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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夏天,我是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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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我和你安叔这几天要搬家了,剩下几件安然的东西,你拿去吧。”
结束了心理咨询,吴漾将手机的“一键静音”关闭,就收到了这么条信息。
来自微信:安然妈妈。
看到备注的那一刻,眼眶习惯性地酸涩,她快速眨了下眼。
驱车前往安然父母家的路上,嗡嗡的车辆等着红灯。粘腻的夏季燥热,夏风透过车窗灌进来,吹起吴漾的碎发。
她手臂撑在车窗上,漫无目的地想:
终于狠的下心搬家了吗?
终于狠的下心,离开那座拥有女儿痕迹的房子。
许久未变的聊天界面突然滚动,惊落了回忆录上的尘,拉开那段时光的帷幕——
青春,夕阳,女孩相牵的手。
那个名叫安然的女孩,清瘦高岸,漂亮得像音乐家敲出的琴音,她有一双天生的灰蓝色异瞳,因为虹膜异色症。
没告诉过她,吴漾一直很喜欢她的眼睛。
有天,15岁的吴漾问安然:“为什么你这么特别?”
安然转头看她,右眼灰蓝色剔透:“你才是特别的那个。”
安然很喜欢花,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命花。
“你是蓝玫瑰,是自然界本不存在的花,夏天里一抹蓝色,所以最特别。”
那天吴漾问她:“那你是什么?”
安然微笑着:“你觉得呢?”
如果让吴漾去想,她觉得安然像一束清高的兰花,她们初见时,安然便是这样如同高岭之花,但了解下来就会发现,她是个细腻可爱的姑娘。
敏感热心,文静端庄,总是等待着帮助别人,温暖别人。
她喜欢花,喜欢蝴蝶和海,每天都写日记——那是连吴漾也不被允许看的。
红灯变黄,再变成绿灯。车流通行,吴漾踩下油门。
经年以后,她知道安然是什么了。
安然是雪,春天到来,便消逝。
吴漾到了安然父母家。
就像老一辈人说的,有空多聚聚,别等到来不及。
玻璃茶几上的茶杯热气腾腾,二老已经白了头,前几年安母还查出肿瘤,做了手术,现在在家休养着,瞧着精神倒是不错。
吴漾是这座房子的常客,这么多年来,她来这里的次数早已数不清。
安父安母十几年没搬过家,而现如今,熟悉的一切被大包小包地尘封在地上,纯白的包裹像裹尸布,安眠了过去。
吴漾默算了算,安然她…已经走了十五年了。
安父从卧室抱出来一个纸箱,放在吴漾脚边的地上,沙哑的声音有点像破风箱:
“这些就是然然留下的东西,你看看,都拿走吧。”
吴漾低头看那个纸箱里,一本薄薄的相册,没有笔帽的圆珠笔,还有她最宝贝的日记本。
这都是安然的遗物,她的父母不要了吗?
明明他们日日夜夜都在记挂着她。
“我们俩,也用不着啦。”安母这么说道。
吴漾回以一个微笑。
看来时过境迁,他们都放下了丧女之痛,她作为安然曾经的好朋友,自觉也已放下了。
时光无情,终究抚平伤痕。
吴漾最后一次环顾这座房子。
情丝蔓延。
他们将过去的回忆最后拿出来分享,为十五年的思念与悔恨画上一个句号。
吴漾手里捧着那杯热茶,先开了话头:
“记得初中的时候,班主任总打骂我们,一点小事也要把人骂的狗血淋头。”
吴漾还没有换下心理咨询时穿的白大褂,她的高马尾搭在肩侧,眼神深远,仿佛通过回忆回到了从前:
“安然她是个很有尊严的人,所以在学校的每一天都惶恐不安。”
安母叹了口气道:“这孩子啊……我总说她,要是不这么敏感就好了,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听到安然最亲近的母亲这么说,吴漾心里像被人拧着。
“明天又要生物考试,怎么办啊。”
某天放学,两人背着书包并肩走在人流里,安然清秀的脸上全是担心,一对好看的细眉蹙着。
生物考试,意味着会有考试成绩,有成绩意味着可能会挨骂。
吴漾是那种对什么都淡漠的人,并不害怕老师会怎么样:“你可是班级前三,稳定发挥,她不会找你麻烦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我正常发挥,她也会说我考得低了,然后把我叫出去骂。”
“没关系的,她骂你又怎样。”吴漾是觉得,不论安然被怎样辱骂,她都是很好的她。
可她似乎听不进去这句话。
也就是这时吴漾发现:安然好像每天都不太开心,总是在深深担忧着什么。
她就像孤身走在一片战争过后的土地上,而雷,总是会爆的。
“每次打骂,都像是对她的一次当众凌迟。”吴漾对安母说。
“我记得那次生物考试,明明只是一次小测,老师却发了很大的脾气,说她不认真学习,骄傲自满,老师推搡她,她的腰,磕在后面同学的书桌上。”
“安然可是全班最刻苦的好学生,她怎么会不认真学习呢。
“我一直觉得,老师想得太多了。”
吴漾沉默了几秒,眼神复杂。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于我而言,她是我的老师。可她…也与安然的死脱不开关系。
“学生成绩不好,就上升到个人态度、个人品行,再上升到道德败坏。
“比如说,一次分数低了,便是学生不思进取、烂泥扶不上墙、对不起父母,这就是她训话的逻辑。
“与其说是训话,不如说是擅自揣测的诽谤和辱骂。”
吴漾仰起头,叹了口气:
“然而最可悲的是,初中的孩子没有判断力,他们内心深处,都对老师的话有着一种盲从,所以老师说她什么,班里的同学就会学那些话说她。”
吴漾突然低下头,话音变得艰涩:“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这些…”
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就这些事,怎么就把这孩子给压垮了…”安父这么说道。
吴漾又是一阵心酸。
在安然父母的眼里,这当然算不得什么。他们都觉得,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可没有人能体会,这对安然来说意味什么。
何尝不是让她走向绝路的原因之一。
吴漾只是个外人,没有资格指责失去孩子的长辈,即使他们有错,也轮不到她说,这些话,只能永远憋在心里。
吴漾目光移向地上那个箱子里,那本泛黄的日记。
安然只能对日记说的话会是什么呢?
