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35、第三十五章 命案

　　下午听了赵鹤说的那一番话后，这日夜里，李淩梦中终于不是湿漉漉的白布了。

　　想到白布，她脑子里先想到的是窗外那像布一样的一抹云，云是干净的、轻柔的，她被云朵包裹，也感到干净的、轻柔的、舒服的。

　　难得一夜好梦。

　　第二日一早精神抖擞，一连吃了三个鸡蛋。上桑宜春的课，也是精神抖擞得很。终于不用再被桑宜春罚着抄苦涩难懂的书本了。

　　上完早上的课程，她和周太妃一块儿用午饭。

　　往常总跟随周太妃身边的云心此刻并不在。李淩大快朵颐地扒完了饭菜，摸摸肚皮，倒慢条斯理下来，独自在旁啃着饭后水果点心。

　　慢慢啃完了半串葡萄。云心从外面匆匆回来。

　　“你们都下去吧。”云心大步进殿来，吩咐旁的宫女道。殿内宫人纷纷退下。

　　“娘娘。”待靠近一道花鸟珠帘，云心的步子才缓下来，行一礼，声音刻意提了提。脸色绯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着急的。

　　“进来吧。”周太妃道。

　　“是。”云心舒一口浊气，揭开珠帘。

　　李淩正专心致志地数盘子里的葡萄，抬起小脸看向云心。

　　云心顿了顿。

　　“无妨。官家也该懂事了。”周太妃顺云心的目光看小皇帝一眼。“葡萄还有呢，官家既爱吃便吃罢，数它做什么？宫中又无人与官家抢食吃。”她嗔道。

　　“周姨娘，我这是要分葡萄哩。”李淩认认真真道。葡萄要分成三份，她一份，周姨娘一份，还有刘婆婆一份。刘婆婆以前老会念叨着什么时候才能吃到酸酸甜甜的葡萄，她都记着呢。

　　云心的到来打乱了她方才数的数，她皱皱眉头:“周姨娘，你们不要和我说话。”重新再数。

　　“……这孩子。”

　　“娘娘。”云心凑近周太妃，道，“郡公派去登州的老仆昨日回信了。说刑防御听说是娘娘，说他必定全力以赴助娘娘。”

　　周太妃吃完了饭，擦擦嘴。云心连忙去端旁边的漱口水。

　　“我自己来就行。”周太妃接过漱口水，瞧云心脸色绯红的模样，“这天热的。那里有凉茶，你自去倒。”

　　“谢娘娘。”

　　云心喝过好几口凉茶，才歇下来，看向周太妃，继续道:“奴婢只听说刑防御自被先帝调至姚州后，便开始时常醉酒，对先帝不满，也是因为此，当时韩将军逼宫时，他才会立时响应。却不知这其中还有另外的故事。

　　听闻张相公与韩将军逼宫之时，刑防御当时首当其冲便快马往东京赶，想与近京的晋王汇合救驾，却未想他未赶到，晋王已先中了张慎等人的计，被瓮中捉鳖。

　　晋王身死，刑防御当即便要单枪匹马冲入皇宫杀了张慎和韩延，被他的下属和通州刺史乔观灌了蒙汗药才拦下。之后乔观力保，说刑防御是为响应韩将军的平南军，才冒险进军。刑防御反倒被升了官，迁登州防御使。但刑防御对张相公和赵相公却更恨之切切。”

　　“奴婢原来还想娘娘为何要选刑防御，担忧娘娘被贼人欺骗。是奴婢愚钝了，娘娘真是神机妙算。”云心满眼崇拜。

　　“你呀，猜对了一半。”周太妃笑，“我义父当年对刑防御有救命恩情。再者，登州也有曹家的庄子，派人过去，便说是查账，也好有个由头，联系起来方便些。”

　　“娘娘果然考虑周详，面面俱到。”云心垂下眼，“看来奴婢若想为娘娘分忧，还得更用心些才是。”

　　“且行且看罢。哪有什么周密，不过是无头青蝇碰壁，找寻出口罢了。”周太妃道，将桌上剩余的一碟绿豆糕递给云心，“降降暑。报了喜事，还在此自责作甚？”

　　“这几日天热，你等会子去冰窖拿出一些冰镇瓜果，教各处分一分，也降降暑。”

　　“喏。”

　　李淩终于数完了葡萄，高兴地将均匀分好的三份葡萄分别装进三个碟子里。

　　“周姨娘，这是你的葡萄。”她乖巧地捧起一盘葡萄送至周太妃跟前。

　　“怎么还多出一份，这份是谁的？”周太妃接过小家伙手里的盘子，慈和道。

　　“这个是刘婆婆的。”李淩一本正经，“周姨娘，你先在这吃着，我要去给刘婆婆送葡萄。”

　　说罢，端起另一碟葡萄便跑。

　　“嗳——慢些，成什么样子？这外头天热，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你们快去跟着官家。她这莽撞的性子，到时若摔着了，可别来我这里诉苦。”小皇帝身板小小，却灵活异常，一溜烟窜出去，周太妃拦也拦不住她，只嗔怒道。

　　“我不会摔倒咧，我聪明着呢！”李淩听到了周太妃的话，到底跑慢了些，等周太妃说的那几个宫女。

　　待宫女们终于赶上了她，她们重新启程，去往福宁殿。

　　可到了福宁殿，李淩放下盛着葡萄的盘子，翻遍了整座大殿，也没见刘婆婆的影。

　　“你知道刘婆婆去哪了？”她逮住一个小宫女问。

　　“回官家，奴婢不知。”小宫女回答，“官家早间前去学义阁听课之后，奶婆便也出去了，并未说她要去哪里。”

