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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列 ...

  •   列车驶入江泉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于肆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江泉站还是老样子,就连广播里那个女声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清晰的普通话。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江泉前两天刚下过雪,站台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嚯,这比江城冷多了。”汪锐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呼出一口白气。

      张奇峰跟在他后面,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说:“这边靠北,冬天比江城低个五六度正常。”

      裴铮最后下车。他踩在站台上,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于肆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裴铮看见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裴铮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出了站,事先联系好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羽绒服,看见他们出来,赶紧掐了烟迎上来。

      “江城市局的?”

      裴铮亮了亮证件。

      “东河分局的小王,秦队让我来接你们。”他搓了搓手,拉开车门,“快上车吧,这天冷得邪乎。”

      车子驶出车站,沿着一条宽阔的大路往南走。江泉不算大,从火车站到城东的研究所,开车也就二十来分钟。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掠过,低矮的楼房,稀疏的行人,路边积着灰黑色的残雪。

      于肆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那些街道他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路口那家早餐店还在,只是招牌换过了。拐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好像比他记忆中粗了一圈。街对面的学校还在,围墙上刷着新的标语,但楼还是那栋楼,和他上学时一模一样。

      破碎的回忆突然袭来,那时候每天放学,母亲会在路口等他。她穿着碎花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他出来,就笑着招手。

      “嗡——”

      耳鸣又来了,于肆年皱着眉,闭上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旁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张张撑开的网。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门口。

      东河研究所。

      于肆年推开车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六层高的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了,有些地方的墙皮也脱落了。窗户倒是擦得干净,但透过玻璃看进去,里面很暗,没什么人。

      门厅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东河省化学工业研究所”几个字还看得清,但边角已经氧化发绿了。旁边立着一块新牌子,写着“东河科学技术研究院江泉分部”,字体很小,是后加上去的。

      门口的台阶裂了一条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上。台阶两侧的花坛早就荒了,只剩下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地抖。

      门口的保安闻声抬起头,看见这一行人,愣了一下。

      裴铮把证件递过去,保安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脸,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许主任,门口来了几个警察,说是江城的……对……好,好。”

      他挂了电话,把证件递回来。“许主任让你们上去,五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谢谢。”裴铮接过证件。

      几个人往里走。

      进了大厅,前台的桌子空着,没人。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于肆年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想起以前来这里的时候,门厅墙上挂满了锦旗,红彤彤的一片,写着各种“先进集体”“科技进步奖”的字样。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端着资料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打招呼,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那时候他觉得这里好热闹,好有生气。

      现在呢?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裴铮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于肆年感觉到了。那个人离他更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他没转头,也没躲开,只是感受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裴铮看了一圈,开始分配任务。

      “张哥,你带几个人去问魏东源的事。找当年管设备、管审批的人聊聊,看看他们对魏东源有没有印象。”

      张奇峰点点头,带着三个年轻警察走了。

      裴铮转向于肆年。

      “我们去问问赵诚和于怀远的事。”他顿了顿,“你跟张哥一起吧。”

      于肆年看着他,摇摇头。

      汪锐在旁边搓了搓手,说:“也行,跟着我们呗,走吧走吧,这楼里怎么比外面还冷。”

      裴铮没理他。他看着于肆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说了句:“走吧。”

      几个人往楼上走。

      他迈上台阶,裴铮跟在他后面。

      电梯停了,他们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亮一盏,灭一盏,亮一盏,灭一盏。墙皮剥落得厉害,有些地方能看见里面的红砖。扶手是木头的,漆面已经磨没了,摸上去粗糙得很。

      于肆年走在裴铮旁边,上到三楼的时候,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走廊很长,尽头那扇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裴铮注意到了。他顺着于肆年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扇关着的门和一盏没开的灯。他没问。

      于肆年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五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眼镜,看起来五十多岁,但精神很好。

      “江城的同志?”他迎上来,和裴铮握了握手,“我是所里的办公室主任,姓许。你们要问的人,我大概知道一些。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裴铮客气了几句,然后说明来意:想了解当年在这里工作过的两名研究员的情况,赵诚和于怀远。许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老于和老赵啊……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于肆年身上。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是……于怀远的儿子?”

      于肆年愣了一下,点点头。

      许主任眼睛立马亮了:“诶呦,都长这么大了,真俊啊!跟你妈一模一样,你还记得我吗?咱们以前见过,我还给过你糖吃呢。”

      于肆年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但实在想不起来,不过他还是点点头。

      随后许主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憋了很久:“你爸……可惜了。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就……”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肆年没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裴铮在旁边岔开话题:“许主任,我们想找一些当年和他们共事过的人了解情况。您看方不方便?”

      许主任想了想。“老于那批人,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现在所里没剩几个了。不过有一个,张莉,她还在,当年和老于一个项目组的。你们可以找她问问。”

      他指了指楼下。“她在四楼实验室,这会儿应该在。我发个信息跟她说一声。”

      裴铮道了谢,带着人往楼下走。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亮一些,有几间实验室的门开着,透出白光。他们走到第三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裴铮敲了敲门。

      “请进。”

      他们推门进去。实验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台仪器,有些在运转,有些黑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盘在脑后,戴着细框眼镜,面容清瘦,但很精神,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待在实验室里的人。

      她抬起头,看见这么多人涌进来,愣了一下。

      裴铮亮出证件。“张老师?我们是江城市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张莉放下记录本,摘下手套。“老许刚才发信息跟我说了。你们想问于怀远的事?”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出去说吧。这里面仪器多,说话不方便。”

      几个人退到走廊里。张莉把门带上,靠在墙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你们想问什么?”

      裴铮看了于肆年一眼,然后开口:“您和于怀远共事过多久?”

