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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毒杀 ...

  •   李淩正在和越王玩耍,有许多人突然来到殿中,与周太妃说了什么,周太妃便让下人们将越王带走了。

      “官家过来。”周太妃唤李淩道。

      李淩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地抬眼。周太妃神态温和,李淩停了手里的玩具。

      “既已捉了鱼承嗣……辛劳诸位了。官家过来罢。”周太妃再道。

      周太妃没有哭,也没有笑,语调是轻缓的,神态是温和的,但李淩却感到一种淡淡的、萦绕不去的忧伤。

      她从帘后走出去,周太妃拉起她的手。

      因手里有鱼承嗣,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

      天很黑,火把和灯笼的光盯久了让人恍恍惚惚的。

      鱼承嗣嘴巴被布团塞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待到了城楼上,敲鼓鸣钟,丁喜的刀刃狠狠抵着鱼承嗣脖颈,万秋仁说完了一大堆冗词,再接着,梁弘景说完了一大堆冗词,底下的将领、士兵顿了许久,才有些反应过来。

      “陛下在此,太妃在此,逆臣鱼承嗣已伏罪,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城门?是想抗旨不遵吗?”梁弘景厉声质问道。

      “……开门——开门!开门!”守门将领大声喊道,这才放钥开门。

      关闭了整整五日的东京城门终于大开,木门沉重,缓缓打开时,像是打开一座尘封已久的石棺,李淩突然想起许多日前,她才当上皇帝,见到的许多雕刻精美的棺材。

      不过棺材只有一个口,这里却有许多个门。

      士兵们队列两侧,恭迎赵鹤等人入城。

      梁弘景向下面打手势,示意赵鹤可以安心入城了。

      底下火把的光芒明亮,赵鹤却并不急立刻进城。这些日,不论是平乱还是与鱼承嗣对峙,都令他明显憔悴了许多。他甲胄披身,骑于马上,勒缰绳转过身,不轻不重道:“我老家在福阳,是文昭八年入的仕,文昭十一年,因舞弊案入狱,几近身死。我入狱后,远在登州的父母千里跑来东京,为我的事操碎了心,一夜华发。”

      他话头一转:“为父母不易,为人子不易。诸位亦是为人子者,城中贩夫走卒,城中士卒,亦是为人子者……某只有一条军令——入城之后,敢烧、杀、抢、掠、报复者,斩。”

      “敢烧、杀、抢、掠、报复者,斩——”传令兵快马绕着军队奔跑,高声道。

      魏锦伴随赵鹤左右。待终于顺利入了城,赵鹤又下令,道:“前日之事,到此为止。有敢挟私复雠、擅杀人者,军法从事。”

      城中将领皆默然。

      赵鹤已入了城,李淩、周太妃还有梁弘景一行人便下了城楼。

      鱼承嗣依旧被押着,只是冷眼看赵鹤骑马入城。

      魏锦抬臂,赵鹤搭着魏锦的手臂下了马,看一眼被五花大绑的鱼承嗣:“罪人既已伏罪,押送慎刑司罢。”

      而后,他又看向押着鱼承嗣的丁喜。

      “这是负责宫门放钥的丁指挥。”郑尚书道。

      “下官丁喜,见过参政。”丁喜道。

      —

      皇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却也只是没了许多着甲胄的士兵,却也和平日并没什么两样。

      只是许多日在朝堂上都不见鱼承嗣了,李淩脑海中突然想起张慎,想起碧蓝如洗的天空,幻境一样的蓝色的天空,然后彩蝶匆匆忙忙跑来,说着张相公薨了。她那时不懂“薨”是什么,但她现在懂了,“薨”就是死了。

      有“崩”、“薨”、“卒”,皇帝死了是“崩”,皇亲贵胄是“薨”,士大夫是“卒”。李淩挠着脑袋,原来死不单单是死了,还有这么多称呼。

      鱼承嗣那样讨厌,他那时被人绑着,他是不是被赵鹤处死了,也死了?

      想到若是赵鹤处死了鱼承嗣,李淩心里没有多解气,反倒愤愤起来,更恨恨赵鹤了。

      待又过了几日,周太妃却又回到了德安宫,李淩又须得隔十日才能与周太妃见上一面了。

      周太妃搬进德安宫,也没告诉她,赵鹤那天破天荒来讲学,李淩和越王听完了赵鹤的课,然后她回去慈康殿,就不见周太妃了。

      可恶的讲学!

