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40、第四十章 围宫

　　过了一日多，大理寺果然放了云心。周太妃说的话果真实现了，李淩兴奋不已。

　　看来刘婆婆不日也能被大理寺放出来了咧！

　　但她再耐着性子等了两日，却还是不见刘婆婆回来宫中。

　　周太妃说刘婆婆会回来，只是不会和她一起生活了，但她跑来跑去，跑遍了宫中各处，刘婆婆根本就没有回来嘛。

　　周太妃说话不算话！

　　这日与周太妃一同用晚饭，李淩便闷闷地不高兴了。

　　她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不高兴便是不高兴，吃饭时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菜，完全没了平日里大快朵颐不顾形象、还得周太妃提醒她注意仪态的模样。

　　“今日的菜不合官家胃口？”周太妃一眼察觉小皇帝拧巴的劲，问道。

　　她不问，李淩还能垂着脑袋暂且压制住内心的不满，一问，小家伙满腔的不满立时溢出来，再也装不下去了，眉毛鼻子都一歪:“周姨娘，你说话不算话！”

　　“姨娘如何算话不算话了？”周太妃颇奇怪道。

　　“我、我可以和刘婆婆不一块儿，但刘婆婆根本没回来！”李淩忿忿道。

　　“呀，这事——”周太妃夹菜的筷子不停，笑道，“姨娘不是同官家说了么？刘婆婆犯罪，褫夺了她的诰命，贬为庶民，她现在不能在皇宫中。”

　　“那刘婆婆现在在哪？”李淩不解道。

　　她从出生起就跟着刘婆婆，她以为刘婆婆和她一样，一直都会在皇宫中，没有想过有一日刘婆婆会出了皇宫。刘婆婆出了皇宫，又能去哪里呢？

　　“刘奶婆老家在宥县，她在宥县有个侄子，她今日已离开东京，应当是投奔她宥县的侄子去了。”周太妃道。

　　宥县……

　　李淩不知道宥县是什么地方。

　　刘婆婆去宥县……她从不知刘婆婆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她一时难以想象离开皇宫的刘婆婆会是什么样子。莫名有些茫然。

　　“那刘婆婆不能回宫里了？”李淩再问道。

　　“大理寺已判了刘婆婆的案子，官府判案，怎能轻易反悔？”周太妃道。

　　她心底也知晓小皇帝与那刘婆婆感情深厚，故说完了这话，瞧小皇帝懵懂、发呆的神色，补充道:“刘婆婆能保下性命，已是难得，做一方百姓耕田织布，生活未尝不比宫中差。官家可莫担忧刘婆婆。”

　　小皇帝只是呆呆地，扒着饭，不说话，也不点头，似是神游物外。

　　待周太妃以为这段小插曲便算揭过了，许久之后，小家伙似是才反应了过来，抬眼:“……周姨娘，你说……刘婆婆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小家伙的眼睛黑亮亮的，像雾蒙蒙的早晨，林间小路绵延处，跑过来一只惹了朝露的小鹿。

　　周太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不过她也只是停顿一瞬，道:“官家暂且定然是不能见刘婆婆了，不过等官家长大了，若实在想念刘婆婆，亦可召刘婆婆回来。”

　　李淩不太想听“长大了”，这回“嗯”了一声。

　　瞧她没精神头的样子，周太妃逗她:“怎么？官家想同刘婆婆一起，不想同姨娘一起？”

　　“没……没有哩！”李淩连连摇头，着急得手舞足蹈了，“我没这样说哩！”

　　“那官家和姨娘亲，还是和刘婆婆亲？”周太妃笑意意地，再问道。

　　嘿！李淩这回晓得了，周太妃分明就是在拿她打趣！她不说话了，扑到周太妃怀里，撇嘴。

　　“嗳……脏，瞧这脏的！”周太妃佯作推开小皇帝，到底没有推开，便任小皇帝脏兮兮的小脸蹭上她衣裳。

　　—

　　数着日子，李淩已经多日都没有上赵鹤的课了。

　　听说赵鹤近日很忙，所以才不能来宫中给她上课。

　　不过赵鹤忙与不忙，李淩不想去关心。

　　她向来自己一个人也能玩耍，不必上课，她每日更是可以敞开了玩整整半日。

　　每一日的生活总没有什么差别——上课，玩耍，睡觉。近日唯一的变化便是，自刘婆婆离开皇宫后，她彻底搬去了慈康殿，同周太妃一起睡觉了。

　　周太妃很慈和，就算发怒，也只是板起脸来，从不会破口大骂。周太妃的手很干净，掌心指腹并没有厚厚的茧。周太妃拿手抚摸她时，不是粗糙火热的，而是像春日的水，又如春风拂面。

