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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课堂 ...

  •   这一夜睡得十分安心。梦里是刘婆婆的鼾声,烧开了的水壶一样,“噗噜噜”响。她捂着耳朵,这回却不觉聒噪了,她双手捂紧耳朵,再松开一点,再捂紧,再松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然后脑海中便是日光一样的白,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很安全。而后某一刻,她突然想起刘婆婆的鼾声已没了,才知方才是梦咧,逐渐醒了过来。

      睁开眼,身旁并没有人,刘婆婆早已然醒了,正张罗宫人们将才做好的早饭放到桌上。

      李淩闻到香喷喷的饭菜味儿,吸了吸鼻子。

      “哎呦……哎呦官家醒啦!”刘婆婆瞧李淩睁开了眼,搓搓双手,十分殷勤,“嗳、嗳,你们几个,干活麻利点儿,笨手笨脚的,官家都被你们吵醒了……嗳,你们倒是过来服侍官家洗漱啊!”

      几个宫女被呵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拿着面巾与洗漱用具碎步上前。

      “……刘婆婆,不是她们吵醒了我,是我自己醒来……”李淩有些艰难地撑起身,道。

      宫女的动作轻柔,已扶起她的身子,面巾温热,轻柔擦拭她的脸颊。

      刘婆婆端着漱口水凑上前,李淩被迫含一口漱口水。她不再说什么,布娃娃一样被摆弄着做完一切。

      毕了,刘婆婆眼眸含笑,又拉着小皇帝在餐桌前坐下。

      “官家今日还要听课,还要习字、看书……太妃娘娘这大早上便去了道观,也不知管管官家。到底不是亲生……”撇一撇眼,刘婆婆住了嘴,转头道,“呐,今个婆婆亲自下厨,给官家做了菜粥。哎呀,官家从前就爱吃这个,快尝一尝,看看婆婆手艺是不是同从前一样?”

      “刘婆婆,比你以前做的好吃咧!”李淩瞧刘婆婆的笑,不困了,也跟着笑。

      “那是。”刘婆婆颇自豪,“以前那是拿啥做的,现在是拿啥做的?”便要像平日里一般戳一戳李淩的脑袋,又讪笑着猛然收回手指。

      “官家,太傅已在学义阁中候着了。”有人进门来禀报道。

      “哎……哎呀,这、这,官家还没吃完早饭呢!”刘婆婆有些慌乱,随即命令,“官家身体要紧,这没吃饱饭,怎么听课?你去说让那边等一等,等……等半个时辰!”

      “刘奶婆,奴婢是遵太妃的令。”刘婆婆话音刚落,通报的内侍弓着腰,稍微抬头,已道,“太妃临走之前叮嘱了奴婢,官家辰时听讲,不可迟到,桑太傅德高望重,亦不可怠慢。”

      “什……什么?”刘婆婆似乎没有听清。

      “学习之事,怎可懈怠?”李淩见怪不怪,笑嘻嘻的,模仿着周太妃的语气。咕咚喝完了粥,也不管油污,便往怀里揣一张饼子,又顺手抓起两个脆皮点心。说话含糊不清:“我答应了周姨娘的,要好好听讲!走啦走啦!”

      “什、什么太傅,比官家还威……”刘婆婆瞧着满桌剩下的饭菜,小皇帝早已没了影,兀自嘟囔。

      宫人们引路,一路乘坐车辇至学义阁前。

      李淩吃完了手里的点心,饼子才嚼了一半,嚼巴不完,只得将剩下的饼子再囫囵塞进怀里,拿手背抹抹嘴,便下辇飞快往内走。

      “官家——官家——”身后宫女气喘吁吁追上她,拿手帕擦掉她嘴边手上未擦干净的点心残渣。

      李淩再朝内走,却停下步子,叫宫人们都下去。有些扭捏起来。一步一步,轻手轻脚起来。捱着墙边走,走近了,整个身体藏在一边,露出一只眼睛往门里瞧。

      “陛下进来吧。”老人陈厚严厉的声音。听起来比那个资善堂老先生还严厉。

      李淩咳了咳。不好再磨蹭了,只好提步进去。

      “陛下安。”桑宜春先躬身行礼。

      揖礼完,等了须臾,却并不见小皇帝回礼,只瞧见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眨也不眨,一寸不留地打量着自己。

      “没人教过陛下礼节?”桑宜春话虽如此说,倒也不在意的模样。缓慢在旁坐下,很有模有样的捋一捋胡子,下折的眼尾的褶皱更多了,他再敛一敛衣袂,很有模有样地翻起书来。

      和资善堂的那个老先生简直一模一样了,和她溜达出皇宫外看到的有着长长胡子的老山羊也简直一模一样了。李淩想象老山羊“咩咩”叫,突然说起人话,念着“之乎者也”,黑乎乎的羊蹄夹着戒尺,哪个学生念错一个字,他便努力抬起细瘦有力的羊腿,拿戒尺击打那个学生,忍不住笑起来,脸鼓成一只鼓囊囊的包子。

      只听得这老山羊开口,道:“听闻前些日子都是赵参政在教陛下习字读书,陛下都读了哪些书?字写的如何?”

