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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坦露真相 十九城只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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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初一,我离宫至钺庙祭拜母后,忆及幼时双亲疼爱,而今却只余君威,心绪郁结,至京郊北闲游排遣,谁知雪越下越大,绵絮密麻,迷的人睁不开眼。”
那一日的风雪之大,是谢梓有生仅见,雪似雨一般,都连成了线,偏偏雪又不似沙粒,片片成花。那场雪断断续续一直下到初九。谢梓相信,那场雪,开阳城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印象浅薄,更不会忘记。
“躲避风雪时,我遇到了昏迷不醒的辰泽,他高热不退,因生人进宫手续繁杂,恐耽搁时久,唯一信得过、能依靠的人只有邺皇伯,便着人前往邺王府说明情况、去太医院请太医,我带人驾车后至。”
“奈何辰泽患病日久,风寒已入肺骨,加之长期风餐露宿,即使用最好的药材精心熬出最贴症的药,也没能让他挺过十日,初十那天的久违的暖阳里,他带着满目遗憾离开了。”
谢梓低头抬手解开胸前系的结,将背在身后的包袱放在地上小心打开,取了东西之后又将包袱的四个角都仔细的盖好,而后起身再次看向所有人。
“自北定至开阳城外,途径十八城,耗时九个月又九天。”
谢梓将手里的东西展开,高举过头顶“十八城十八印,这份路引上的每一个关印,每一笔年号、月份、日子便是他辰泽自北境一路走来的证明。”
“辰泽翻越万水千山、历经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能够参加今届春闱科考。”
“他说参加科考是他父亲对他的殷殷期许,也是他的心念之所向,他说他受过别人的照顾,希望也能通过自己所学去给别人带来福祉,我跟他说只要好好喝药,他一定有机会认识很多和他一样志在百姓的同窗,相约端正挺拔的迈进春继院,携手高谈阔论的踏出秋登院,一同在朝为官,心系百姓,造福社稷。”
“十九城只差一印,终难圆满。”谢梓字字沉痛。
“辰泽既已然不能亲至,我便替他走着一趟,我不知道如此能否给这位自极北之城跨越千万里而来的士子聊以慰藉,但我希望能够弥补些许遗憾,至少让辰泽的名字,住过望月折桂、到过开科宴礼、经过考场磨砺。”
“我承认,是我自私,我也恨自己,公主又如何,穷尽所能连一个心系家国的学子都救不回,甚至连多留他一些时日都力不从心,所以我想让自己心里能好过一些。”
“邺皇伯自幼疼爱我,所以我便央求作为主考官的他帮我安排,起初他也是不愿的,可架不住我再三恳求,又一再保证只以辰泽之名参加春闱,了却所愿,读书人自有风骨在身,我身在其中,定不会使其蒙尘,绝不会因自而影响任何一位科举士子的前程,他这才勉强答应于我。”
“他日张榜,辰泽之名会与人并列题于榜上,只有位次,不占名额,我的考卷也将公布与众,任凭天下人指教点评。”
“以上,便是假身替考的全部真相,一字一句,皆可查证。”
“我乃大钺承泽公主,身为皇家子弟,更应端正自身,行表率之责,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替辰泽,自开城阳外启程,加盖最后一道关印,走这一程,但行的终究是欺瞒之径,愧对老师!更于科举士子有愧!于天下读书人有愧!”
