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茶里狐

27、第二十七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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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淩这回不止同周太妃置气，同皇宫中的所有人都置气了许多日。

　　这回不用周太妃将她关禁闭，她自己倒从内锁了屋子，不许任何人进入。

　　宫人们从窗口塞进吃的，她便吃掉，荤素不忌。再将脏盘子从窗口递出。

　　独自躺在床上，躺在地上，躺在窗边。看头顶的纱帐，看极高的、雕饰精美的穹顶，透过未阖严的窗户缝隙，看缝隙处透来的一缕白光。她躺着，正躺在窗户下边，整个视线中便只有那一缕白光，整个世界都只有那一缕白光了，白光变宽、变窄，旋转，变色。橘红色的太阳升起，橘红色的太阳又落下。

　　这样将自己锁在房中过了好几日。她没有数日子，便也不知到底是过了几日。

　　只是一日中午，待宫女将她吃完饭菜的碗碟端走，小家伙预估着宫女已走开，小心翼翼推开窗扇，张望一二，迅捷一溜烟逃离大殿。

　　她记得北苑在皇宫的何处，她吃力撕下布条将宽大的衣袖裤腿皆绑住，绑紧了，以便行动起来更利落，走路的脚步更轻盈。

　　绕至大殿之后，躲进花园，走小径，穿过一整片梅园竹海，翻过好几道院墙，她总算摸到了北苑。

　　她看到那棵高大的、一直延伸到另一院落中的柳树，柳树光秃秃的，像枯黄的头发，在风里摇啊摇。

　　李淩攀上柳树，爬上院墙，踩着底下摞着的石瓦，分外熟练地跳下去。

　　院子里也是光秃秃的，空落落的。小家伙拍掉裤腿上沾染的秽物，眼珠转动，瞧院墙上头的天，白色的云，枯树，鸟雀，许多日不用了的井，积了灰尘的木门、破窗。

　　房外堆着许多破破烂烂的物什，当时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将这些东西放进房去，它们便只得任由风吹日晒。

　　她推开门，屋里陈旧的、霉变的、呛人的气息扑来，她却觉出一种怪异的无与伦比的舒畅来。

　　所幸床上的被褥还是有的，她气势汹汹赶跑几只老鼠，便囫囵躺上床去。

　　这被褥似铁，盖在身体上很不舒服。她回忆起她福宁殿中的床，殿中有袅袅的熏香，那张床上有纱帐，有舒服的软枕，宫人们每日都会为她收拾床铺，床上各样东西都是精细暖和的。

　　她呼一口气，感受到冰凉的被褥贴上皮肤，黏腻、冷潮的触感。血液好像也跟着冷下来，脑袋空空。然后，她紧紧闭上眼睛。

　　这一睡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早上起床，阳光明媚爬进屋子，灰尘在光里跳跃，看来今日阳光充足，天气颇好。

　　她迷瞪瞪睁开眼，推开门，伸伸懒腰。缓了一会儿，清醒了，想到要洗漱却没有水，便熟练提起及她腰高的木桶，拿绳子绑紧木桶，将桶吊下井去，腿脚都用力，吃力转动轱辘，灌满了水的木桶终于被提上来。

　　洗漱完，咕咚几大口水下肚，肚皮都跟着咕咚咕咚响起来。她依着从前的习惯，想到她此时应当为填饱肚皮而觅食了。

　　便借着她身量矮小，趁无人注意，偷溜进御厨。

　　此刻厨子们正准备皇宫所有人员的午饭，御厨内十分忙碌。

　　小家伙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入眼只看得一只只走动的脚，一片片迅速溜走的裤腿和衣摆。她灵巧避开端着沉重盘子的大人们。

　　好在自从她做了皇帝后，这皇宫中便空旷起来，没有了那些从前总欺负她的和她同胞的兄弟姐妹们。她捡着边角料吃饱喝足，又偷了几个馒头揣进怀里，顺利跑掉。

　　经过一处院子，她听到脚步声，迅速揽紧怀里的馒头，麻溜爬上就近一棵大松树。

　　不一会儿，便见几个端着盛满脏衣物盆子的宫女进了院子。

　　“……怎么禁军突然围了皇宫，这么冷的天，可不是又要出什么大事？”

　　“前几日张相公不才薨了，听说是因果报应，先帝显灵……”

　　“呸！”年长些的宫女立即拍打年轻宫女的手背，“这些话你也敢乱说？仔细脑袋！”

　　年轻宫女龇牙咧嘴收回手，到底收了话头，撇嘴:“……大家都这么说……”

　　“听说，是官家丢了。”另外有人道。

　　“官家丢了？”

　　“昨日丢的。青杏姐姐服侍御前，说是近几日官家闹脾气，将自个儿锁进房里，谁也不见，只等到饭点送饭进去，官家吃完了饭，便会将盘子推出去。昨日下午有人给官家送饭，等了一个时辰却未见盛饭的盘子推出来，西边窗户边上有脚印，说是翻窗逃跑……”

　　“这可是天大的事……官家每日由咱们这么多人伺候着，锦衣玉食的，怎么想不开逃跑？”

　　“昨日开封府尹便封了东京城，皇宫内外搜寻了遍，也不见小官家……”

