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33、第三十三章 溺水

　　里面周太妃和云心早已听到了小皇帝兴奋的声音，只是待传来一道扣门声，再等一会儿，屋外传来小家伙沉静许多的问话:“周姨娘，我进来啦？”

　　周太妃这才道:“官家进来吧。”

　　小家伙却先推开一条门缝，露出一只黑亮的眼睛，鬼鬼祟祟的，瞧到了周太妃，一咧嘴，这才故作大大方方，彻底推开门:“周姨娘，我都一整——天都没见你了。”

　　故作端庄一会儿，到底忍不住，复叽叽喳喳:“周姨娘，我可想你了，所以……想见见你。”

　　“一天到晚的，又不是见不着了。”周太妃笑。

　　瞧见小家伙身后一个宫女也没有，她便将小家伙拉至跟前，捏住李淩的鼻子象征性惩罚她:“又是偷偷跑出来的？该打！”

　　正这时，已有宫人急急忙忙跑来，顾不得什么，推门而入:“启禀太妃娘娘，官家不见……”

　　声音骤停，李淩对那推门而入的宫人眨眼睛示意，想说自己好好的，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官家便在本宫这里，你们不用去找了，都回去吧。”周太妃道。

　　那宫人低声应喏。

　　李淩亲昵地攥攥周太妃的手。

　　“官家今日听赵参政讲学，如何？”周太妃问道。

　　如何？不如何罢。

　　赵鹤还是那个赵鹤，声音和身形都没有一丝变化，但她却不可能真以为赵鹤就是从前那个赵鹤。

　　“我都说啦！我和赵鹤和好了！”李淩点头，一顿，再点头。

　　“这才好，这才好。官家长大了。”周太妃刮刮她鼻子，语气欣慰。

　　李淩喜欢见周太妃对她感到欣慰的样子，好像她真的变成大人了。大人都是那么的高大，只有大人的身体才能塞进那么大那么宽的衣裳里。

　　“周姨娘，我会长大的，变得高高的，大大的，能穿很长很宽的衣裳。”李淩道。

　　“长大可不止是能穿宽大的衣裳。”小皇帝天真无畏，周太妃宠溺拉近她，蹭蹭她软软的脸颊。

　　于是说了许多话，基本都是李淩叽叽喳喳个不停，周太妃总是温和地瞧着她的脸，偶尔附和一句。

　　说了她今日早上几时起来的，又说她起床后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食物，又说她怎么去学义阁听桑先生讲学的，中午又如何如何，咿咿呀呀的，停不下了。好不容易停下来了，顿了一会儿，说到了赵鹤，李淩又叽叽喳喳起来，说自己如何如何好好上赵鹤的课了，好让周太妃放宽心。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姨娘都乏了，官家明日也得早起听桑先生的讲读呢。”时辰已十分不早了，周太妃终于制止小家伙，一点小家伙额头。

　　“周姨娘，你……你困啦？”李淩仰起脸看周太妃，为她叨扰周太妃这么长时间有些羞愧，但她眼睛亮亮的，仍没有说尽兴的样子。

　　“是呀。”周太妃说，站起身，“臣妾送官家回寝殿休息吧。官家近日识得了许多字，可是不得了了。”

　　“我不得了啦？”李淩借竿子便往上爬，顾不得在周太妃面前保持规矩仪态了，跑前两步高兴地转一圈，得意洋洋，“我很厉害的！我都认得书上的字咧！我还知道那些字都是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你最厉害。”周太妃见她如此恣意，也不禁笑起来。

　　回到福宁殿，刘婆婆已焦急地等了她许久。

　　瞧到是周太妃送小皇帝回来，刘婆婆等待的焦急、有些发白发僵的面容好像才恢复了些知觉，连忙向周太妃和小皇帝行了礼，这才温善笑:“这……这是，老奴早便给官家铺好了被褥，这被褥今日才新换的，睡着更软和。”

　　“辛劳奶婆了。”周太妃道，摸摸李淩的后颈，“官家随刘奶婆去吧。小孩子，要早早睡。”

　　李淩眼巴巴看周太妃:“周姨娘，你也要早些睡。”

　　周太妃转身，走了，临了，想起一些事，看向刘婆婆:“奶婆照顾官家有功，官家体恤奶婆，已封了奶婆保慈县君之位。下月便到了三省定的封诰之日，本宫教云心找了人教习奶婆礼仪，不知奶婆学得如何了？”

　　“老奴这脑子笨，但封姑姑教一遍，老奴就练十遍，老奴是勤能补拙，定不能丢了娘娘的脸。”刘婆婆连忙垂首，再行礼答谢，陪着笑。

　　“也不能丢了奶婆自己的脸面。”周太妃浅笑。

　　“是是是。老奴都记着。”

