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问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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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成何体统！”周太妃嗔。
“哼！”李淩甩回头，再不瞧赵鹤。
赵鹤抬眼看到小皇帝的背影，再垂眼，看到他衣袍上几点颜色更深的斑驳污渍。
不语。似乎微微怔住，旋即轻笑开。
一路至福宁殿。
御医来了，拿了治外伤的药粉，周太妃亲自揭开小皇帝的衣袖裤腿，给她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皆上了药。
不过一些擦伤。李淩这回却真成了病患，宫人们拿来许多只枕头，她被支棱着躺在床上。
只是这些伤口不敷药还并不疼，敷了那些药粉，倒疼得厉害，她没了闹腾的劲，只好任揉圆搓扁，乖乖躺在床上。
“这腿上，这身上这伤口，才几个时辰不见便闹成这样……”周太妃坐在李淩的床榻旁边，絮絮叨叨地说。
“陛下受伤，也怪臣。”赵鹤恭谨立在小皇帝床边，微微颔首，突然道，“前几日朝会，若非臣言语鲁莽冲撞了陛下，也不会出现如今这状况……此事，臣万死不辞！”他突然要跪。
“陛下孩童性情，这如何能怪相公？”周太妃连忙起身扶起赵鹤，道，“云心，给相公搬张椅子来。”
“谢、谢娘娘。”
李淩听到赵鹤方才那番话，扭过脑袋，看着赵鹤。赵鹤说他错了，竟甚而还说因为他做错了，他便要万死不辞。但他依旧是恭谨的、淡淡的模样。
他的唇色较上回恢复了些颜色，身形仍旧单薄。这样单薄的身形，这人说他错了，说到死，说到万死，“万死不辞”该击溃一个人，此刻，却似悬浮空中轻飘飘云，悬浮在赵鹤的肩上。
李淩不太懂这是一种怎样微妙的感受。但……虽然赵鹤曾说过纪承议郎是因为欺骗皇帝才被赐死，虽然赵鹤曾告诉过她欺负了皇帝的人，皇帝可以处决他们，但……但如今，赵鹤说的话显然是骗她的，但……但……她并不想赵鹤便就此死去。
小皇帝收回眼。
“你是骗了我，不是鲁莽冲撞了我。”她纠正道，“你是骗子，但、但……也不用死一万遍。”
周太妃听完小皇帝的话，怔愣一瞬。而后，她手指点一点小家伙的鼻尖:“官家这是何话？人命只有一条，可得万般珍惜着，死不得一万次。”
“这么多日，官家将自个儿锁进房子里，心气儿都变窄了，后日桑先生也休整好了，官家后日便可跟着桑先生学习学问，也开阔开阔眼睛。”周太妃道。
“赵鹤。”李淩只盯着赵鹤，“你就是欺骗了皇帝，皇帝可以处决你？”
“莫胡语。”周太妃心下哀叹，无可奈何，“相公这……官家又在耍脾气了，你可切莫当真。”半阖上双眼，她心底似乎有一缕烟丝随青石板阶梯向下沉，向下滚动，缓缓地，终于滚到了底:“收拾一下前殿，我同相公在前殿议事罢。云心，你在此看顾好官家。”
“娘娘，不急。”赵鹤沉思，缓了好一会儿，道，“官家既问臣，问而不对，非礼也，臣自当回答官家。”
李淩定定扭着脑袋。
“皇帝，皇天后土之所命也。依此而言，天下万物尽归官家，官家自有掌管天下万物生死之权力。”此刻已至了黄昏，房外树枝投入房内一角的影由明亮的灰染上橘色，赵鹤坐着，平视小皇帝，终于道，“欺罔君上之人，陛下自然可以行使自己的权力处决他。”
“你骗了我，我可以处决你？”李淩道。
赵鹤笑了笑，又似乎没有笑:“只是，大齐有《大齐律》，生死大刑，亦须由大理寺、刑部、中书门下共同商议，做出裁决，盖了章印，而后陛下御批，方可执行。陛下自然有权处决臣，陛下可以下令，令刑部奉了陛下的命执行便可。”
“我告诉了他们你是骗子……他们、他们都知道你是骗子！”李淩道。
“陛下，有些话并非你告知了，旁人便会信了。”赵鹤道。
“难道他们不知道？”
“他们……陛下，臣便是参知政事权知审刑院。”赵鹤顿了顿，“臣便是刑部的人。”
他便是刑部的人。
李淩僵愣住。
“陛下自然有权力，自然有权力处决任何人。”赵鹤道，“只是，权力该有爪牙，才能有效。只有名分的权力，如何生效？想让旁人做旁人不愿之事，便应有令旁人做旁人不愿之事之能力。”
“我有能力！天下是我的，我不分给你，你就饿死了！”胸腔中好像又有一团无名恼火即将迸出，李淩紧紧压抑住这团无名恼火。
“天下可不是东西。普天之下，天有多大，天下便有多大，天之下的土地、黎庶，都归一家所有。
周天子与诸侯分天下，导致春秋战国祸乱；唐末姑息藩镇，结果朱温篡位。陛下如此说……是欲效仿周幽王，还是欲做唐哀帝？致国家分崩，置百姓流离失所？”赵鹤与小皇帝对视，从善如流的样子。
不。他本便是这副模样，并非如今才是这副模样，并非仅仅面对李淩才是如此模样。从前……从前……李淩想起从前种种，从前的温存，从前的有趣，从前的耐心与顺从……
什么朱温？什么周幽王？什么唐哀帝？她又不是他们……她完全不懂……她没有想让百姓们流离失所！