　　“哎……前日你晾的那件蓝色褙子收了没有？”

　　“嗳——”被问到的那宫女扶额，嗔，“这天杀的，我竟忘了此事！苏尚仪最是宝贵她那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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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题发散开来，几人打打闹闹的，纷纷开始干活儿。

　　李淩竖着耳朵听完她们的对话，耐心等了好一会儿，等宫女们不注意，溜下树，溜回屋子。

　　一路上果然如那几名宫女所言，有许多士兵在皇宫各处。她一路惊险避开，差点被捉住，回到房子，将早上晒的被褥抱回房里。

　　下午啃了几个馒头，到黄昏，她便又饿了，翻箱倒柜也不见一点吃的，便要爬狗洞出去皇宫外找吃的。

　　诸般小心，可才爬出狗洞，还是被一只手抓住。这士兵拎鸡崽子一样提溜起小家伙，李淩面红耳赤，拳打脚踢，双手双脚扑腾，见扑腾不下来，狠狠拿头撞士兵的脑袋。士兵吃痛，稍微松手，她“扑通”一声被摔在地上，却迅速驴打滚一样翻滚着爬起，龇牙裂嘴，回头狠狠横眉瞪一眼那士兵，头也不回地踉跄往巷子里跑。

　　“官家！官家在这里——”那士兵反应过来，大喊。

　　李淩膝盖被摔破了皮，皮肉也疼，听到身后士兵的话，更撒丫子地拼命跑。

　　身后的士兵却更多起来，她再往前，前面巷口也出现一列着甲胄的士兵，迅速地，四面八方都是士兵。她看向四面八方，停在原地，紧紧握紧拳头，脚下也用力，猫一样弓起身体准备应战，狠狠环视这些四面八方的人。

　　“官家。”士兵们避开，有人穿过重重人群走出来。这领头的人穿着紫色官服，满脸胡须，他瞧到小皇帝紧张的模样，便抬手制止众人，距离小皇帝两三米之外停下，蹲下身:“官家莫怕，臣枢密副使刘钧，是奉太妃令，来接官家回宫的。”

　　李淩不说话，咬牙，紧紧盯着这人。

　　“当然，官家若不愿回宫，也不勉强。”见小皇帝毛发都要竖起来，这人又道，“只是太妃惦着官家，臣这里有太妃的东西，太妃命臣交予官家。”

　　“什么东西？”李淩皱眉，有所松动，终于道。

　　便是这时，刘钧稍一使眼色，亲卫立时上前，李淩手脚皆被擒住，动弹不得。

　　“轻些，官家若有一丝差错，本官绕不得你们，太妃更绕不得你们！”刘钧道。

　　李淩到底被几人七手八脚地塞进了哪个马车里，这个叫刘钧的枢密副使便坐在她身旁，阖着眼，他们行了许多路，还没有走到目标地点。

　　外头不再吵闹，应是远离了市集店铺。李淩双手被束缚着，双脚却没有，她鲤鱼打挺一般窜起，然而，才要窜出去，迅速被马车外的守卫制服，只得怒目而视、呸呸乱吐口水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也许闹腾疲惫了，她方才那样恨不得将所有人生吃活剥的神色，这时倒不哭不闹了。刘钧掀开眼，觉得好笑，好整以暇瞧一眼小家伙。

　　“周姨娘让你来找我的？”李淩道。

　　刘钧点点头。

　　李淩撇撇嘴。她当然希望周太妃会找她，她希望周太妃找到她，却又不愿意周太妃如此轻易找到她。

　　“赵鹤呢？”她继续问。

　　“赵参政自然也很是担忧官家。”刘钧道。

　　“他只会骗我。”李淩冷冷的、生硬道。

　　便是这时，马车停下。宫人端来马杌，她不情不愿地踩上马杌，被这个叫刘钧的搀扶着，纵然她自觉这个刘钧扶她的胳膊着实多余。到底下了马车。

　　赵鹤和周太妃都在，她甫一下马车，周太妃便过来，紧紧拥抱住她。李淩被勒得快喘不上气。

　　一路上的愤懑都被这拥抱蓦然打断，断了的绳子一样，再也连接不上。

　　“这么长时间，同我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没有伤到哪里吧？”周太妃松开她，摸她的手腕、脸颊、脖子。

　　“……没有。”周太妃如此模样，李淩便有些怔愣地瞧周太妃的面容，僵硬地答。她转了个圈，向周太妃展示她好好着，并未伤着。

　　“还说没有？瞧瞧，这胳膊上的伤，这才不过几个时辰……”周太妃翻过李淩的胳膊，她胳膊上的伤是昨日翻墙时不慎蹭破皮的，现在那处皮肤已结了一片痂。

　　“回福宁殿，叫御医来。”周太妃将小皇帝拉到她身边，吩咐。

　　“赵参政不是还有诸多事要同我商议？你也一同来福宁殿罢。”周太妃再道。

　　“是。”

　　赵鹤恭敬站于旁，紫色的衣袍显得人深沉，他眉眼脸色具是淡淡的。

　　李淩想起方才那个刘钧的话，周太妃拉她上轿子时，她转身经过赵鹤，突然回头，瞪向赵鹤，呸地凶狠向赵鹤吐一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