　　……这可就奇怪了。刘婆婆往常都是待在福宁殿里的……

　　李淩左思右想:“郑婆婆和屠婆婆呢？她们不是和刘婆婆最亲近了么？”

　　“今日内侍省和开封府一同来人，说是宫中出了事，郑婆婆和屠婆婆被叫去问话了。”小宫女道。

　　宫中又出事了？

　　但现在李淩对出了什么事并不十分感兴趣。

　　只是郑婆婆和屠婆婆都被叫去问话了，那刘婆婆呢？

　　问不出话来。她们都不知晓刘婆婆去了哪里，李淩自己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刘婆婆。

　　找累了，她双手平铺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背，看着盘子中的那十几颗葡萄发呆。

　　今日不上赵鹤的课，她便盯着盘中的葡萄，等着刘婆婆，直等到日落黄昏，心底有些淡淡的惆怅、淡淡的失落。她原以为刘婆婆不回来了，又逃跑掉了，刘婆婆却回来了。

　　“官家怎的……今日没有听赵相公讲学？”刘婆婆不知去了哪里，脚底有泥，有宫女上前去服侍她，被刘婆婆双眼闪烁着避开。

　　“我一个粗人，你们照顾好官家就好了……”她瞧到有些褶皱的床褥，支使宫女，“你们床都没铺好，教官家怎么睡觉？”

　　“刘婆婆，我睡觉还早着呢。”李淩说。

　　两个宫女忙去整理床褥。

　　“刘婆婆，你去哪里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李淩继续问道。

　　“还能去哪里……”刘婆婆皱眉，便要训斥李淩，顿住，擦擦额角，温和下来，“老奴还能到哪里去，官家去哪里，老奴便跟着官家去哪里。今日……今日是听说厨房进了许多新菜，老奴便去厨房那里呆了许久，想瞧瞧明日能亲手给官家做些新菜式。”

　　“刘婆婆，这是我给你留的葡萄。”李淩将她盯了大半天盛着的葡萄盘子递给刘婆婆。刘婆婆粗粝的双手接过。

　　李淩正襟危坐，专心致志:“刘婆婆，那明日有什么新菜式哩？”

　　“新菜式可多着，明日做好了，官家自可以瞧呢。”刘婆婆道。

　　她接过了小皇帝的盘子，再将盘子放于旁。心思根本没有在那盘珍稀之物上。

　　“老奴这衣裳脏的……厨房油烟味太大了，官家等会子要休息，这味道沾到官家身上可不好……老奴先去换身衣裳。”刘婆婆搓搓手，制止宫女跟上去，已自去换衣裳。

　　—

　　第二日一大早，李淩还在睡梦中，刘婆婆却早早便起了床，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不知做什么去。

　　昨日刘婆婆说今日的饭菜有新花样，李淩十分期待。可到了饭点，今日的饭菜却并没有什么新花样，就只是午饭时多了一盘鲜花做的点心。

　　难不成刘婆婆说的新菜式就是这鲜花饼？刘婆婆没有见过这鲜花饼么？便说鲜花饼是新菜式？

　　可刘婆婆不仅见过，也吃过鲜花饼哩！

　　……奇也怪哉。

　　李淩蔫蔫的。

　　周太妃去道观朝真回来，李淩听说了，立即去找周太妃，才不算那般蔫蔫了，恢复了些神气。

　　到了慈康殿，周太妃正坐着梳发。

　　李淩耷拉着脑袋走过去，周太妃好笑地捏一捏她下巴，她总算抬起小脸来，眼尾依旧是耷拉的。

　　“这可怜见，谁又惹你了？”周太妃拉近李淩，让小皇帝伏在她腿上。李淩一只耳朵贴上周太妃的腿，闻到周太妃身上熟悉的萦绕不褪的沉木气息。

　　有宫女过来为周太妃梳头，周太妃腾出了双手来，抚摸李淩的后颈和后背:“你是个小捣蛋鬼，天不怕地不怕的，谁敢惹你？”

　　“刘婆婆说今日有新菜式，可今日除了有鲜花饼，一个新菜式也没有。”李淩道。撇了嘴，仰起脸看周太妃。

　　周太妃的长发长长的，珠帘一样垂下来，珠帘是水墨样的珠帘，有黑的有白的，蹭刮上李淩的鼻翼。

　　“厨房哪里有那么多新菜式？若日日更换新菜式，御厨可得要累死了。夏日虽瓜果成熟，菜品是能多些，宫中却也不可过于铺张浪费。官家怎可胡闹？”周太妃道。

　　“……嗷。好吧。”反倒被训了一通，李淩翻过身，不瞧周太妃了，闷闷。

　　正这时，彩蝶入殿来，禀告道:“娘娘，开封府说有桩盗窃案与刘奶婆有关，刘奶婆已被开封府叫去问话了，刘奶婆身边的两个婆子昨日便被开封府叫去，现今仍未回来。”

　　“刘婆婆怎么了？”李淩听到刘婆婆，从周太妃腿上爬起身来，支起耳朵听。

　　“什么盗窃案？宫里有人手脚再怎么不干净，也轮不到开封府来大内查案。”周太妃道。

　　“娘娘——娘娘不好了！外头都在说查盗窃案，却查出了刘奶婆杀人抛尸的事！”有宫女急匆匆进来，道。

　　周太妃拧眉:“怎么回事？”

　　“……外头都在传，奴婢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这简直是胡闹。”周太妃蹙眉更深，起身，“刘奶婆纵然背了人命，也已是朝廷册封的县君。开封府查案归查案，却没有擅自缉拿朝廷命妇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