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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澄明始终 前路尽是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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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书房门口,谢梓就看到了高悬的那块匾,同东殿的一模一样。
书房里面,谢弈正在书桌前忙碌,谢梓没有着急过去,反而开始打量屋内的情形,朝向陈设均与东殿一般无二。谢弈将东西都准备妥当后,抬头看见谢梓正在四处看,跑到她身边,讨巧道:“阿姐喜欢吗?”
谢梓手摸着谢弈的头,逡巡四周的视线却没有收回来,怎么会不喜欢呢。谢弈看着阿姐的神情便知她很满意,他一直知道东殿的书房对谢梓有多重要,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谢梓亲自经手一点点填充打造起来的,就连匾额都是谢梓亲手所题,“阿姐放心,我一直盯着呢,所有陈设一模一样,东西绝对没多没少。”
确实,连书架上翻开搭放着的书都是原封不动的样子,谢梓道:“相顾真棒,阿姐谢谢你。”
谢弈似乎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补充道:“还是得谢父皇,是他定的这间做书房。”
谢梓明白谢弈的意思,一应宫、殿、室的规格、用途都是有定制的,不能随意更改,能做这个主的只有皇帝。但谢梓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看向方才谢弈一番忙碌的书桌,开口道:“让我们来看看相顾的事。”
书桌上铺陈开两张澄心堂纸,砚台里是已经研好的墨,笔尖蘸满了浓墨搭在砚台边上,书桌的侧面多出一把椅子,谢弈将谢梓请到椅子旁,待谢梓坐定,把手里一沓写满字的纸递到谢梓面前,“阿姐先前罚我抄书,今日交作业”
谢梓接过后没有急着看,纸上的内容在她离宫前一晚就已经摆在她书桌上了,她已经看过,可桌上的准备显然不止如此,她等着下文。
谢弈言辞恳切道:“以前我犯错阿姐罚抄书的时候,我总是偷偷找人代笔,这是极其不诚信的行为,阿姐几番教育,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此次罚抄的内容虽也只用了半日,但均为我亲笔所写。”
“阿姐说过,言语的说服力总是有限的,若是想让别人信,就必须有切实的证据和让别人无可辩驳的事实做依,单纯的巧言机辩终归难以让人心悦诚服,我一直记得。”
谢弈踱步到桌后,不过两步的距离,都走出了兴奋的感觉。
只见他拿过纸镇将两张平铺的纸张又催了两遍,确保舒展无皱。却没有拿已经吸饱墨的笔,而是从笔架上重新拿了一支。看着谢弈的动作,谢梓心中有了猜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对自己的猜想还有一丝疑虑。
谢弈将新拿的笔夹在指间,食指中指轻微一个动作,一个利落的挽花便形成了。他冲着谢梓得意的挑了挑眉。转过一周之后,笔稳稳的停住,谢弈手底变换成握笔的姿势,倾身微微向前,给手里的笔蘸满墨,左手执起事先搭在砚台上的另一支笔,左右开弓,同时落笔,时而上下同向,时而左右相背,动作娴熟自然,笔画干净流畅,脸上挂着大局在握的自信,似是掌中尽是乾坤,翻覆全在己念。
两手抄写与谢梓的猜测一般不二,眼前的场景尽在她的意料之中,因为以前她被罚写的多了,最后想出的也是这个法子。大约越是得不到什么就越是想要什么是所有人的通病,谢梓因为身中奇毒不能练武,对武学却有着固执的痴迷,小时候自己总是寻着机会瞎折腾,对于课业便有所懈怠,没少被太傅罚。
那时候的谢梓比现在的谢弈还小一些,没有他的鬼主意,从来都没有搭上过可以找别人代写这根弦,又怕太傅告知父皇母后,就只能自己晚上一个人在寝殿里面老老实实的抄。经常熬过了时辰,第二日听学之时又控制不住的打盹,惹的太傅吹胡子瞪眼睛,继续罚她,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可即便如此,谢梓依然不减对武学的痴迷,见缝插针的偷跑去禁卫的演武场偷看。后来,在谢梓九岁生日宴上,因着张衣阳的一套枪法,她有了机会开始习武,虽然只是走招式,依旧不能修习内力,但对谢梓而言意味着长时间的执着有了慰藉。
“阿姐,你看!”谢弈停墨收笔,一手拿起一张纸举到谢梓的面前。
谢梓还未及细细打量,就先被看到的内容逗笑了:以此为依,可否采信。她故作沉思的认真打量,目光在纸上和谢弈脸上来回流转,看到对方脸上有了着急的神色,才稳稳的开口说道:“足矣。”
至于心中那微不足道的疑虑在她对两张纸上的十六字一笔一划斟酌揣摩之后也有了解答,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谢梓在心里淡淡的感叹着。人的左手和右手终归是不同的,即便练习到可以双手并用,熟练到犹如一手,写出来的字在细微之处还是会存在差别。谢梓是如此,她相信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也是如此。毕竟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遗留在细枝末节的潜意识习惯。但谢弈做到了,今日这两幅字中的每一个相同的字无论是笔锋走势还是用墨留白都别无二致。
谢梓将被拎在半空中的两张纸接过放回书桌上,“既如此,就放在我这里吧。”
谢弈笑嘻嘻的说:“阿姐想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写多少!”
“哦—”,刻意拉长的语气让谢弈顿觉不好,果然就听到自家姐姐接着说,“那不如把相顾那里的话本都给我抄一份。”
对于自己的得意忘形,刚才夸下海口的人此刻后悔不迭,连忙转移话题:“阿姐,为何你一直都用的澄心堂纸?”
