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 95 章 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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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已经连续盯着屏幕将近二十个小时了。
她的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眼皮像灌了铅。咖啡喝了三杯，第四杯早就凉透了。这种状态她已经习惯了，毕竟案子到了关键时期，谁都睡不着。
Λ论坛的界面在屏幕上静静地开着。
自从魏东源落网后，论坛上的帖子明显少了。那些曾经活跃的ID像约好了一样集体噤声，偶尔有几个新注册的小号发帖，内容也多是无关痛痒的闲谈。常乐一度怀疑，魏东源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论坛高层，他们正在清理痕迹。
但今晚不一样。
一个帖子从她眼皮底下冒出来的时候，常乐的手指顿了一下。
发帖人的ID叫“海洋”。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在之前的监控中，这个账号偶尔发帖，内容多是关于“净化”“升华”之类的老生常谈，没什么特别。但今天这个帖子，从标题开始就不对劲。
帖子标题只有两个字：“陨落”
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癫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神坛将倾，圣火将熄。但深渊不会沉默。今夜，圣水将化作呼吸，遍布每一寸空气。你们准备好了吗？”
帖子末尾，附着一个模糊的倒计时图案。没有具体数字，只有一个粗略的刻度……指针指向凌晨。
常乐盯着那个倒计时，后背蹿上一股凉意。她飞快地翻看评论，心越来越沉。
“等到这一天了。”“愿与神同行。”“净化将至，众生平等。”
几十条评论，清一色的附和。没有质疑和恐慌，只有近乎狂热的期待。
常乐的手指已经按下了通话键。
“裴队！Λ论坛有新帖！”
电话那头，裴铮的声音瞬间清醒。“说。”
常乐把帖子的内容快速念了一遍，语速快得像在抢时间。“发帖ID是‘海洋’，之前查过，是活跃账号。帖子里提到‘今夜’、‘圣水将遍布空气’，还有倒计时。裴队，这不像是普通的煽动，像是……预告。”
“能定位吗？”
“正在追。”常乐已经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手指在键盘上飞舞。“IP层层加密，和之前的套路一样，但这次对方可能急了，跳板少了两层。”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常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追了三层，四层，五层——第六层的时候，一个坐标跳了出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裴队，IP地址定位到了，就在江城，盛源化工厂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确认？”
“确认。误差不超过五百米。”常乐的声音开始发颤，“裴队，结合之前查到的盛源化工大量采购ABY前体原料的记录……他们的确是在生产。孙海平发的那个帖子……他是想鱼死网破。把库存的ABY以毒气形式大规模释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裴铮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通知所有人，会议室集合。”
五分钟后，专案组会议室。
投影屏幕上，Λ论坛的帖子截图、盛源化工的卫星地图、IP定位坐标、原料采购记录。所有的信息被拼在一起，像一幅即将完成的拼图。
与此同时，陆鸣已经把盛源化工厂周围监控截图调出来了。画面有些模糊，有一个人非常可疑，那个人的体型、步态、走路的姿势，和孙海平一模一样。
“盛源化工，江城郊外，距离市区约四十公里。”
常乐站在屏幕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卫星地图上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上，她神态自若的解释：“表面上是生产工业洗涤剂的，但我们查到的原料采购记录显示，过去半年，他们购买的化学原料远超正常生产所需。于博士……”
她看向于肆年。
于肆年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些数据。“这些原料，按照这个比例混合，的确可以合成ABY。而且不是小批量。如果他们把库存的ABY以气溶胶形式释放，根据风速。最坏情况下，可以覆盖整个江城东部城区。并且，ABY的沸点较低，加热到一定温度就会挥发。如果他在厂区布设加热装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汪锐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他妈是恐怖袭击。”
裴铮没接话。他盯着屏幕上那张卫星地图，脑子里飞速运转。化工厂的位置、周边地形、风向、居民区距离、最近的医院和学校……每一个数据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
“我向谢局汇报，申请行动批文。”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汪锐，联系特警支队，请求防化力量支援。张哥，协调消防和急救中心，让他们在化工厂周边待命。常乐，你们小组继续监控论坛，任何更新立刻报告。”
“是！”
裴铮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凌晨一点，谢敏显然也被惊醒了。裴铮用最简练的语言把情况说了一遍。
谢敏听完，声音陡然清醒：“我立刻向上级报告。你们先做前期准备，调令一到，特警、防化、拆弹专家，全部配合你们。裴铮……”她顿了一下，“你们注意安全。”
“明白。”
裴铮挂断电话，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所有人。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冷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干活。”
凌晨一点二十分，市局大院。
这是于肆年从未见过的阵仗。
五辆警车已经在院子里排开，引擎低鸣。特警支队的黑色防暴车紧随其后，车顶上架着探照灯，在夜色中泛着冷光。防化部队的专用车辆停在最后面，车身刷着醒目的生物危害标志。
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集结。防弹背心、头盔、防毒面具，排爆服的材料显得格外沉重。毒气检测仪的金属外壳反射着光，急救人员在整理器械，白色的急救箱排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碰撞的金属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到极致的压迫感，像暴雨前的最后一秒。
于肆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场面。
