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摆锤》濯怆

8、1999 年春 表姐回来炫

　　刑琪依回来的那天，整条弄堂都轰动了。
　　我正蹲在公用水池边搓父亲的病号服，肥皂泡在指缝间噼啪破裂时，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低吼。
　　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巷口，车头银色的“VW”标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车门打开的瞬间，香水味先飘了出来——不是百货商店柜台里那种刺鼻的花露水，而是像把整个春天的花园熬成了蜜，甜得让人喉咙发紧。
　　“小山！”
　　漆皮高跟鞋碾过积水洼，暗红色的鞋跟像两滴凝固的血。
　　刑琪依弯腰抱我时，领口的亮片蹭过我脸颊，凉得像冬天里咬碎的冰块。
　　她耳垂上晃着两枚金环，我认出是去年《大众电影》封面巩俐戴过的同款。
　　“天哪，你怎么还在用手洗？”她夺过我手里的搓衣板，鲜红的指甲陷进木纹里，“我在深圳给你寄的洗衣机呢？”
　　我盯着水池里打转的肥皂沫，想起父亲把崭新洗衣机转手卖掉的那个下午。
　　“挺好的，手洗…干净。”我所发出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哑。
　　………
　　藤椅在阳台上吱呀作响，刑琪依捏着本《当代歌坛》杂志扇风，封面正是她自己
　　——穿着露脐装站在 disco 球下，标题赫然写着“霓裳娱乐新星刑琪依：下一个杨钰莹？”
　　“李姐说要给我出专辑，”她突然把杂志塞给我，“下个月要去厦门拍 MV，你猜外景选在哪？”
　　我摩挲着封面光亮的铜版纸，在“厦大芙蓉湖畔取景”的小字上停留太久。
　　刑琪依突然凑近，睫毛膏的味道扑面而来：“听说你们学校有个保送厦大的？”
　　阳光突然变得锋利，我想起林叙然课本里夹的凤凰花标本，想起他站在光荣榜前的身影。
　　晚饭时母亲把唯一的鸡腿夹给刑琪依，她镶着水钻的筷子在灯泡下折射出彩虹光斑。
　　弟弟突然伸手去抓，被她“啪”地打在手背上。
　　“脏死了！”她抽出张餐巾纸擦筷子，粉紫色的纸面印着“南海酒店”烫金字样。
　　父亲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突然说：“小刑现在是大明星了。”
　　……
　　夜里我被缝纫机的响声吵醒，刑琪依正在改制一条牛仔裙，脚踏板轧过布料的声响像急促的雨点。
　　我摸到床头的应急灯——那是她用外汇券买的进口货，雪亮的光圈里，她正用剪刀拆开裙腰的线头。
　　“给你改的，”她头也不抬，“港台现在最流行这个。”
　　我望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想起六岁时她带我去看露天电影，那天放的是《妈妈再爱我一次》。
　　她把我裹在她的花衬衫里，银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散场时她偷了摊贩两粒话梅糖，塞进我嘴里一颗：“以后我也要当明星，让你天天吃糖。”
　　现在她衣领上别着真的钻石胸针，却再也不会偷糖给我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信箱里发现两张褪色的电影票。
　　刑琪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阳光灿烂的日子》午夜场，今晚我请你看。”她顿了顿，“别告诉阿姨。”
　　弄堂口停着那辆桑塔纳，司机摇下车窗时，我认出是去年刑琪依拍的果汁广告里那个男模特。
　　她踩着高跟鞋钻进后座，裙摆扫过真皮座椅发出沙沙响。
　　“如山！”她突然摇下车窗，墨镜滑到鼻尖，“要是见到那个保送生……”引擎声吞没了后半句话，但我知道她指的是谁。
　　车尾扬起一阵灰尘。
　　我低头看手里的电影票，1996 年 4 月 3 日，周三。
　　正是林叙然每周去叶知秋家补课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