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47、第四十七章 银耳羹

　　元德二年九月，先枢密使鱼承嗣因胁迫太妃，构陷朝臣，被判流放儋州。同年腊月，鱼承嗣流放儋州途中，因不适南方气候潮热，染瘴疠卒于惠州。

　　鱼承嗣已死，赵鹤真的到了可只手遮天的地步，上可掌天子废立，下可断官员生死。不过他大权在握，至今倒还不曾大动干戈地排除过异己。

　　元德三年年初，元日之后，宰相梁弘景便频频拜访赵府，他由赵鹤一手扶持坐上相位，素与赵鹤交好，与赵鹤相谈直言不讳，言语中皆指向天子废立之事。

　　赵鹤能将越王从千里之遥的江南接来东京，总不会是出于好心真的心系什么先帝血脉。

　　他往登州平乱后不久，因鱼承嗣之事，耽搁了另立新君的事。但如今鱼承嗣之事已然了结，究竟谁做天子，赵鹤既将越王留与宫中，又差人找了新的先生教导李淩，众人皆无从揣测他究竟有何打算。

　　一国二主，当下是没有惹出什么事端，可往后，朝臣们该如何站队？或是有反对之人存心拿此事说道，又该如何？如此下去，恐生大祸乱。

　　可梁弘景说了几次，赵鹤本还装模作样地点头答应，后来干脆都不点头了，自顾做别的事，任梁弘景苦口婆心。

　　元德三年二月，三年一次的春闱如期而至。

　　此次春闱却又闹出了个文昭年间的科举舞弊案。新科状元徐晁在科举前夕拜访了礼部侍郎沈知，这位礼部侍郎正是此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

　　考生提前拜访京中各位名流，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沈知从前与先枢密使鱼承嗣颇亲密，此事便被某位御史拿来大做了一番文章，于朝堂上公然弹劾沈知“私恩酬故，公器作伐”。

　　三年一回的科举，是非常之大事，有人公然作弊，岂寒天下学子的心？御史的弹劾一出，赵鹤当即命大理寺接管此案，务必彻查。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常规处置。彻查了案子，此事不明了了？但底下却有人妄自揣测，认为赵参政此时此刻，又下此命令，定是对鱼党仍心有忌惮。于是一部分人为邀功，另一部分人从前受过鱼党的迫害，心中恨恨，早就想报仇雪恨，抓来许多学子，严刑逼供，逼迫他们承认他们皆是受沈知指使，欲重振鱼党。

　　消息不胫而走，千万举子皆惴惴不安，甚而愤怒。不久，一名学子忍受不了牢狱酷刑，撞柱而亡，随后，大理寺狱中又传出沈侍郎被狱卒毒杀身亡。

　　一石激起千层浪。每日都有大量举子聚集赵鹤门前讨要说法。朝堂中更是人人自危。从前与鱼承嗣交好的，更是谨小慎微，就怕一句话招来杀身之祸。矛盾一触即发。

　　桑宜春自从那日那样奇怪地看了一眼李淩，李淩就再没有见过桑宜春了。

　　老山羊老师尽管古板，但相处久了，却也有了割舍不掉的感情。他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淩还是担忧了他许久。

　　她独自琢磨那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想起身后小内侍催促她说“准”，她似乎才有些明白，是她“准”了什么事情，老山羊老师才走的，但她究竟“准”了何事，她却并不清楚，她在朝堂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根本就没有听清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李淩甚而有些懊悔了。

　　再过些时日，却有了新的老师们教她读书。李淩从他们口中才知，原来老山羊老师是告老还乡了。萦绕在她心头的懊恼这才烟消云散。

　　她近来读了更多的书，也认识了更多的字。读书是有趣，但不止是有趣，读书认字能让她也能听懂那些可恶大人们的话，这才是李淩最在乎的。

　　她把书里瞧到的那些故事讲给越王听，然后又讲给周姨娘听，不亦乐乎。

　　她两只手捧着书本，咿咿呀呀，一个字一个字地给越王读书上写的文字，到了故事的高潮处，她故意拖着调子，惹得越王着急不已。

　　越王着急得都快说不出话了，李淩咳一咳，这才装模作样继续讲起来。三番五次如此后，越王便要抢夺李淩手里的书本。

　　“我……自己会看！我要书！”