　　李淩的生活好似又回到了平静的从前——上课，吃饭，玩耍。

　　好像只要她不闹，不闹着追究赵鹤如何骗了她，不同周太妃闹绝食，不在朝堂上大喊大叫，日子便会如此平静下来了。她不用被关进没有一个人的屋子里，更不用亲眼瞧着周太妃变作冷而硬的冰。

　　她不喜欢周太妃不理她，还把她关起来。

　　这样过了五六日，照例到了小朝会的日子。

　　李淩这几日闲下来，放松下来，又认得不少的字，便满心都钻进书本里。从前她只看绘本，觉着绘本便是全天下最有趣的东西，现在认得了字，认得了那些字的意思，那些字组合在一起讲的什么，颇感兴趣，简直废寝忘食了。

　　她已晓得朝会上她不得随口说话，更不得同底下那些大臣们面红耳赤的争论，只需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便可。哪怕她坐得东歪西倒。

　　便当上朝同上赵鹤的课一样，总归是完成任务。赵鹤是书本，书本倒出来知识，她用脑子把知识吸进去就好了。上朝亦如此，上朝就是扮演布娃娃，她需坐在大殿最高处那把高大的椅子上，并在规定的时间内保持不要说话，然后便好了。

　　所有鬼怪都消失掉了。打跑鬼怪的仙子周身散发出暖和的金光，眉眼弯弯，鼓励乖孩子这样做。最重要的是她这样做，周太妃和赵鹤都不会变了。

　　这又没什么难的。李淩给自己打气。

　　早早起来扮演布娃娃，从脑袋顶到脚底板都要穿戴整齐，帽子压上脑袋，脚丫亦踩上靴子。

　　到殿上了，坐上高高的座椅，她学周太妃的模样，一言不发，很肃穆的模样。

　　嘿！的确是没什么难的。简单得很。

　　然后便是照旧走流程，咿咿呀呀，嗡嗡嗡、喳喳喳、叽叽咕咕。

　　十二分的简单！

　　待朝会结束，周太妃也自去忙自己的事了，李淩自觉自己做了件大事，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御厨给她拿好吃的去。

　　“小官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故意掐着点在此拦截小皇帝似的。

　　“听闻陛下前几日同赵参政吵嘴了。”鱼承嗣笑吟吟道。

　　十分讨厌的笑吟吟！

　　这人十分令人讨厌！

　　李淩听到鱼承嗣的声音，立刻皱起眉头，随即，想起“不计较”三个字，她撇一撇嘴，回过身，装作对鱼承嗣提及的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我是皇帝，赵鹤是臣，皇帝才不会和臣计较呢！”

　　她这是将桑宜春的话东拼西凑，拿来胡诌了。

　　鱼承嗣瞧小家伙。她如今这做派，倒比几日前那个蠢笨的小丫头机灵了不少。

　　“桑老先生从前为先帝之师时，便以师道闻名，学问醇正。如今桑老为陛下侍讲，看来桑老果真名不虚传，陛下学问增进了不少呀。”

　　这讨厌的人竟然还会夸她？

　　李淩再撇嘴。

　　这人不用夸她她也知晓她现在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鱼承嗣正经一些，道:“也是。陛下为君，赵参政为臣，臣子侍奉朝廷，侍奉君王，赵参政与陛下感情颇深，君臣之间，纵有意见不和，却万不会有嫌隙。”

　　和其他人一样，拽文弄字的。李淩不想理他了。

　　“前些日子听太妃说陛下身子不适，需静养，故推掉了几次朝会。陛下现今身子可康健了？”鱼承嗣不动声色向右一点，拦住李淩的去路。

　　李淩不得不抬眼看这讨厌的人了。

　　她那时是被周太妃关在屋里思过，不是身体不适。但她不想同这人再絮叨:“我康健着哩。我让她们去御厨给我取吃的去了。我要走了！”

　　“陛下近日与赵鹤和好了，可是太妃同陛下说了什么秘密？”这人狐狸一样笑着，不紧不慢，也不挪身。竟不依不饶了！

　　他竟知晓她和周太妃之间的秘密，她和周太妃之间的许诺？

　　李淩终于是真真切切地听鱼承嗣说话了。盯着鱼承嗣，颇疑惑:“你也晓得周姨娘和我说……”

　　说至一半，她打住了声。

　　他们所有人，包括这个鱼承嗣。他们虽都说着天下是皇帝的，虽都说着她是皇帝，但天下是画，不可摘下来，皇帝也不被允许将这画随便分给旁人。他们说她是皇帝，她有御笔可以处决任何人，但她连骗子也不能处决，她只能看到他们嘲弄的、轻蔑的、她看不懂的笑。

