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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我无心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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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婢已按您吩咐,将沈世子昨日瞧的是小姐您的消息传的满城皆知。现下,这消息估计已经传到沈夫人耳朵里了。”侍女惊蛰垂首,低声道。
“写给姑母的信可有回音了。”
“回小姐,一切都办妥了。”
崔昭宜倚在院中池边,伸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臂,轻轻松手,将手上被侍女们碾磨好的江南淮米尽数撒出。
碧波泛起细碎涟漪,塘里金红色的游鱼从莲下潜出,鳞光一闪,争相摆尾张嘴抢夺,往她身边靠拢、靠拢,恨不得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叹了口气,趴在栏上,眉眼耷拉下去,眼底却还是亮晶晶的,像是隐隐期盼着什么,女儿家的样子与其他少女并无一二。
她看向塘下在她手底抢着接食的鱼儿,眨了下眼,“你说,要是沈世子也像这游鱼般就好了。”
昨日,她攥着挑灯夜绣了四天的藕粉色香囊,听着四周起哄声,心中渐渐泛起雀跃的涟漪,少女对上沈云溪漆黑如墨的眸子,垂下眼去,陷入香囊的指尖更深了几分,正在犹豫要不要抛出。
忽地望见他伸手,稳稳接住了楼上的折扇。
崔昭宜心一沉,以为是楼上哪个姑娘丢的,而沈云溪,还接了。
香囊在她手里猛地变形,她紧盯着那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折扇,尴尬和气恼一瞬无所遁形。
亏她花了大价钱将这二楼雅座定下,到头来竟是给她人做陪衬!
崔昭宜盯着沈云溪那张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脸,心中酸涩苦闷,眼里泛起泪花,正要叫谷雨关上窗户,忽地听见人群中议论纷纷。
“是李世子!”
李世子?
崔昭宜:“等等!”
“这李世子当真是不小心,连折扇都握不住,以后怎么抱新娘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世子看的不会是李世子吧?毕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这回沈世子从西北回来,离京两月有余,也不是不无可能……”
“这个时候落下来,这不耽误沈少将军和崔家小姐眉目传情嘛。”
“哎?这醉仙楼上这么多姑娘,你们怎么确定这沈世子看的就是崔家小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兄弟,你这就不懂了吧,他不是专门停下来看这满楼娇俏的姑娘家,难不成看的,还能是李世子不成?”
“为何不能?”
“去去去,一边去。”众人见他不开窍,纷纷错开身来,与其他人交头接耳。
“这醉仙楼上齐一色的姑娘,论家世和相貌,也只有崔家小姐配得上沈世子了,我敢打赌,只要他眼睛不瞎,瞧的肯定是崔家小姐!”
“这崔家小姐,生得当真是貌若芙蓉,美若天仙啊。”
崔昭宜瞧着沈云溪渐渐驾马离远,听到这里,手里紧攥着的香囊一松,心里那口气总算提了上来。
她抚了抚有些皱痕的香囊,挺直腰杆,探出耳去,继续听着。
“欸,我怎么听说,这崔家小姐仗着自己父亲是刑部尚书,这性格……甚是娇纵啊?”有人窃窃私语道。
“我知道,听闻她昨日夜里,抢了孔家小姐的雅间。”
“还有上月……”
“嘘!你不要命了,我们就在人楼底下,你不怕这……”
这话崔昭宜就不爱听了,她撇了撇嘴,挥手,示意谷雨关上窗棂,谷雨心领神会,走到窗边将外面的声音一一隔绝。
崔昭宜坐在案边,笑着收好香囊,又恢复了平日里娇纵蛮横的模样。
半晌,她出声,“惊蛰,你去,将今日沈世子看得是我的消息传出去。”
她就不信了,她这么娇俏可爱的一个小娘子追在身后,哪个男子瞧了会无动于衷。
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她还非要争上一争。
惊蛰:“是。”
……
“哎哟哟!这鱼真大,这是哪买的鱼啊?这么大个头?”李均捧着一把瓜子,溜进姜绾院子。
木盆中的鱼长约二尺,活蹦乱跳,一摆尾,在院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陈云撸起袖子道:“是你姑奶奶我钓的!”
李均磕着瓜子,“你还会钓鱼呢?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你只会做些手工活计儿,没想到钓鱼也有两下。”
陈云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里念着他好歹是安国公府的世子,不能冲撞,好声好气回道,“我会的东西可多着!”
李均往院中的石椅一坐,看着她这幅咬牙切齿的表情,笑得不怀好意,“去,把这鱼炖了,今日你李世子我,要在你家小姐府中用!膳!”说完,还扬起下巴,吐了一下瓜子壳,精准落进陈云手里的鱼嘴。
陈云抓着鱼嘴的动作一顿,额角一抽,看了眼手里的鱼。
几秒后,院中传来李均的惨叫。
“哎!哎!哎!!陈云你干嘛,这鱼都跑出来了。哎,我的黄绫平纹绢袍,啊,我新取的云锦靴,陈云!你还不快把它抓进去。”李均惊起,一路逃窜。
“陈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快把它抓进去,这鱼跟着了魔似的,一直追着我屁股后面不放。”
“哇啊啊啊啊啊!你快把它抓进去!”
“陈云!我给你十两!你快把它抓进去!”
陈云无动于衷。
李均伸出手,“五十两!”
陈云在原地掏了掏耳朵。
李均看了眼屁股后面翻白眼的活鱼,深呼了一口气,咬牙急道,“一百两!一百两!”
陈云弹了下耳朵灰,“成。”
一刻钟后,李均扶着腰大喘气,看了眼单手提着大鱼喜滋滋走向厨房的陈云,咬牙切齿。
太欺负鱼了……
啊呸呸呸,什么欺负鱼。
太欺负人了!