      更可恶的是赵鹤的讲学!

      李淩心情不好,扔了玩具,又和越王吵架了。此事她知晓是她做得不对,故她想着法子找更好玩的东西送给越王,可越王还是不理她。

      到了第二日,却是朝会了,她朝会上还想着越王的事情。

      大臣们叽叽喳喳,总归尽说着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下一刻,往日里给她和越王讲学的老山羊老师却出列,李淩吓了一跳,听老山羊老师道:“臣桑宜春,有奏……臣年七十有六,齿摇发落,目昏耳聩。近岁以来,旧疾日侵,每入讲席,神思昏聩。臣请乞骸骨,归老桑梓。”

      李淩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抬眼看下去,桑宜春执着笏板,神态庄重。

      赵鹤在桑宜春旁,平静地听桑宜春说话。

      其余众人,有的低眉,有的垂下头……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现在的空气却是一种微妙的……凝固住了一样。桑宜春说乞骸骨,这些大臣们,他们为什么突然就是这样的态度了?

      桑宜春说完半晌后,不见有谁再说话,再过了一会子,身后小内侍提醒李淩:“官家,该说‘准’啦。”

      李淩讨厌身后这个总是不厌其烦聒噪地提醒她的人,慢吞吞:“准吧。”

      桑宜春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伏跪,而后,佝偻的腰身立起来,彻底完全站起来时,他抬眼,深深看一眼高坐上稚嫩的小皇帝。

      李淩也看向桑宜春。桑宜春的眼神很奇怪,李淩感觉面前看着她的好像不是人,而是一头巨兽,巨兽没有森白的利齿和利爪,只是森白的月光照拂时,巨兽的目光透过白压压的毛发,身形愈高大,却愈是高大,愈是孱弱了,目光却融为森白白的月光了。让她几乎有些毛骨耸立、无处遁形了。

      “谢陛下。”桑宜春再道。

      散了朝,崔伯夔随众臣出紫宸殿。

      “唉,桑公秉公任直,这重新上任不过半载,竟也要走……桑公这一走,又能有谁能为官家讲学呢?”他身边的同僚叹道。

      “谁为陛下讲学,倒是小事。只是前有鱼贼公然侮辱桑公,鱼贼如今被流放南方瘴疠之地,但赵相公归来以来,桑公却更无立足之地了……只怕桑公是对朝廷、对国家寒了心。”崔伯夔道。

      “这可不能乱说……崔兄,慎言。”这同僚与崔伯夔关系不错,连忙拉过崔伯夔远离众臣,走快了些。

      等出了宫门,有仆从过来叫住崔伯夔:“崔判官,赵相公请您一叙。”

      崔伯夔拱手答应着,回过身,同僚听闻是赵鹤,连忙道:“崔兄你去吧。我且先回去了。”

      轿子停在一处树荫下,赵鹤坐在轿中,已等候多时。

      仆从恭立于轿旁,崔伯夔对仆从再拱手,才揭帘入轿中。

      轿中空间不小,赵鹤正在喝茶。茶盏是近墨绿的“绿”金釉,比乌金更莹润的乌绿色,赵鹤苍白的手指捏在茶盏上,轻微晃一晃,光线的变幻似乎令那茶盏的光泽也浸入了他苍白的皮肤下,不知是那茶盏竟有了一丝生气,还是赵鹤的手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下官见过参政。”崔伯夔道。

      赵鹤这才抬眼:“过来坐罢。”

      崔伯夔恭敬着,过去坐下。

      “你是……文昭十九年的进士?”赵鹤道。

      “回相公,下官是文昭十八年的进士。与许博士是同一届的考生,唉,只是许博士却出了那样的事……”崔伯夔道,叹息。

      “许阳文是与你们同届的探花郎,的确是可惜了。”赵鹤道,转过话头,“你近日领了新的差事,可还适应?”

      “谢相公关心。”崔伯夔恭谨回道,“下官常以为,不论官职高低,居其位,便当谋其职,此为为官之下道。”

      “官职高低,可大有用处呐。”赵鹤好整以暇,“只是‘居其位谋其职’为下道,中道与上道又是什么?”

      “下官以为,中道是良心。而上道,乃是心道。除山中贼易,除心中贼却难。”崔伯夔道。

      “舜臣这说的不是为官,是为人罢。”赵鹤浅饮茶,笑道。

      “参政以为,为官与为人不同么?”