　　周太妃从不会在睡梦中发出大大的呼噜声，或将沉沉的胳膊和腿搭在李淩身上。

　　睡觉时，周太妃更是会仔细地给李淩盖好被子，哄小皇帝睡下了，过一会儿，才会睡下。而早晨，小皇帝若赖着不醒，周太妃也只会叫宫女去服侍李淩洗漱，直到李淩自己朦朦胧胧清醒过来。

　　李淩原以为没有刘婆婆的呼噜声伴随的日子，她定会想念刘婆婆，但如此和周太妃一同生活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思念竟并非是钝痛的，或是长久的、延续的，却如堵住石洞的土块一样。她以为土块塌了，石洞便也会跟着塌了，但外力轻轻一推，土块猝然碎成一地，石洞却依旧还是好好的。

　　日子像天上的云朵一样，云朵变粉、变红、变蓝、变紫，粉色的云从天的东边缓慢拉长，拉长，移向天的西边，又变做粉色的云。

　　李淩坐在凳子上，从铜镜中观察她自己。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她的头发。

　　夸张地皱眉，瞪眼，噘嘴，脸皱成一团，皱成个包子，一会儿，她脸都僵了，连忙拿双手舒展眉毛，双手胡乱揉一把脸，做无精打采样，垂下脑袋，然后猛地抬头，对着镜子做一个大鬼脸。没吓到镜子，镜子好端端地还在那。

　　本来她不过是听说赵鹤忙得不可开交了，自前天至昨天，周太妃也忙了起来，也忙得差一点就不可开交了。

　　周太妃忙起来，无暇再时时管着李淩，李淩自也晓得她不好去打搅忙碌的周太妃。于是她只观察着周太妃，有时是远远的观察，有时是近近的观察。

　　她擅长观察。她见过狸猫观察人，她也观察过很多人哩。不过从前她都是为了偷东西，或是为了别的事情，现在，她只是看着周太妃。

　　周太妃叫来这个人去做什么了，过了一会子，又叫另一个人去做什么了。忙忙碌碌的。

　　李淩有点无聊了。

　　无聊地吃饭，睡觉，啃饼子，啃菜，啃肉，啃点心。这些食物好像是大风刮来的，怎么都不会吃完。

　　她如往日一般，照常到点了便睡觉。睡了几个时辰后，却被外头的踏踏声吵醒。

　　天未亮，窗外灯火明明灭灭，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的。

　　周太妃觉浅，听到外头的动静立刻便醒了。

　　李淩原先还以为那些灯火是随便乱跳动的，趴在窗纸前好奇又紧张地想看清外头。可看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有脚步声，又有火光，她颇熟悉这场景——是有很多士兵围了她和周太妃在的慈康殿。

　　周太妃已无暇再管小皇帝。彩蝶急匆匆跑来，尚未进门便慌乱道:“娘……娘娘——赵相公入内廷来了！娘娘……”

　　她闯进来，看到只着一层中衣坐于床边的周太妃，周太妃抬眼，彩蝶连忙垂首，最后两个字弱下去。

　　“……娘娘，赵相公已带人围了大内，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彩蝶道。

　　“彩蝶。你且过来。先替我更衣罢。”好像是因坐得久了，周太妃的身体有些迟缓、僵硬，说出口的话也是停顿、迟缓的。

　　李淩不吃力地去瞧外头了，察觉到周太妃的异样，她立即跳下小凳子，学往常宫女们的样子，去扶周太妃。

　　周太妃抬手，制止小皇帝，温声道:“官家乖乖的待着便好，不要给姨娘惹事。”

　　李淩本来不顾周太妃反对，还是要去搀扶周太妃，听到“惹事”两个字，不动了。周太妃被彩蝶搀扶着去更衣。

　　等周太妃再次出来，过了一会儿，云心才领着一群内侍、女官也过来。

　　“娘娘。赵相公与鱼枢密骤然带人围了内廷，宫中大家皆四散奔避，阖宫上下，奴婢尚能调集的……就只有这些人。”云心道。

　　“万都知呢？”周太妃问道。

　　“万、万都知……”云心才想到万秋仁这个内侍首领，“方才万都知差人来传话，让奴婢转禀娘娘，他稍后便来慈康殿。不过，”云心停顿一下，“娘娘，万都知素与赵参政亲近……”她欲言又止。