姜绾正在屋里检查她走的这些日子里的账本,听见屋外的动静,不知何时走到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真好啊,十六七岁的少年,就该是这副模样。
前世,李均的归宿是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他死了,死在跟随沈云溪将功赎罪去往边疆收复城池的那一年。
尸骨无存……
李均看见姜绾,这才想起来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
“喂,姜绾!姜绾!你在想什么?”
姜绾回神,看见眼前鲜活的少年,从回忆里抽身。
呼~她猛然惊醒,她在想什么,如今是景平二十八年,这一路走来她改变了诸多事情,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日头正好,姜绾回过神来,眼底浮着浅金色的笑意,“陈云生于乡野,是没规矩了些,还请李世子见谅。”
李均摆了摆手,没所谓道:“我知道,和她闹着玩呢,这鱼,要是我手里有剑,不出十剑,它就会变成鱼脍,连渣渣都不剩。”
姜绾笑得更甚,她知道李均说的是事实,但怕活鱼,应该也是事实。
李均:“今日帝王在宫中设宴庆祝,以彰圣恩,你还没去过皇宫吧?走,我带你去,给沈云溪一个惊喜!”
姜绾愣住,心说她去过,不止去过,那里,曾还有她的一席之地。
但她并不感到荣幸。
皇城于女子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樊笼,吃人不吐骨头;于男子,却是建功立业、争权夺势的最高殿堂,人人向而往之。
就如她父亲,为了功名利禄,可以弃妻儿不顾,可以弃百姓不顾,媚上欺下,丑态百出。
李均见姜绾犹豫,再度出声,“姜绾,此次西征,你参与了,我也参与了,这本就是属于我们的荣誉。”他拍拍胸脯。
姜绾一愣,我们的荣誉?
是她想隘了,这世上,还有如沈家父子这般,一心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
再不济,还有她和李均这样的人物。
李均见她有些犹豫,以为她有其他事情,“其实皇宫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不去也行……”
姜绾看着眼前明显有些失望的李均,笑道:“我去。”
……
酉时,宫中。
殿上中年皇帝稳坐朝堂,两侧大臣纵列排开,君臣同乐,觥筹交错。
酒过数巡,殿下钟鼓大作。百余名舞士披甲执戟,列阵而舞,共奏《秦王破阵乐》,旌旗般的队列纵横开合,鼓声隆隆震彻大殿。
沈云溪坐在沈霄旁边,正执壶为自己倒一杯清酒,余光瞥见有道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压迫和探究。
他循着视线扫去,陆承景执起杯盏,与他遥遥对视,是如沐春风的一张脸,他笑得意味深长,举起手,隔空敬了他一杯。
沈云溪握紧手中杯盏,眉头微皱。
不好,姜绾!
他看向李均,想示意李均借口离席。
此宴为镇国公和他而作,本意是鼓舞士气,安稳民心,他万不可轻易离席,但李均不同,他明面上并未参与此战,借口称病离席无可厚非。
可抬眼看去,正瞧见李均和扮作侍从模样的姜绾正在窃窃私语,往他这边看来。
见少女立于眼皮底下,笑得明媚。
沈云溪方才慌乱的心一瞬安定下来。
宴毕,大臣陆续离开宫殿,沈云溪原想与李均汇合,却被一宫侍拦下。
姜绾站在李均身旁,认出那是皇后身边的侍女。
“世子,皇后有请。”
宫中侧殿,珠帘玉幕垂落,皇后端坐于帘后缓缓开口,她容貌迤逦,气质温婉,风霜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更添几分威严。
“沈世子如今年少有为,又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不知你如今,可有心仪的女子?”
沈云溪拱手行礼,“回皇后,并无。”
皇后瞧了一眼殿内某个方向,嘴角浮起一个称心的笑。
沈云溪察觉,意识到殿内另有其人。
再开口,话里多了几分柔和,“本宫有意为你和吾的侄女促成一段良缘,你意下如何?”
“臣一心建功立业,不敢误人,还请皇后三思。”
这便是委婉推拒了。
她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人。
“罢了,你既无意,此事便就此作罢。”
“你且回吧。”
沈云溪行退礼,踏出殿内门槛,一路行至庭中青石板路,身后突地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沈公子留步!”一声娇俏的女子声喊住他。
沈云溪停下、转身,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崔昭宜见他当真为她作停,心中暗喜。
也许,他是因为与她并不相识,才推拒了此桩婚事呢。
崔昭宜低下头,含羞带怯,“沈公子,这是我亲手缝的香囊……”
“还望公子收下。”
沈云溪退了一步,紧皱眉,意识到这就是皇后口中所说的侄女。
“我无心儿女情长。这香囊,还请姑娘另寻佳人。”
崔昭宜不敢置信,他竟看都不看一眼,还叫她另寻他人,香囊这等私密之物,他竟然,叫她转送他人!
崔昭宜眼眶一热,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自小娇矜,从未受过此等委屈,她父亲是刑部尚书,姑母是当今皇后,在这京中城内,她可谓是自幼被万般捧护,满京城的权贵子弟,也不敢轻慢她半分。
沈云溪知道她的身份地位,也知晓今夜这出无端的把戏出自她手,但盯着她眼角的泪珠,他意识到自己竟微微有些出神。
崔昭宜见沈云溪这般无情,抬手擦了下眼泪,愤愤道:“你这一辈子就准备孤独终老吧!”
沈云溪无所谓,见她转身走了,也抬步离开。
他一人走在宫道上,沿路宫灯将他影子拉长,朱红墙壁映着暖黄光圈。
他出神地想着。
方才他看见那滴泪的瞬间,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然是姜绾。
她被心爱的男子拒绝时,也会这般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