“什么天下，不过一张饼子而已。赵相公何必与孩子计较？”周太妃抚摸李淩的手，抚摸小姑娘的脖颈，回头瞧赵鹤道。
李淩脖子僵着许久，周太妃的手触上来，她才感到她身体此刻的僵硬。
她直直与赵鹤对视的眸子撇开，觉得自己像一只一节一节的大虫子一样，大虫子被人踩了一脚，僵硬地蛄蛹着，她僵硬扭过头去。
一会儿，小皇帝又坐起来，这回不僵硬了，她回过头来:“土地、黎庶，不是东西吗？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天下……是一张秩序之网，皇帝是秩序之维系者。
网并非东西，更并非食物……呵，陛下自然名分上有天下，只是……”外头天色渐黑了，浓墨重彩的，赵鹤这时又清浅笑起来，“哦，峡西路有范麟驻军，云安路有寇全勇驻军，陛下自可以将这两个地方各分封于这二人。”
“可……你在耍我！我下命令你又不听我的话！”
“所以，当今之势，天下于陛下，是墙上画，画如何分？若分了，岂仍为原本的画？画嵌于墙上，自然是陛下的，却不可买卖，亦不可挪动……那只是天下的名分，并非天底下所有的物什，而这个名分能落到陛下这里，陛下，只是因为你姓李啊。”
“天色不早了，陛下既然无大碍，臣便告退了。”赵鹤起身，看向周太妃。
他说话总是不轻不重的，就算是最后那样如此直白的、残忍的、大逆不道的话，亦是不轻不重的。
周太妃也起身，头上那根银饰也在黑暗里轻微晃荡。
“那我不要当皇帝的官了，我要回家！我要回我家！我要见刘婆婆！”李淩突然道。
“参政留步一二。”周太妃道，“现今内乱刚平，朝局暂且平稳，我想，参政也是知晓的。”
“哦。”赵鹤明了周太妃的意思，停顿，手指弯曲，轻折一折袖口，他的侧脸在暗色中染上一层细细的暗光，“太妃多虑了，臣方才诸多言论，对陛下只是尽臣子的本分，尽师者之言。只望陛下能理解臣一番苦心。”
“陛下年幼，我往后也自会给陛下多说说。”周太妃轻呼出口气，神色也轻松下来，不动神色的，“呐……夜色来了，我便不送了，你去送送相公，千万仔细了。”
有一名宫女自领着赵鹤出了大殿去。
外边候着的宫女们进殿来，殿中烛台依次亮起，小皇帝稚嫩的脸在烛火下红彤彤的。
“你们别动我！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你们家，我要回我家了！”
“官家如今正是闹腾的年岁，太妃也辛苦了。”赵鹤最后一步踏出大殿，道，“近日老师猝然逝世，桑老又重回了朝廷，朝中诸多传闻，说是我与老师曾关系不睦，不知太妃可曾听闻？”
小官家的吵闹声仍在持续，周太妃面露讶异，笑笑:“这倒不曾。”
“前日有人呈上的弹劾折子，未经中书门下便欲呈递圣上，幸而有人细心拦了下来。若长此以往，什么琐碎的折子皆可未经筛选呈递御前，置朝廷法度不顾，这可不止坏了祖宗规矩……”
“娘娘，万事不可太过急切。”赵鹤侧身对着周太妃，看不出温和，亦看不出不温和，渐冷的温水一样，“我和鱼承嗣，并非韩延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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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回被关禁闭不过隔了两三日，李淩逃跑被抓回来，再次故技重施，又闹起了绝食。
只是上回周太妃任由小皇帝折腾，这回，周太妃日日陪着小皇帝，到底心软，答应小家伙去看望刘婆婆，答应她她若能乖乖上桑先生的课，并且不在朝堂上捣乱，往后，过些时日，她自然也可以不必做皇帝的官。
受此承诺，李淩终于安静下来，暂且不再闹腾。坐在梳妆台前，乖乖由周太妃给她梳头发。
“周姨娘，我不要墙上的画了，画又不能吃饭……”小皇帝自觉解脱了，重新叽叽喳喳起来，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
不能离开时，她怒火中烧地愤恨着所有人，愤恨地以为所有人都在阻挠她，都在骗她，现在得知可以离开了，心底却平静起来，想起从前种种，竟有些不舍了。
“周姨娘，我……我虽然不做皇帝了，但我以后会来看你的。”
“周姨娘……你以后会做什么咧？”
“周姨娘，我不做皇帝的官了……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小家伙心思转动，轻微挪一挪镜子，便从镜中窥得了周太妃的脸，周太妃被簪子簪起的长长的发，弯而长的眉毛。周太妃眼尾的皱纹很深，像花绽开了一样。
周太妃梳好了小皇帝的头发，将她的头发绾好了，道:“官家是不是官家，姨娘也心疼着官家呢。”
“走罢。”周太妃起身，最后整一整小皇帝的衣裳，“刘奶婆在澄素院中，听闻她的病症已有所好转。你们二人许久未见，刘奶婆定也念着官家。”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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