　　“你都不认识这些字，你看不懂哩！”李淩道。

　　“我……我能看懂！”越王扑过来。

　　李淩举高手里的书本。可越王个头比她高得多，轻而易举捉到了她手里的书本。

　　书本在两人手中来回拉扯，两人瞪红了双眼，谁也不让谁。

　　“你松手！书要被你弄坏了！”李淩大声对越王喊。

　　越王咬紧牙，说不过李淩，便不说话了，只更狠劲拉扯书本。

　　终于，“刺啦——”，好好的书本成了两半。

　　李淩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看到被撕成两半的书本，眼睛越来越红，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你赔我的书！这是我的书！”

　　“这是……这是……”越王说不出话来。

　　“哎、哎呦，官家，王爷，这又是怎么啦？”这里吵闹动静颇大，引来了内侍，内侍忙碎步走过来。

　　“这是……这是我的书！这不是你的书！”越王终于想起说辞来，“我以后就是皇帝了，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才是皇帝！这些东西是我的！”李淩眼睛红彤彤，就要扑上去和越王大打一架。

　　内侍身边还跟着许多小内侍，听到越王的话，心底一咯噔。身后的小内侍们忙来拉架。

　　“王爷，您方才说您才是皇帝，这话可是谁教您说的？”终于安抚好了这两位不省心的主，内侍柔和地问越王道。

　　“是刘宝说的。”越王不以为意，“他说女人不能当皇帝，我……我才是正、正的皇帝，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好了。你们两个，过来送王爷回房吧。你们两个，送官家回福宁殿去。”内侍道。

　　—

　　终于熬到了看望周姨娘的日子，李淩一整夜都没有睡好觉，梦里都是她见周太妃的样子。

　　她有许多有趣的事要给周姨娘说哩！还有可恶的越王，她要给周姨娘说越王欺负她！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拾掇着穿上好看的衣裳，就等着等会子去见周姨娘。

　　终于，宫女们领着她去德安宫。李淩一路上都高兴不已。

　　此时天气乍暖还寒，树木们都只有枝头抽出一丁点儿绿芽，早上起了雾，草地是湿漉漉的。

　　穿过花园，一路走来，李淩的袖口都被露水打湿了。她拿手拍拍袖口，又拍拍衣襟，衣摆，颇郑重的样子。

　　周太妃这回在屋里，屋里燃着炉子，炉上温着酒，很是暖和。

　　周太妃见到小皇帝和小皇帝身后的宫女们，看一眼那些宫女。

　　“瞧着是有生人。你是新来服侍官家的？”小皇帝叽叽喳喳，要喝热酒，又要宫女们将她的那些耍玩意儿拿给周太妃瞧，周太妃温和听着、瞧着，听李淩说完，才道。

　　李淩转过脑袋。这个宫女不眼生哩，不过她确实是最近才跟在李淩身边的。

　　“她不是生人哩。”李淩解释道，“周姨娘，我认识她，哦……”她想起来，“周姨娘，你还不认识她哩。”

　　宫女已上前行礼道:“回娘娘，奴婢原是尚宫局的。前些日子春姐姐不知怎么突然生了场大病，奴婢这才顶了春姐姐的差事，服侍官家。”