吴漾打心底想看一看,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在想什么。
可安然不会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但吴漾知道,她父母看过。
而且是在她生前就看过——
“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是安然走的那天,是一个放学,夕阳西下。
吴漾仔细地看着眼前人,却越发让她感到陌生。
安然的眼低垂着,神情黯淡,面对吴漾的关心,她半天才说出来一句:
“我跟爸妈吵架了…他们看了我的日记。”
之后无论吴漾再怎么追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安然都不说,只是低着头走路,吴漾牵起她的手,冰凉。
人群稀稀拉拉地往外走,这时她的朋友过来找她,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她过去。
朋友拉着她走,她只能一步三回头,看着安然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抹笑,那么甜,却又那么苦。
朋友所谓重要的事,是给她准备了生日惊喜——确实,那天是她的生日。
她心里记挂着安然,只能尽量维持了对朋友的客气的礼貌,用最快的时间脱身。
再回到分开的地方,人群已经稀薄,看不见她的身影。
吴漾莫名心里发紧。
手上相牵的余温,早已消失不见。
她跑了起来,在校园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找啊找,还没找到安然,就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人群惊慌起来,离得近的同学尖叫着“有人跳楼了”。
15岁的吴漾怕得要死,腿却往反方向走去,身体挤开人群,视角里终于露出那片空地……
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很久以后她才接受了安然的离开。
她们一起撑过伞,一起淋过雪,一起并肩走过日日夜夜。
安然曾跟她说过: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吴漾的声音很轻很轻,话语艰难地从嘴中道出:
“从那之后,我…我后悔那天为什么要放开她的手,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多问问她,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跟我说……”
这时,一声抽泣。
吴漾惊讶地看向安母。
那个苍老的女人用龟裂的手抹着眼泪:“怪我…都怪我!可谁知道她会在日记里写那种东西……”
安父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看不见表情。
“阿姨,叔叔…别责怪自己。”吴漾抽了张纸给安母。
虽然她认为安然的死,父母要负一部分责任,但是逝者已逝,生者没必要活在悔恨中。
“要放过自己”,这是她作为心理咨询师经常跟来访者说的。
安母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强颜欢笑道:“当初就你跟然然最好,然然走了,你也很难过吧。”
“我……”
吴漾想起了什么,话堵在嘴边,不知该不该说。
这是最后一次,将往事摊开了。
他们搬了家,和往事告别,今天过去,他们三人就都要……
走向新的生活了。
吴漾把心一横:
“叔叔阿姨,你们会理解世上有一种爱情,发生在女生和女生之间吗?”
安母瞳孔震动,她感到心脏咯噔一下。
安父瞪大了眼睛,转头和安母对上了视线。
沙发那边,吴漾兀自沉浸在悔意里:
“我当然会难过,安然是我青春期时暗恋的人,我还没告诉她。
“我想,等有一天我变得更优秀了,风风光光地追她。”
可我再等不到那天了。
客厅里沉默了许久,背对着她们站在茶几旁边的安父开了口:
“能有个喜欢的人,多不容易啊。”
“是。”吴漾露出一个苦笑,“这么多年,我再没喜欢过任何人。”
安母声音艰涩地,拉过吴漾的手轻轻拍着:“孩子…有件事得告诉你。”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吴漾脚边的纸箱子处,她取出日记翻开,展开其中一页递给吴漾。
吴漾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几下还是接了过来。
这是安然的最后一篇日记:
“2025年5月20日星期二晴
如果没有任萍在,我应该会有朋友的。
如果不是她不让我交朋友,还非说我喜欢那个男生……”
任萍?
吴漾仔细回忆,想起任萍是初中时安然的同桌,和她一样是政治课代表。
什么叫不让她交朋友?
校园霸凌?
吴漾眼神严肃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想起来了,是有一天体育课上,班里就“安然表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当时在打篮球,只是听朋友说:安然刚才向班里的某个男生表白了。
后来安然还因为这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
“她已经是我唯一的朋友了(笔墨晕染)
吴漾。
吴漾。”
少女的惦念与呼唤,仿佛透过了整整十五年,重重敲在吴漾心上。
“可我却不是她唯一的,也不是她最重要的。
当我看到那个女孩走在她身边时,我心里想的居然是:
‘为什么她还在她旁边啊?’
碍眼。
我不能这么想。
那个女孩做错了什么,我要这么想她。
大概是因为她很容易哭,而我想哭只会躲起来,所以吴漾给了她更多的关注和体贴。
吴漾的世界,盛大繁华,而我只是她那么多朋友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再或许,只是一个过客而已。”
吴漾捂住自己的嘴,轻轻摇了摇头。
“我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不算隐晦: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拜托,这是句情话,但她好像不懂。”
情话…
吴漾手有些抖。
只见最后一行赫然写着:
“我喜欢她,喜欢吴漾。”
钝痛穿越时空,十五年光阴后,远方晴空,吴漾潸然泪下。
原来,安然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在想她。
日记还有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已经不重要了。
吴漾哽咽着合上日记本,缓缓弯下了脊背。
安然,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