      “读了……”李淩磨蹭着坐到她自己的位子上去,再说不下去,噗嗤笑开。

      这下,老山羊终于从书本里抬起脸。不是羊一样横着的眼瞳,是和人一样,昏黄的眼珠。

      “陛下笑什么?”桑宜春道。

      “没笑什么咧!”李淩忍住笑,正经坐直了身。

      “《论语》开篇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说’,陛下可知是何意?”桑宜春道。

      李淩摇摇头,又想了想,道:“高兴愉悦的意思咧?就像我肚子饿了,这时如果有人给我端来热腾腾的菜饼,我就会很愉悦!”

      桑宜春翻开一本书,停下,抬眼看小皇帝:“‘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习了之后经常温习它,不也是一件很喜悦的事吗?此喜非外物所诱,非吃饭喝水那般粗浅的愉悦,而是自心得来,学习温故,悦在心,不在口。”

      “读书一事,不严则废。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则日后何以治天下?臣方才在问陛下学问之事,学问之事,何其重要,陛下何故荒唐发笑?”

      他声音也不大。并不像资善堂那老先生生气时,会拿长长的戒尺满房间追着打人,破口大骂一些听不懂的古文古语;也不像周太妃,周太妃生气的时候是水结成了冰,李淩想拿身体捂热冰,然而她又不愿轻易屈服,她等着周太妃来哄哄她,却往往她闹脾气等的一小会儿,水便已令人恐惧地全变作了厚厚的冰,她后悔也来不及。

      亦不像赵鹤。赵鹤好似从没有生气过,赵鹤总是淡淡的,哪怕受伤,也总是温和的模样。

      这温和的模样如今令人十分厌恶了。她不愿再回想赵鹤令人生厌的笑脸。

      老山羊老师说了一长串话,语气越说越严肃质问,好似塑像一般,塑像的面庞被白胡子遮住,看不清他到底是笑是怒,阴影笼下来,不怒自威。

      “我、我没笑什么咧!”李淩也严肃起来,重复道。

      桑宜春抬眼瞧小皇帝。

      “陛下,做过的事情,不管如何消除,仍必然存在痕迹。今日头一回上课,老臣便在此多嘴向陛下谏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君王功绩,不在文治,不在武功,更不在陛下要的千秋功与名,而在于居其位,谋其职。若做了实事,百姓自然爱戴,若徒有虚名,千秋之后,功过与否,自见分晓。”

      做过的事情,好似的确是不管如何消除,但仍旧会留下痕迹的。譬如好好的铜镜,若是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它原本的模样。再譬如……她现在怀里揣着半个饼子,眼前这老山羊老师看不出来,但她自个儿心底是知晓的,知晓那里有半个香喷喷的饼子,便总想着,想得馋的要流口水了。

      这人的这句话说的极有道理。

      李淩点点头,表示十分明白了,解释:“我是方才看到你,想到留着白胡子的老山羊才笑的。”她眨眨眼,双手也齐齐摆到桌面上,端端正正的:“我晓得嘞,周太妃说过,学习之事,不容懈怠,我以后不笑了。”

      桑宜春再抬眼瞧李淩,似乎这才注意到面前这整个帝国的掌权人不过一个孩子。听闻还是一个从北苑那荒僻冷宫里出来的野孩子。生母早亡,大字不识。

      “赵参政从前教过陛下哪些?”桑宜春顿过须臾,道,“读过《千字文》不曾?”

      千字文……赵鹤是教她写过《千字文》里的字。不过那早是好多天前的事了,自除夕宫宴突发意外后,她生了场大病,醒来后不久,又得知赵鹤骗取她的字杀了人,她便不是整日同周太妃闹脾气,就是整日同赵鹤吵架。僵持了这许久,早先学的那丁点知识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淩有些踯躅,缩了缩脑袋,明显没了方才的气势,喏喏点头。

      “陛下《千字文》写的如何?”桑宜春再道。

      李淩背都背不完,第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有些羞愧,便要摇头,摇头摇到一半,又挺了挺胸脯:“千,千字文我忘记了……但我会写字咧!我还会讲有趣的故事!”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至江海。《千字文》虽浅,非经学之本。然不由此入门,则字不能识、典不能通,遑论《诗》《书》?”桑宜春道。

      李淩正正听着,听懂了,高兴道:“就是说若是不习字,如何认得四书五经嘛?”

      桑宜春点点头,终有些欣慰了:“陛下虽年幼,然能出此言,能有如此之见识,臣心甚慰。”

      老山羊老师这是在夸她呢?

      ……但这话原本却并不是她说的,原本却是赵鹤说的。

      心底有些扭捏的不是滋味,李淩想了想,道:“……你也认识赵鹤么?”