　　“娘娘，这是御厨做的银耳羹，官家昨日便嘱咐了奴婢，说是今日一定要教娘娘尝一尝。”宫女呈上食盒，又道。

　　“……尚宫局，做什么的？”周太妃示意，她身边的两名宫女接过食盒，周太妃却并不急着打开食盒，状似无心问道。

　　“奴婢是管茶房……的。”宫女停顿一下，道。

　　管茶房？瞧她这模样，恐怕不是管茶房的，倒是茶房洒扫的。小姑娘还不够老练，野心明晃晃就差写在脸上了。

　　一个洒扫的婢女，一朝飞升，竟能支走皇帝身边的老人，侍奉御前了。是谁要她冒什么样的险？又许诺了她什么样的好事？

　　周太妃一垂眼。

　　“娘娘，近日天冷，这银耳羹里还加了驱寒的药物，您尝一尝？再不吃便凉了。”宫女道。

　　“周姨娘，这里边还有……还有莲子，红枣，这枣特别特别甜哩！”李淩也一脸期许。

　　……竟只是一个……这样浑身破绽百出的小宫女来。如此……藏头露尾，又明晃晃露出狐狸尾巴，生怕她瞧不见。不是赵鹤，不是万秋仁，却也不知到底是谁。

　　周太妃突然觉着，愚蠢与聪慧，不过是两种境况罢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既是刍狗，哪有愚蠢的刍狗，与聪慧的刍狗呢？一时竟不知是哭还是笑了。

　　“周姨娘，这个可好吃啦。”李淩歪着脑袋道。

　　“官家吃过啦？”周太妃道。

　　小宫女浑身都紧绷起来。

　　李淩拍拍肚皮，表示自己早就吃得饱饱的了。

　　“我是将死之人，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啦。”周太妃突然叹道。

　　她蓦然想起从前许多事来。想起寿安，她幼时总和寿安在一起。那时她们都还小，形影不离的，拉钩上吊许诺着彼此永远都不分开，被义母调侃着若以后她们各自要嫁给不同的男人，可不得要死要活了。只是后来，她嫁了先帝，寿安与先帝不和，自离了东京去外头闯荡。身份不同，况距离太远，她们之间的往来便少了。至她幽居玉清观后，她与寿安已经不再往来，如今，更至陌路了。

　　幼时以为分离定是惊天动地的，可后来，真的分离了，才发现那不是一段嘶吼凄厉的戏文，而是这皇宫御道的金砖，沉默，冷硬。也许分离并非是一折柳，或几个时辰的送别，分离是相隔几千个日夜，相距几千里路，生活与琐碎夹杂在它们其中，便令时间与距离也变得琐碎起来。

　　便又想起她被接回皇宫，然后又被卷入逼宫之事中，想起步步为营，万般谨慎，却不想最后竟是被那刘奶婆毁了计划。权力是多么诱人，却也是如此危险。不过是穷途末路，成王败寇罢了。

　　“官家应多读书，却也不能只读书。”周太妃柔和笑一笑，“路都是自己淌出来的，有些道理，只能自己去领会。”

　　她揭开食盒，银耳羹还冒着热气，红枣咬进嘴里，的确是甜丝丝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官家是小孩子，小孩子觉少，姨娘却还要休息呢。你们带官家回去吧。”周太妃道。

　　“周姨娘……”李淩恋恋不舍的。

　　“好了，走罢。”周太妃扶额，作势真的乏了的模样。

　　好吧。

　　“周姨娘，还有很多好吃的哩，我下回让她们都给你送过来！”李淩喊道。又高兴起来。

　　她于是回去就忙活着搜罗好吃的，把她能想到的好吃的一个一个都写在纸上，直等着下一次全都拿给周姨娘。

　　天黑了，她还在烛火下写了许久，被宫女催促了好几回，才停笔去睡觉。

　　第二日一大早，却被内侍尖利的声音吵醒。

　　“太妃薨了——”有人大声喊着，疾步跑着。

　　……太妃薨了……

　　李淩怔住，这皇宫里还有别的太妃？

　　“太妃薨了——”那人再大声喊着。

　　李淩觉得这内侍的声音太尖锐了，她的耳朵几乎要被喊聋了。

　　但她的耳朵却又并没有聋掉。她不知何时撑起身，坐起来，她心中说，外头没有声音，外头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但那外头的声音却持续地、聒噪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