　　“万秋仁并非是与赵鹤亲近……”周太妃语重心长，此刻危急，她不再多言此事，又问云心道，“你一路从哪里过来？”

　　“奴婢一路从前殿过来，”云心道，“前殿数处宫院，皆已被赵相公和鱼枢密遣兵围了。”

　　竟如此雷厉风行，如此……密不透风、滴水不露、暗度陈仓……一剑封喉……

　　想必此刻曹府也定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刑防御那里……不知赵鹤是悄然令谁去接手的。

　　“赵鹤向来深沉不露，他们敢如此行事……罢。”周太妃思考尚许后，道。

　　想到数月前张慎勾结韩延兵临福宁殿前，结果是先帝猝死，李家血脉被这二人屠了个干净。这二人当时如何配合无间、休戚与共，不过一月有余，也不过是鹬蚌相争，倒让赵鹤和鱼承嗣这两个渔翁得了利。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先帝驾崩那日，皇宫上下倒还尚有一片铮铮血色，如今，赵鹤比他的老师张慎更是技高一筹，如此悄无声息便围了皇宫，没有抵抗，没有挣扎，没有血色。便像冬日的荒原，风朔朔，雪沙沙，天地是一片冗长的灰白，满眼满耳都只有风和雪了。如此沉寂，如此漫长，如此苟且的滞涩。

　　“……鱼承嗣掌管禁军，你们微薄之躯，如何能与禁军相抗？”尚许后，周太妃望向云心身后众人，终于再次沉沉开口，“我知各位家中也有父母高堂，谁也不想就此便丢了性命，如我一般，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娘——”云心打断周太妃，俨然十分着急了，“娘娘万不必如此！奴婢定誓死随娘娘身侧，与娘娘同进退！”

　　“……与娘娘同进退！”云心身后许多人亦随云心喊道。

　　“位高责重，不祸下民。”周太妃道，“各位心意，我皆知晓。都散了吧。”

　　“我等受娘娘之恩，愿为娘娘前锋！”有人出列道。

　　“娘娘——”云心抬眼看周太妃，再次喊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在胡闹！”周太妃严厉起来，“都散了！”

　　“螳臂当车，不过平白浪费性命！都散了！”

　　“娘娘！彩蝶永远都跟着您！彩蝶不离开您！”周太妃方才一番话，彩蝶想起周太妃过往待她种种，十分感同身受，几乎要哭出来。就算螳臂当车，她此刻也愿意为娘娘当一回这螳臂！

　　云心还要再上前，与周太妃僵持片刻后，咬牙，终回过身:“大家都散了吧。”

　　十几个人方才还斗志高涨，此刻被周太妃三缄其口，斗志已泄了大半，终各离去。

　　周太妃这才垂下眼来，瞧到懵懂的小皇帝，唤道:“彩蝶，你过来。”

　　彩蝶鼻子眼睛都是通红的，走近周太妃。

　　“你等会子给官家换上一身内侍衣裳，带官家去太庙。太庙后有一处夹墙，你带官家进去，不可出来，看顾好官家。他们搜宫，总不好进太庙搜寻。”周太妃道。

　　彩蝶敛了悲戚和冲劲，沉静下来，连连记下周太妃的吩咐。

　　“娘娘！”云心再看不下去，“赵相公与鱼枢密来了若见不到官家，您自己该如何？鱼枢密脾性乖戾，您又不是不知……”她再说下去，已带了十二分的委屈。

　　“孩子罢了，哪是甚么官家。”周太妃道，催促彩蝶，“彩蝶，你先带官家去吧，我与云心在此等万都知过来。”

　　“娘娘……”彩蝶听得云心的话，也有些反应过来了，却还是迷迷糊糊的。

　　“你去吧。”周太妃道，摸摸小皇帝的脑袋，“官家乖乖的。跟彩蝶先去吧。”

　　李淩却不知她自己究竟该不该去。她看着周太妃，周太妃已将她彻底交给了彩蝶，彩蝶抱起她，她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周姨娘——你、你那时候答应我以后不用当皇帝了……”

　　彩蝶已抱着她匆匆往太庙而去。

　　“周姨娘！你可以不用答应了，我也可以还当皇帝——我还当皇帝！”小皇帝终于大声喊起来。声音渐微。

　　周太妃和云心在慈康殿再候了片刻，万秋仁便携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