观察甚至模仿的“互动模式”?
这个想法让松望辞不寒而栗。
他不仅仅是在守护一个可能会自我崩溃的系统。
他可能还在无意中,向这个系统展示了更多“数据”,而系统会如何学习和处理这些数据,完全无法预测。
夜更深了。
松望辞关掉电脑,靠在沙发上,闭上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知道,下一次“数据污染”随时可能到来。可能来自电视,可能来自窗外,也可能……来自林晟手中那些血淋淋的、关于过去的“真实数据”。
而他,这个疲惫不堪的“系统管理员”,除了徒劳地试图维持运行,还能做什么?
他仿佛看到,邓绪鞠那套扭曲的内在逻辑,正在寂静中无声地运转、学习、演化,像一颗在黑暗中悄然变异、不知会开出怎样骇人花朵的种子。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花开的那一刻。
无论那花朵,是自我凋零,还是散发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