谢弈一直用的是六吉棉连,他觉得那个纸更匀密一些,手感更舒服。而且,六吉棉连乃是棉连中的精品,向来都是贡品御纸,民间少有,是以为天下读书人和朝中官员中的笔墨痴迷者竞相追逐,用此纸所作的笔墨书画的价格都更为昂贵一些,甚至有市无价。
谢梓料到谢弈会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着实愣了一下,她拿起手边的纸张前后翻看,手从上面轻轻抚过。其实,谢梓最初用的并不是这纸,而是宫里的六吉棉连,当时她的认知里也只有六吉棉连,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纸的呢?
谢梓在脑中回想,其实哪里用费神去想,因为那件事始终刻在她的记忆里,时时提醒着她,压下起伏的心思,谢梓站起身来,绕过面前的人,在书桌后面站定,铺平手里的纸,执起谢弈刚刚用完搭在砚台上的一支笔,没有吃墨,直接落笔。
虽然刚才墨没有用尽,但搁置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失了圆润,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运笔的人,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自省”两个大字便赫然纸上。
笔墨的干涩和笔画之间留白的嶙峋丝毫没有影响到笔势的连绵和笔锋的凌厉,看着眼前的两个字,谢梓缓了缓心神,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看向旁边的人,轻轻的说道:“因为喜欢啊。”
是啊,喜欢!
这是谢梓对自己的告诫,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许人也,都要保持内心的澄明和头脑的清醒。面对善意如此,面对恶意更要如此。
谢弈看着落在纸上的两个字,因为笔墨将尽,虽然着力,但未及透背。尽管如此,依旧气势尽显,太傅说的对,阿姐的字比他更大气,更有皇家风范。但不知为何,谢弈总觉得这两个字的凌厉之中有一股逼仄之气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和隐隐约约看不分明的怒意。
可谢梓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谢弈从字中解读出来的情绪,说话的语气也与平常无二,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想象力过于丰富,联想过度了。虽说诗以言情歌以咏志,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总免不了寄托主人的情感思绪、理想抱负,但书法抛却内容而言其实书写者的技法更甚。
“澄明坦荡,这也是皇姐将书房题匾澄心堂的缘由吗?”谢弈想了想,带着好奇的语气开口问道。
“相顾真聪明!”谢梓摸了摸谢弈的头顶,赞许的说道。
至于坦荡,大概在投生皇家的那一刻就被剥夺了吧。生在皇室,出生便意味着锦衣玉食、权力地位,可世上的好事岂能能一人占尽,总是要失去些什么才能显示出为人的不易。这座宫城里成长生活的人又有几个敢说事事尽可说于人前,活在权谋诡诈之中,坦荡无异于送死。
这一生,能做到澄明足矣。
“奴婢夏月求见!”书房外有声音响起,让两人的对话可以告一个段落。
谢梓对着谢弈指了指他身后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才转头对着书房门口的方向开口:“姑姑进来吧。”
“奴婢拜见殿下,小殿下。”
“姑姑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谢梓状若随意的将写了两个字的纸倒扣在书桌上,一边伸手拿谢弈刚才写的两张字,一边开口问道。夏月为他们姐弟操持大小事务,忙碌于宫中各处,通常不随身伺候,当初澧泉宫能如铁桶一般,离不开她的手段,当下这兴业宫还得靠她。
“到喝参汤的时辰了。”夏月转身从身后宫女手里的托盘上端过汤碗,上前一步,将碗放在谢梓手边的位置。
时间竟这样快,只顾着和谢弈说话,没有留意,转眼都这个时辰了。
“姑姑好生偏心,只有阿姐的,没有我的!”谢弈小殿下表示自己很不乐意,必须闹个脾气。
“休要胡闹,这参汤是滋补调理的,你身体无碍,喝了要生火气的,会流鼻血。”谢梓看着面前荡起的微波,缓缓开口,语气郑重,煞有其事,“你想流鼻血吗?”这个时候可不能随着谢弈玩笑,不然这戏演起来就没完没了了,非得等他尽兴了才行,拦都拦不住,谢梓深觉这是话本子看多了的后遗症。
谢弈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飞快的摇了摇头。
谢梓:“时辰不早了,相顾回西殿吧。”
“阿姐,我...”,谢弈有些不情愿,他还想在谢梓这里多待一会。
“话本子呢?”话题转的猝不及防,成功的让谢弈止住了话头,他挪了挪脚步,走到书桌的另一头,将一摞书最上面的那本诗集拿起来放在一边,露出掩藏在下面的话本子,冲着谢梓扬了扬下巴。
谢梓看着小可怜的模样,内心失笑,伸手拿过话本,正欲打开,就听到旁边的人说:“皇姐何必这么残忍,等我走了再看不好吗!”说话间右手捂着胸口,满脸的痛心。
此番作为成功的让谢梓止住了手里的动作,“那就赶紧回西殿,别误了就寝的时辰,长成个小矮子。”
谢弈心道:才不会是小矮子呢,怎么也不得比张衣阳那家伙高!“那阿姐也早些休息,别累着了。”心理活动丰富,面上依旧乖巧。
对于弟弟的贴心谢梓还是很受用的,微笑着点了点头,“天色晚了,跟着掌灯太监好好走,别瞎跑。”
谢弈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出了书房。
手里的话本被重新翻开,这次没人阻拦,但谢梓只看了一眼就合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后面的书架前,蹲下身子将放在最下面一层的一个盒子打开,把话本子放了进去。这盒中与今天这本讲同一个故事的话本子应该不下五本,看来确实没少抄。
“这参汤此后不必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