      “三年多吧。”张莉想了想,“我是后来调进来的,和他一个项目组,但接触不多。他那人……不太合群。”

      “怎么讲?”

      张莉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不怎么跟人说话,开会的时候也坐角落里,问什么都答,但不主动开口。大家聚餐他不去,单位组织的活动也不参加。那时候组里人都说他怪,但也没人说什么,毕竟他业务能力确实强。”

      裴铮点点头。“他和谁来往比较多?”

      张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好像是叫……赵诚。”她说,“他们俩走得挺近的。经常一起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于肆年站在门口,听见“赵诚”两个字,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一个人。”

      裴铮的眉头微微一皱。“什么人?”

      “不认识。”张莉摇头,“不是我们研究所的。我见过几次,在三楼走廊里。那人和赵诚、于怀远走在一起,三个人边说边往实验室去。”

      “长什么样?”

      张莉皱着眉回忆。“男的,个子不高,身材不瘦。斯斯文文的。”她顿了顿,“他脸上好像有疤,戴着口罩。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光线正好照过来,我看见他眼睛周围有一块放射形的疤,挺渗人的。”

      于肆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裴铮注意到他的反应,但没回头。他继续问:“这个人来过几次?”

      “有几次吧,不算多。”张莉说,“具体多少次记不清了。我那时候在隔壁实验室,经常听见他们那边有说话声。有一次我加班走得晚,路过他们实验室,灯还亮着,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就是那个人的声音。”

      “您没问过他是谁?”

      张莉摇头。“没问。我以为是他俩的朋友,或者外面合作的人。我们研究所那时候经常有外面的人来,谈项目、谈合作,不稀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那人的气质……怎么说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穿着打扮、说话的样子,都像是当领导的。我们这些小研究员,哪敢多问。”

      裴铮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您还记得别的吗?关于于怀远的,或者赵诚的,什么都行。”

      张莉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摇头。“我跟他接触不多,就知道这些。”她看了看裴铮,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警察,“他……他们怎么了?”

      “还在调查。”裴铮说,“张老师,这些情况,您当年跟别人提过吗?”

      张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那时候也没人问。而且……”

      她看了一眼裴铮,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听说于老师后来出了那种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老婆走了,他自己也……我们都不好再提。谁提这事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于肆年站在旁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攥得很紧。

      裴铮看着张莉:“张老师,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于怀远和赵诚当时用过的实验室,现在还在吗?”

      张莉想了想,说:“他们那间在三楼,后来用过,接着就废弃了。你们要去看的话,从这边楼梯下去,左手边第二间。”

      裴铮道了谢,又问了几个细节,张莉一一回答。最后裴铮加了她的微信,说后续可能还有需要请教的地方,张莉点点头,没说什么。

      于肆年看了一眼张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转身,跟着裴铮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几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汪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翻手机上的记录。“赵诚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男的?那会是谁?帮手?同伙?”

      裴铮没说话。

      汪锐自顾自地嘀咕:“这信息量有点大啊。那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老来找他们?张莉说他像当领导的,会不会是魏东源?”

      裴铮看了他一眼,汪锐立马闭嘴了。

      他余光扫了一眼于肆年。那人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赵诚说的那些话。想起赵诚说“那些配方是我和于怀远一起研究出来的”。想起赵诚说“我们拿动物做实验,慢慢才完善的”。想起赵诚说“第一批试了好几个,后来陆陆续续又试了几批”。

      那些话,他现在都信了。

      他的父亲真的做了那些事。他的父亲真的制了毒。他的父亲真的用动物做过实验。那些猫,那些他梦里见过的猫,那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都和他父亲有关。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眼前出现了小时候的画面,父亲把他抱在膝盖上,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说“这是爸爸的工作”。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些瓶瓶罐罐很好看,在灯光下会反光。他伸手去够,父亲笑着把他抱远了一点,说“这个不能碰,危险”。

      那个教他不要碰危险东西的人,自己却制了毒。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他抬起头,发现裴铮正看着他。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的破败些。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有的贴着封条,有的什么都没贴,就那么关着。

      左手边第二间。

      裴铮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这是一间不大的实验室。中间的是一张长长的实验台,上面还摆着几件仪器,落满了灰。靠墙是几个柜子,玻璃门上糊着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已经塌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是些旧资料和瓶瓶罐罐。

      于肆年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那张实验台,看着那把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椅子,看着窗台上那盆不知道长过什么植物的花盆,鼻子又酸了。

      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小,放学后母亲带他来等父亲下班。他趴在门框上往里看,看见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试管,对着光看里面的液体。

      “爸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他放下试管,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父亲的脖子,指着实验台上的试管挨个询问名字。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原来那些东西,原来他父亲每天对着光看的那些试管里,装的是死亡。

      于肆年低下头,手撑着门框,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起父亲抱着他转圈的时候,父亲的手臂很暖。他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笑着骂父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他想起那时候,他们三个人,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家。

      可后来什么都没了。

      “于肆年。”

      裴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于肆年没抬头。他不想让裴铮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看见他红着眼眶,看见他发抖的肩膀,看见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裴铮没再说话。他走过来,站在于肆年旁边,离得很近。他没碰他,没拍他的肩,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站在那儿,陪着他。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汪锐和另外两个警察在实验室里面转了一圈,该拍照的拍照,该记录的记录,没什么特别的发现。那些仪器早就不能用了,柜子里的资料也发霉了,一碰就碎。

      “裴队,这边没什么东西。”汪锐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铮点点头,他看着手机消息。“先回去吧,老张那边有消息了。”

      几个人往外走。于肆年走在最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那扇门还开着,阳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小块光斑。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裴铮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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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