他见过案发现场，见过尸检台，见过审讯室里最顽固的罪犯。但他没见过这个，这不是出警，是战争。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裴铮正站在一辆指挥车旁，低头检查配枪。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退弹匣，拉套筒，检查膛内，重新装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做过一万遍一样。
于肆年走到他面前。
“裴铮。”
裴铮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什么事？”
“我也去。”
裴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枪插进枪套，终于正眼看向于肆年。
“你去干什么？”
“ABY的成分、扩散规律、中和方案，我最清楚。”于肆年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如果现场发生泄漏，防化警察的经验是通用流程，不是针对ABY的。我在，可以缩短反应时间。”
裴铮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现场有专业的防化警察。你留在这里。”
于肆年轻叹一声：“他们的经验是通用的，ABY是特殊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裴铮，ABY的变体我比任何人都熟。这批毒素的合成路径、代谢产物、甚至……”
“我说了，不行。”
裴铮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冷硬，和平时下命令时一模一样。
于肆年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你的下属，裴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裴铮没看他，转身去拿防弹背心。“你是技术人员，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而且现场可能发生毒气泄漏，你没有专业的防护和脱毒训练，留在后方，这是命令。”
“我不需要你保护。”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
裴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响。他把防弹背心往肩上一甩，转身要走。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连日来全部积压的情绪，东河那个实验室里父亲的笔记，魏东源脸上那块疤，那句“我本来想毒死他的”，还有裴铮那杯永远放在他手边的温水，那个永远不远不近的距离……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凭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院子里，清晰地传进了裴铮的耳朵。
裴铮的脚步顿住了。
于肆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裴铮，你凭什么管我？我不是你的队员，不是你的下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裴铮转过身。
院子里嘈杂的声音忽然远了。特警的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远处车辆的引擎声，都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距离，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裴铮看着他。
那双眼睛翻涌着一丝情绪，没有愤怒和不耐烦，那情绪像是一直在压，终于压不住了。
“因为我们是战友。”
他一字一句。
“是同一战壕里的人。”
于肆年听见这几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战友。战壕。又是这两个词。
他盯着裴铮，盯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脸，盯着那双他以为藏着温度、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眼睛。那些在喉咙里堵了太久的话，终于冲了出来。
“谁想跟你当战友？！”
声音陡然增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裴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然后他猛地跨步，一拳砸在于肆年身旁的车门上。
“砰——”
金属的闷响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震得于肆年的耳膜嗡嗡作响。车门凹进去一个浅坑，裴铮的指节渗出暗红色的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汪锐刚穿好防弹背心，手里的卡扣扣了一半，愣住了。张奇峰正蹲在地上检查装备，抬起头，眉头拧在一起。常乐从指挥车探出头，嘴唇微微张开，想说又不敢说。
于肆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裴铮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血从破皮的关节处渗出来，滴在深色的车漆上，看不清颜色。整条手臂绷得特别紧，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原来这个人也会失控。原来他的冷静，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裴铮收回拳，垂下手臂。血顺着指节往下淌，他没擦。
他没有再看于肆年一眼。
他转身，大步走向集结的队伍。
“各组就位，三分钟后出发。”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透了。
汪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于肆年没接，也没看他，就盯着那个背影。
裴铮登上了突击车。他弯腰钻进车厢的时候，侧脸的轮廓在车灯下一闪而过。绷紧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还有眼角那道他从未注意过的细纹。
然后车门关上了。
三分钟后，车队驶出市局大院。
警灯无声地闪烁着，划过夜色，一辆接一辆，流向黑暗中。
于肆年被留在了市局。
他站在走廊，隔着玻璃，看着裴铮所在的那辆突击车汇入车队越走越远。
远处，化工厂的方向，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不知道是路灯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
裴铮始终没有回头。
周围路上的车声变得遥远。只有那一拳砸在柜门上的闷响，在耳边反复回荡。
于肆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结痂的疤还在，已经快长好了，但按上去好像还会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
身后的走廊里，常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于博士？你还好吗？”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