      “你胆子真是大。”赵鹤放下茶盏,看向崔伯夔,顿一会儿,他重新笑开,“我以为,为官与为人,并无不同。”

      “参政明睿。”崔伯夔道。

      “……心道。”赵鹤缓缓道,“窥见自己,才得以窥见众生呐。”

      “韩延逼宫之时,我当时见舜臣颇沉静。”赵鹤道。

      “下官有罪,请相公赎罪!”崔伯夔心下一颤,立即便起身,碍于轿子高度,只能弯着腰,连忙对赵鹤行大礼。

      “哪有甚么罪,聪慧与机敏也算罪过?”好一会后,赵鹤打量崔伯夔,道。

      赵鹤竟如此说,崔伯夔仍旧胆战心惊,到底稍稍平复下心绪:“谢……谢相公提点,舜臣定知无不言。”

      赵鹤不言语,只搁下茶盏。

      崔伯夔心中倒吸一口气,道:“韩延逼宫之时,下官当时言韩延若谋反,必与熊奇文里应外合,早拿了朝中诸臣,张尚书那时立即便驳斥了下官所言。”

      赵鹤依旧不动。

      崔伯夔倒静下了心,豁出去了,继续道:“张尚书既驳斥了下官,随后参政亦言韩延欲效仿仇士良,下官只是斗胆猜测,韩延并非突然逼宫,只是张相公与参政谋划,于韩延进城时关闭城门,韩延性多疑暴躁,定会反手杀了城门守将,待时便可名正言顺讨伐韩延。只是之后诸事,却有所变故。”

      “说罢。我非韩延,亦非老师,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停顿许久,赵鹤哼笑道,“前日之事,早已为前尘往事,怕什么?”

      “相公胸有波涛,下官惭愧。”崔伯夔道,“韩延逼宫那日,远在邵郡的鱼承嗣突然出现,言奉张相公命,救了诸位朝臣的性命。但若鱼承嗣真奉的是张相公命,张相公在见到鱼承嗣后,却为何态度古怪,后更是本不愿鱼承嗣升任都帅,勉强才许了鱼承嗣都帅之位,倒显得……对鱼承嗣颇有些不满。

      如此,张相公为何对鱼承嗣这样的功臣不满,除非是因……鱼承嗣既在计划之内,又在计划之外了。张相公令相公寻求的援军人选,本非鱼承嗣,相公却引了鱼承嗣悄然入京。

      此事本便足矣令张相公起疑,甚而动杀心。鱼承嗣更不顾劝阻,公然残忍射杀韩延,割下韩延的头颅明目张胆邀功,张相公的疑心与耐心更抵达顶点。所以,相公才不得已……”

      后面的事情,他未挑明,赵鹤勾唇,已然知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老师向来阴狠多疑,鱼承嗣又那般作为,分明是逼他尽早动手。不是他先动手杀了老师,便是老师反过来杀了他。

      他平时伴随老师左右,老师喜爱什么,不喜爱什么,有何忌口,他全部知晓。所以他不过在张慎平日喝的茶中下了少许生半夏,诱发咳嗽,咳嗽愈治不好,又染风热,不能下榻,便日日在汤药中下毒,张慎最终才如风前烛火,摇摇欲坠。

      “哪有那么多不得已,不过是……困兽垂死挣扎……求仁得仁,落子不可反悔罢了。”赵鹤仿佛自顾摇摇头。

      不过是寻常手段罢了。往日张慎不愿沾手的腌臜事,都是他在着手,个中细节,如何做得不引人遐思又手脚干净,这些手段他再熟悉不过。若非如此,他能得张慎那般信任?只是这一次,这些手段是用在了他的老师——极擅鉴人察事、手段老辣,且城府极深、历经三朝的老臣身上。

      世人多以为张慎这样手握重权、老谋深算之人,尽管遭后人唾骂,却必定会攥紧手中权力直至垂垂暮已。

      可生与死,谁又知晓呢?

      圣人之死,或小人之死,天地岂有偏袒之心?

      况这世间哪有什么圣人与小人。

      “相公胸襟,非常人能比。”崔伯夔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由衷赞叹道。

      赵鹤对崔伯夔的钦佩并不大在意。

      “好了,叫你来可并非诘问你这些。我还没有这等闲心。”赵鹤道,“如今天子为先帝之妹,尚年幼,越王为先帝之子,且年岁更长些。舜臣以为,越王与陛下相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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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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