谢梓说完,朝着学子聚集的人群,作礼,低头,弯腰。起身后,谢梓没有再看眼前种种,背对人群,小心的将关印放回地上的包袱收拢妥当后,又将包袱背回身后,在胸前仔细的打了个结。谢梓不知道背后那许许多多、身份立场各异的人心里是如何看现在站在这的这个人的,但她知道自己陷进去了,就好像真的有辰泽这个人,就好像她曾经仿若亲眼目睹般的听过这个故事。
“李老大人,你看,这可如何是好啊?”率先开口的是史不文,“吕统领认为呢?”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如何入得昭狱!”声音谄媚,是那位吏部的侍郎大人,哑了这么久,可是寻到了说话的机会。
谢梓暗道不好。看这位的样子,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夸张的溜须拍马之语争着往外蹦呢。
“凡触律者,一律同罪,无有开外,若当真科举舞弊,自当入昭狱候审。”开口说话的是吕忠朝。不知他是否暗自用了内力,谢梓感觉她耳边都起了震声,声音分外厚重,却不低沉,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
“史大人也曾供职刑部,你觉得呢?”吕忠朝将问题扔了回去。
史不文:“若当真触犯律法,自然依律而行,可若确无科举舞弊之嫌,背后又有如此一番曲折,于礼及理虽有不合,其情确然可颂。”
谢梓一直没有听到李守矩的声音,心中忐忑,她收回在人群中寻找玉锦的视线,转头看过去,正对上眼,本想直接移开目光,但想到如今的她不再是辰泽,已然是承泽,如此冒失逾礼的行为自不能有。矜持端庄的朝李守矩微笑颔首后,才状作自然把眼睛看往别处,却突然发现吴辉不见了,想来是给谢基报信去了吧。不过是与否谢梓都不在意,她要做的事情已然做完,结果是否能如她所愿,就得看李守矩收不收她了。
李守矩若是不嫌烫手,愿意收,那谢基就算亲自来,大局也定了,若是不愿,被禁军带走,还是跟着京畿卫走,对谢梓而言,这一局都是输了,没有差别,谢基来与不来都一样。只是她的这位皇伯约莫是不会来的,说不准正躲在哪里看戏呢。也无妨,反正谢梓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对谢基的敌意。平时在宫里懒得碰见,远远看见,能避都避了。但遇到事上,万没有她退让的道理。
史不文说完,再次看向李守矩,“老大人怎的不发一言?”
李守矩缓缓开口道:“此事纵然无涉科举舞弊,于其他学子并无损利,但无论背后隐情如何,公主以女子之身假借他人之名参加春闱科考,于礼制有违乃既成事实,于情是否可悯甚至于可颂,有待查证后定夺,不管此事最终是何种情形,现均应报请陛下圣裁。”
“依李大人之意,是要你我四人与公主殿下一并入宫面圣?”迟军开口问道。
“眼下公主虽不是戴罪之身,依然有错有过,如此轻巧回宫,于天下人怕是不好交代吧。”李守矩不赞同的说道。
“那你说要如何!”迟军反问。
李守矩:“迟统领所领京畿卫负责春闱安防事宜,科考由吏部统筹安排,而我与吕统领则是奉命与二位一同核查假身冒名之事,事情已然明朗,我等四人自当一同回宫复命,至于公主殿下,应先看守于一处,待我等向陛下禀明情况,由陛下定夺去处。”
谢梓方才字字句句都是为给在场的学子们一个交代,没有半点避讳。已然铺于人前,再想捂着处理,已经不可能了。显然在场几位主事的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几人说话时也没想着回避什么,甚至声音还高了几分。
“那就带回京畿卫营暂处。”迟军说着抬了抬手,两个京畿卫便站在了谢梓身后。
史不文阻拦道:“承泽殿下乃公主之尊,如何能入军营,还是让京畿卫送殿下去邺王爷府上暂居吧。”
“邺王爷作为文试主考官,如今又事涉其中,怕是不妥吧。”吕忠朝出言反对。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还要关进刑部大牢!”迟军的话说的有些冲。
“荒唐!这是你我能说的?”史不文出言阻止。
“不若这样。”李守矩慢条斯理的开口道,“辰泽之事是否确实,还需要查证,谁也不能空口白牙就给人定罪,但也不能依着身份尊贵轻巧放过,承泽公主违制参加科考一事,板上钉钉,既于礼法有犯之事确凿,那有一个地方就合适作为暂禁之所。”
终于说到这了,真真是不容易啊,谢梓心中欣喜,暗自感叹道。刚才看他们争执不决,谢梓担心这临门一脚出现问题,以致功亏一篑,她都想自己出言说了。可李守矩的话停在了那里,没有再继续下去。史不文的样子,应该是想到了,可他并没有接话。
“还请李大人把话说明白。”迟军开口说道,语气带着急躁。
“礼部官署,戒堂,专用于禁足教导行事出格、不遵礼教的皇室子弟。”揭晓答案的是吕忠朝,他从头到尾开口的次数并不多,但次次见血。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平时用的机会少,吕统领不说,这还真一时没想起来。”史不文跟着打哈哈,“迟统领觉得呢?”
史不文话说的委婉,这戒堂是因当年谢基之事由先帝下旨设立的,实则从未有过用武之地,谢梓此次若是进去,也算是开了个张,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