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南阿山

85、第 85 章 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另一头的同事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裴铮靠在墙上，看了一眼手表。

　　四十分钟了。

　　那三个人被带进来之后，就被分别关在不同的审讯室里。没有人去审他们，没有人给他们倒水，没有人跟他们说一句话。

　　汪锐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出来的资料。

　　“裴队，查清楚了。”他把资料递过来，“放风的那个叫周强，三十一岁，江城本地人，有两次盗窃前科。送外卖的那个叫刘顺，二十九岁，外地来打工的，去年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七天。俩人是在网吧认识的，混在一起有两年了。”

　　裴铮翻着资料，眉头微微皱起：“和展鑫的关系？”

　　“目前看是雇佣关系。”汪锐说，“刘顺负责送货，周强负责望风。每次交易前，展鑫会把地址和时间用匿名软件发给他们。钱也是通过虚拟币结算，不是展鑫直接给的，账户追查下去发现是境外，暂时查不到源头。”

　　裴铮抬起头：“展鑫上面还有人？”

　　“很可能。”汪锐点头，“他一个心理咨询师，搞不来这么完整的渠道。”

　　裴铮沉默了几秒，把资料合上。

　　“先审。”他说，“从周强开始。”

　　——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周强坐在椅子上，手铐铐在身前，整个人缩着肩膀。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

　　汪锐和另一个警察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强。”汪锐翻开面前的资料，声音不紧不慢，“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周强咽了口唾沫：“我、我就是去那边转转……我没干什么……”

　　“转转？”汪锐笑了一声，“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转？还专门挑三点整去转？”

　　周强的嘴唇抖了抖。

　　汪锐把资料往前推了推，指着上面的记录：“你之前两次盗窃，被拘留过七天。案底在这儿呢。这回可不一样了，协助贩卖毒品。知道这罪多重吗？”

　　周强的脸白了。

　　“我、我就是望风的！”他脱口而出，“我没碰那玩意儿！我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汪锐和旁边的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现在说，”汪锐靠回椅背，“谁让你去的？见过展鑫几次？听到过什么？”

　　周强的嘴张开又闭上，像是在犹豫。

　　汪锐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一点：

　　“周强，你只是望风的，罪不重。但你如果不说，就按共犯处理。”他顿了顿，“送货的那个刘顺，已经全交代了。你还要扛着？”

　　周强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我说！”他的声音发着抖，“是展鑫让我去的！每次都是他发消息，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没见过他几次，就……就三四回吧。每次都是干完把钱打到账户上，我不知道谁给的，真的不知道！”

　　“那些药是干什么用的？”

　　“我不清楚……”周强摇头，“刘顺知道得多，我就是望风的。我就听他说过一次，说那些药是给‘想不开的人’用的。别的我真不知道！”

　　汪锐又问了几个问题，周强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了。虽然都是些外围信息，但至少确认了展鑫是主谋。

　　“行了。”汪锐站起来，“签个字。”

　　周强哆哆嗦嗦地在笔录上按了手印。

　　第二个审讯室。

　　刘顺被晾了快一个小时，坐在椅子上早就坐不住了。他不停地换姿势，手铐在桌上蹭来蹭去，发出刺耳的声响。看见门推开，他立马坐直了。

　　汪锐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顺脸上堆起笑：“警察同志，我是冤枉的，我就是送个外卖……”

　　“送外卖？”汪锐看着他，“送给谁？”

　　刘顺的笑容僵了一瞬。

　　汪锐没说话，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是那笔记本上的人名。

　　刘顺的脸色变了。

　　汪锐又抽出一张纸，是物证检验报告的复印件。

　　“贩卖毒品，致人死亡。”他的声音很平，“你这罪多重，知道吗？”

　　刘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汪锐往后靠了靠，语气缓了一点：

　　“但你只是跑腿的。如果愿意配合，算立功。”

　　刘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配合！我一定配合！”他连声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接过多少次货？”

　　“十几次吧……就你打印下来的这些人！我记不太清了。”

　　“上线是谁？”

　　“不知道……”刘顺摇头，“都是用论坛联系的，名字都是假的。钱也是打给我虚拟币，我去换现金。”

　　“和展鑫怎么联系？”

　　“也是软件。他要出货了，就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我去取货，送到地方，完事。”

　　“知不知道那些药是用来干什么的？”

　　刘顺沉默了一秒。

　　“知道。”他低下头，“给那些想死的人用的。”

　　汪锐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还送？”

　　刘顺没说话。

　　汪锐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对那个女孩说的话。”他把纸推过去，“‘看你长得不错，陪爷睡一觉’，录音都在。”

　　刘顺的脸白了。

　　“你还想猥亵警察？”汪锐的声音冷下来，“再加一条罪。”

　　刘顺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我就是嘴贱……”他的声音发着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行了。”汪锐站起来，“签字。”

　　刘顺哆哆嗦嗦地在笔录上按了手印。

　　——

　　展鑫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他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手铐放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裴铮。

　　“裴队长。”他开口，声音温和，“久仰。”

　　裴铮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几样东西：那本笔记本、安瓿瓶的照片、论坛IP记录的打印件、常乐那支录音笔。