　　所以她才不要做皇帝了！他们这些人让她做皇帝，但过些日子，到了周太妃和她许诺的日子，她就不做皇帝了！

　　她也要对他们隐藏，然后在他们抓耳挠腮之时，向他们做出嘲弄的、轻蔑的、他们看不懂的笑！

　　思及此，李淩得意扬了扬脖子，装作高深莫测、故弄玄虚:“我才不告诉你！”

　　说大人话说不过一句，又是小孩子语气了。

　　鱼承嗣无奈摇一摇头，勾起唇角，还当他们这位小官家真是大人了。

　　但看来今日是套不出什么别的话了。

　　也罢。小孩子能有什么秘密？不过是周太妃找个由头暂时安抚住了她，好教她不要再猖狂。如若不然，过不得几日，这小官家指不定便会被哪位夺去了性命。

　　他只不过是很想逗弄逗弄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罢了。

　　如今突然失了兴致。鱼承嗣退后半步，行礼，侧身让开。

　　小皇帝“哼”一声，立即跑开，不忘回头瞪鱼承嗣:“鱼、鱼承嗣，我到时候吓死你！”

　　—

　　不去想什么的时候，日子总过得飞快。

　　早饭、中饭、晚饭。米粥、羊肉汤饼、酪面点心。形形色色的饭食。她原本只要能吃饱就行了，可这样形形色色的饭食吃得久了，她竟也觉着每日来回就是这样的饭食罢了。没吃饭时饥肠辘辘，吃饱了饭后，却是连肉汤味儿、酥饼味儿也不想闻了。

　　至刘婆婆封诰后，过了几日，终于又是宫宴了。既要过节，便比之前有意思多了。周太妃还特许她尝了几筷头的雄黄酒，吃了她从前从未吃过的角粽、糯米做的五颜六色的团子。

　　宫宴上，连不喜吃甜食的赵鹤也吃了一口甜丝丝的角粽。

　　李淩已往嘴里塞了第五个角粽，嘴角还沾着些黏黏的糯米，不经意抬眼，扫视底下众多官员。看到许多大臣向赵鹤举杯，那么多的杯盏，一个一个，像一树的雀儿，一个一个，一个枝头站着一只杯盏，数也数不过来。

　　赵鹤却似乎挺高兴。不是往日和李淩在一起时温和的笑，像是这才是属于赵鹤自己的笑，这是属于他的场合，他可以随意畅谈，和那些人说着古文古语。推脱酒盏推脱不掉，他也很高兴，终是浅饮一盏酒，咬一口甜粽。

　　赵鹤看过来。李淩立即怒气撇过眼。

　　过了宫宴，第二日课上，赵鹤却竟给她带来一个活灵活现的木头做的小马驹。这小马驹的四条腿还能动，奇妙得很。李淩十分想要这礼物，于是只得原谅赵鹤。

　　赵鹤捏一捏她的脸颊，她也不好躲开了。赵鹤竟得寸进尺，再揉她的脑袋，李淩皱着眉头，也不好再躲开。

　　赵鹤笑道:“老师在时，便心念先帝血脉之事，嘱托过臣一定要找到先帝血脉。前往江南搜寻的人翻遍了整个江南，搜了这几月，好在前日，终是找到了官家的小皇侄。也算了却了先帝和老师的念想。”

　　小皇侄？

　　李淩不满心想着躲赵鹤了。

　　赵鹤再挠一挠她脑袋:“他只是辈分小些，年岁却比官家年长。他母亲早逝，外祖父以木工为生，官家手里这小东西，便是臣向他讨来给官家耍的。”

　　老不正经地教李淩:“官家若喜欢这些，过些日子皇侄入宫来，官家可以找个地儿堵住他，吓他一番，便可向他讨这耍玩意儿。”

　　李淩捏了捏手里的小马驹。

　　“我吓你一番！”她突然变鬼脸，看到赵鹤被吓住，开心了。好奇心溢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再遮掩不住:“……那他那儿，还有很多很多的这个？”

　　“不止这个。”赵鹤笑着哄小皇帝，“还有很多其他的，数不过来。待时他来，官家自去问他。”

　　“那、那他什么时候来？”李淩问道。

　　“他昨日已乘车从临安出发，若路途正常，二三十日可抵达东京。”赵鹤道。

　　二三十日？还要这么这么这么多天？

　　李淩有些不开心了，消停了，转而有些忧愁了。

　　忧愁了些时候，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醒来时，听得外头有些吵嚷。她并不急着醒来，而是呼着气，假装仍睡着。

　　便听到帐外几个宫人零碎说着什么湖。

　　李淩动了动身子，侧耳仔细听，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是那什么湖里今日有人溺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