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爱木

95、第 95 章

　　文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以“外公想慕绪了”为由，将儿子接走了，并且态度委婉却坚决地表示，短时间内不会再送过来。松望辞没有反对，他知道这是文雅在恐惧之下能做出的、保护孩子的最直接选择。慕绪离开时哭得撕心裂肺，不停地喊着“爸爸”、“哥哥”，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松望辞的心，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早已畸形成何等模样。

　　儿子的离开，像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鲜活流动的空气。房子重新变得空旷、寂静，只剩下动画片的声音和两个人之间那沉重无形的凝滞。

　　而邓绪鞠的状态，在慕绪离开后，确实出现了一些更具体、也更令人担忧的变化。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甚至可能认为一切“正常”，但落在松望辞眼里，却是一个个危险的信号。

　　首先是对“程序”的过度执着。
　　以前，他也会按时看动画片、吃特定的食物，但偶尔会有变化，或者允许松望辞微小的调整。现在不行。他必须在精确的时间打开电视，收看固定的频道和剧集，哪怕那集已经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章鱼小丸子必须来自那家特定的店，酱料的比例不能有丝毫偏差，甚至连盛放的盒子角度都要一致。如果松望辞试图提议换一家店，或者动画片因故停播，他会表现出一种近乎僵直的沉默，眼神空洞地盯着预期中该出现画面或食物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反复蜷缩、伸直，仿佛内在的某个齿轮因为预期落空而卡住了，无法运转到下一步。

　　其次是感官敏感度的异常波动。

　　有时，他会突然对极其细微的声音产生剧烈反应——比如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冰箱运行的嗡鸣、甚至窗外极远处的汽车警报——他会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身体紧绷，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警惕地寻找声源，持续数分钟才能慢慢放松。而另一些时候，他对正常音量的呼唤或对话却又显得异常迟钝，需要松望辞重复好几遍，他才会有慢半拍的、茫然的回应，仿佛他的听觉开关被随机地调高或关闭。

　　最让松望辞心惊的是偶尔出现的“时空混淆”。
　　一次，松望辞晚上给他热牛奶，随口说：“小心烫，慢慢喝。”
　　邓绪鞠接过杯子，却没有喝，而是盯着杯子里氤氲的热气，用一种飘忽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轻声说：“妈妈……也这么说。然后，她就倒了更烫的水。”
　　还有一次，他看着窗外下雨，忽然问：“松警官，我昨天……是不是把慕绪弄哭了？”而慕绪已经离开好几天了。他似乎无法清晰区分记忆中不同时间点的片段，尤其是那些与“照顾”、“疼痛”、“分离”相关的模糊感受，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当下，与现实混淆。

　　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些是“问题”。在他看来，坚持程序让世界有序，听到奇怪的声音需要警惕，偶尔想起一些记忆片段也很正常。他甚至可能觉得松望辞日益加深的担忧和小心翼翼是一种新的、他不理解的“游戏”或“异常”。

　　松望辞看着他像一台内部电路逐渐出现接触不良、却依旧试图按照原有指令运行的精密仪器，心中充满了无力的恐慌。他带邓绪鞠去看过信任的医生（以其他名义），但精神评估在邓绪鞠高度配合甚至“表演”出乖巧的情况下，难以触及核心，而涉及器质性的检查又因邓绪鞠对医院的极度抗拒和可能暴露的风险无法深入。

　　他只能日夜守在他身边，像一个疲惫的检修员，试图在“机器”彻底故障前，用无限的耐心和伪装出的平静，去润滑那些即将卡死的齿轮，安抚那些过度敏感的传感器。

　　他不敢想象，如果下一次“程序”被严重打乱，如果下一次“混淆”触及更核心的记忆，如果林晟选在这样一个脆弱的时刻抛出那些“过去”……邓绪鞠这台已经出现运行噪音的“机器”，会如何反应？是会彻底停机（陷入更深的封闭或崩溃），还是……会输出一套完全无法预测的、危险的错误指令？

　　夜幕再次降临。
　　邓绪鞠已经按照“程序”看完了动画片，洗漱完毕，抱着“佩佩”走向卧室。
　　在关上房门前，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阴影里的松望辞。

　　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他半边脸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清澈得近乎透明，却又空洞得仿佛什么都没有映出。

　　“松警官，”他轻声说，语气平淡无波，“你好安静。”

　　然后，他关上了门。

　　松望辞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那句“你好安静”，像一句谶言，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处境——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能流露出丝毫恐慌、疲惫或绝望，以免成为刺激这台不稳定“机器”的下一个异常信号。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独自咀嚼着那份沉甸甸的、无人可诉的“担心”。而门后的那个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他无从知晓，只能凭借门外捕捉到的、细微的“运行噪音”，去揣测那不断接近的、崩坏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