      桑宜春坐着不动,笔上没有墨水了,他便抬动干枯的手,十分娴熟蘸墨,继续在书上写字,也不知在写什么。

      老山羊竟不回答她的话?李淩撇了撇嘴。

      看了一会儿,见老山羊还是在写字。李淩缩起脑袋去嗅怀里香喷喷的饼子味儿,摩挲双手,抬眼再瞅老山羊老师,老山羊老师还是埋头写字的模样。她安下心来,干脆猫下腰,摸出饼子砸吧着啃起来。

      “讲席非膳所。左右来人,撤下陛下手里的东西。”桑宜春终于道。

      左右内侍忙弯腰上前。李淩三下两除二,囫囵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将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差点没噎得背过气去。她摊开双手给那两名内侍瞧,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再没有私藏什么东西了。

      “学习之时应专心,不可过问旁的话,更不可吃东西。陛下如此,成何体统!”最后一笔落下,桑宜春从善搁下毛笔,让侍从将他方才写了字的那书拿过去给李淩。

      李淩已被噎得喘不上气了,猛灌下几口茶水,才勉强咽下嘴里的食物,缓过来。

      桑宜春看小皇帝一眼。“撤下茶水。”依旧是不恼怒的模样。

      好吧,反正她方才都已经喝过茶水咯。李淩看着内侍上前,撤走了茶水。

      “臣方才为《千字文》写了注释,陛下往后便可对照注释学习。陛下将《千字文》先读一遍,读准了音,臣再为陛下一一讲解这其中含义。”桑宜春道。

      这是真的开始上课了。虽则枯燥,但李淩从前也上过课,便端正收起心。第一堂课,她兴致颇大,颇认真听讲起来。

      拿起内侍呈过来的书本,如许多日前,她远远地呆呆地瞧着那些资善堂的学子们一般,这些字读起来便变作了咿咿呀呀的调子。

      这位老山羊老师的课堂虽不如赵……啊呸,的课堂有那么一丢丢有趣,但老先生教学认真,虽有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小插曲,但李淩耳濡目染,也觉得书本里的那些文字有趣起来。还真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直到日上三竿,肚子咕咕响起,挡都挡不住。学习写字的世界固然愉悦,但若不吃饭,却真的会不愉悦了。

      李淩便恍恍惚惚地想打盹,饿意愈浓,心底愈急躁起来。好在桑宜春终于合上书本:“今日功课已了。陛下根基尚浅,下课后定要把书本再翻一翻,温故而知新。”

      终于下课咧!

      李淩哪管他说甚么:“好咧好咧!”

      “不得喧哗。”桑宜春板着脸道。

      不得喧哗?

      ……不得喧哗就不得喧哗嘛,等会子他走了,不就可以喧哗了?还可以吃香喷喷的饭了!

      思及此,李淩便鹌鹑一样乖顺地收了手舞足蹈的劲头。

      桑宜春捋一捋袖子,起身,瞧小皇帝的模样。他的眉毛胡子都一片白,昏黄的眼珠从白白的、长长的眉毛下探出目光,再瞧小皇帝,终道:“老臣谏言。陛下与赵参政虽有矛盾,然此为陛下与赵参政的私事。赵鹤书法造诣颇深,不仅为陛下之师,更为参知政事权知审刑院,掌管国家大事。

      陛下先为皇帝,后才为学生。朝堂之事,陛下不应只逞一时之意气、一时之快,凡事当深思熟虑。陛下虽然年幼,然假以时日,陛下亲政,终当学习如何处置朝廷政事。”

      而后作揖,再道:“老臣行礼,陛下当回之以礼。君王有德,臣子自当敬之爱之,君王若无德,臣子亦可去之。”

      他临行了,突然说了这么多字,李淩怔怔听着,听到这老山羊老师说赵鹤,更有些怔怔。

      桑宜春站着不动,等回礼。年长的内侍匆忙上前,对李淩耳语:“陛下当回太傅礼呢!”

      李淩行礼。桑宜春这才转身,离去。

      —

      周太妃今日一整日都待在道观,中午用餐时也不在。

      李淩和刘婆婆一块儿用过餐,到了下午,本该上赵鹤的课,但她虽答应了周太妃会好好上课,到底并不太愿意这么快又见赵鹤,便说她下午要休息,让人吩咐赵鹤不必来宫中了。

      于是在花园里畅快地玩了一下午。

      晚饭时,周太妃终于回宫了。李淩记着昨夜刘婆婆的话。她今日倒学得乖,不止只顾着自己扒饭,还抻长了胳膊,颇用心地笨拙地往周太妃碗中夹了好几筷子周太妃喜爱的菜。

      “周姨娘,刘婆婆对我可重要啦。”她没头没尾地突然道。

      “那姨娘对官家不重要啦?”周太妃温和地笑,笑着逗趣完小家伙,给小家伙夹一筷子肉。

      “当然不是!周姨娘排名……周姨娘和刘婆婆并列第一重要!”李淩重重摇头否认,掰着手指头陈述。

      “刘婆婆以前高兴了会给我梳好看的发型,她手可巧了,会把什么样的菜都做成饭咧!”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夸刘婆婆,夸完了,说出目的,道,“周姨娘,刘婆婆可以做诰命的官咧,刘婆婆做了诰命,就可以长久地陪在我身边啦!好不好?”

      “刘奶婆教官家说的?”周太妃敛起温和神色,顿了一会儿,停下筷子,看向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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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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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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