　　展鑫的目光从那几样东西上扫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审我之前，”他说，“我有个问题。”

　　裴铮看着他。

　　“那个女孩，”展鑫说，“她说的话……是假的，还是真的？”

　　裴铮沉默了一秒。

　　“真的。”他说，“她失去的人是真实的，她的痛苦是真实的。”

　　展鑫愣了一下。

　　裴铮继续说：“但她是警察。她不会让自己陷进去。”

　　展鑫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

　　裴铮没接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鑫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得不像个嫌疑人。

　　“裴队长，你们搞刑侦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站在正义这边？”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抓坏人，破案子，替天行道。多简单。”

　　裴铮没说话。

　　“但你知道吗，”展鑫继续说，“我见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自己想走的。不是我逼的，不是我骗的。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我只是……帮他们一把。”

　　“帮他们一把？”裴铮开口，声音很平，“用‘圣水’帮他们一把？”

　　展鑫笑了笑。

　　“那个词是论坛里用的。”他说，“叫‘圣水’，是因为它能让人走得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睡着一样。对那些活够了的人来说，这是慈悲。”

　　裴铮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推到展鑫面前。

　　“这些人，”他说，“都是‘活够了’的？”

　　展鑫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名字，目光平静。

　　“是。”

　　裴铮又抽出一张纸，推到展鑫面前。是论坛IP记录的打印件。

　　“你的IP地址，和‘知心’的IP地址，高度重合，那就是‘知心’，没错吧？”

　　展鑫看了一眼，没说话。

　　裴铮又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常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展医生，那个‘圣水’……是真的存在吗？”

　　然后是展鑫的声音：

　　“明天下午三点，带着这张纸。你能找到那里的。”

　　录音结束。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鑫看着那支录音笔，嘴角弯了一下。

　　“演得真好。”他说。

　　裴铮把笔记本、IP记录、录音笔一一收好，靠回椅背。

　　“展鑫，”他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展鑫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证据，看着自己手上的手铐，看着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

　　“我没什么想说的。”他说，“那些事，是我做的。论坛上的‘知心’，也是我。那些人来找我，我给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我是凶手。但我只是在帮他们完成心愿。这世上有些事，法律管不了。我只是做了法律做不到的事。”

　　裴铮看着他，没说话。

　　展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挑衅，而是某种释然。

　　“裴队长，”他说，“你不会懂的。”

　　裴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裴队长。”展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铮停住，没回头。

　　“那个论坛，”展鑫冷哼一声，“可不止我一个人。你们抓了我，还有别人。比我藏得深的人。你们永远找不到。”

　　裴铮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推门出去。审讯室的门关上了，发出吱呀一声。

　　裴铮回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推开门，往里走。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于肆年站在他的工位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裴铮的心脏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汪锐正坐在旁边喝茶，看见裴铮进来，立马放下杯子。

　　“裴队！审完了？”

　　裴铮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于肆年那边飘。

　　于肆年看着他，没说话。

　　就那样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把手里那份文件递给他。

　　“分析出来了。”于肆年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刘顺给常乐的那个安瓿瓶，里面的确是ABY的变体。和之前姜然用的那一批，成分完全一致。”

　　裴铮接过文件，翻开。

　　报告写得很详细，色谱图、质谱图、成分对比表，一页一页的。最后一页是结论：“与姜然案毒物样本为同一批次。”

　　他抬起头。

　　“同一批？”他问。

　　于肆年点点头。

　　“赵诚之前交代，他的配方是自己生产，自己销售。但现在看，他不是唯一的源头。”于肆年说，“这批ABY还有另一个，或者多个制作者。”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赵诚背后还有人？”

　　“很可能。”于肆年说，“而且这个人，比赵诚更专业。这批ABY的纯度更高，稳定性更好。不是普通实验室能做出来的。”

　　裴铮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想再问点什么。

　　然后他愣住了。

　　于肆年就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那人垂着眼，裴铮可以看清那双眼睛里的光，可以看清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那眼神……有些楚楚可怜的。

　　裴铮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咳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在看那份报告。

　　汪锐在旁边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

　　他看看裴铮，又看看于肆年，又看看裴铮。

　　然后他凑到张奇峰旁边，压低声音：

　　“老张，你看你看。”

　　张奇峰正忙着整理卷宗，头也没抬：“看什么？”

　　“他俩！”汪锐用下巴指了指，“你看那气氛，是不是和好了？”

　　张奇峰抬起头，看了一眼。

　　裴铮低着头，于肆年站在他面前，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张奇峰收回目光，一巴掌呼在汪锐背上。

　　“哎哟！”汪锐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你干嘛！”

　　“这谁挑起来的事头？”张奇峰说。

　　汪锐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

　　“至少现在能说话了。”他压低声音，“慢慢来呗。”

　　张奇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裴铮又把那份报告看了看，合上。

　　他抬起头，对上于肆年的目光。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点涩，“辛苦你了。”

　　于肆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工作而已。”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汪锐在旁边端着茶杯，啧啧两声。

　　裴铮回头瞪了他一眼。

　　汪锐立马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