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南阿山

84、第 84 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常乐站在一处废弃厂房的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破败的建筑。

　　这里太偏了。开车从市区出来，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几公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她胃里翻涌。周围全是荒地，枯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

　　她攥紧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楼里比外面还冷，阴风阵阵。地上散落着砖块和垃圾，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她往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

　　三点整。

　　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楼外。

　　常乐转过头。

　　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头盔。他戴着面罩，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上下打量着她。

　　“常乐？”声音闷在口罩里。

　　常乐点点头。

　　她把那张纸条递过去。

　　男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他把纸条收进口袋，转身出去。

　　常乐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男人拎着一个小型箱走进来。他在常乐面前蹲下，输入密码，“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里面只有一支安瓿瓶。

　　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

　　男人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安瓿瓶，递给常乐。

　　常乐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瓶身的瞬间，男人把手缩了回去。

　　常乐抬起头。

　　男人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从脸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看在你是知心介绍的份上，那些人没收你钱。”男人说，口罩下面传来一声嗤笑，“但我给你送这玩意儿挺辛苦的。”

　　他顿了顿。

　　“看你长得挺好，要不等等陪爷睡一觉？”

　　常乐的眉头皱起来。

　　男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下流的得意：“爷技术不错，也不白死。你反正都要走了，临死前享受享受，不吃亏。”

　　常乐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行啊。”他笑了一声，把安瓿瓶往她手里一塞，“那你先拿着，等我发个消息。”

　　常乐低头看着手里的安瓿瓶。

　　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轻轻晃动。这就是那个帖子说的“圣水”。喝了它，就能见到宋依然。

　　她盯着那瓶液体，看了两秒。

　　另一只手垂在腿边，不动声色地敲了两下。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送到——」他刚开始打字，还没打完。

　　“行动！”

　　一声暴喝从厂房外面炸开。

　　男人猛地抬头。

　　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有从窗户翻进来的，有从后门冲进来的，有直接从正门破门而入的。黑压压一片，瞬间把厂房围得水泄不通。

　　“警察！不许动！”

　　男人脸色骤变，第一反应是冲向常乐。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道黑影迎面撞上。

　　张奇峰早早带着几个警察在里面蹲守，他从侧面冲进来，一个飞踹正中他腰侧，男人被踹翻在地，还没来得及挣扎，另外两个警察已经扑上来，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别动！警察！”

　　男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满是灰尘的水泥地，还在嘶吼：“你们干什么！我送外卖的！我送外卖的！”

　　没人理他。

　　汪锐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掸袖子上的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常乐。

　　“没事吧？”

　　常乐摇摇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安瓿瓶，把它递给旁边技术队的人。

　　“小心点。”她说。

　　技术队的人小心接过，放进专门的证物箱里。

　　厂房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警察押着另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普通的衣服，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汪队，”其中一个警察说，“这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应该是放风的。我们一动手他就想跑，被按住了。”

　　汪锐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这个破破烂烂的厂房。

　　“不枉我们在这破地方待了一夜。”他说，“全带走。”

　　几个警察押着那两个人往外走。那个送外卖的男人还在喊，那个放风的倒是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

　　汪锐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裴队，人抓到了。”他说，“两个。一个送货的，一个放风的。安瓿瓶也拿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裴铮的声音：“好。”

　　汪锐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常乐。

　　她站在原地，盯着技术队手里那个证物箱，不知道在想什么。

　　汪锐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走吧。”

　　常乐点点头。

　　她跟着汪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厂房。

　　空荡荡的，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还是那样。

　　她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常乐第一次从展鑫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发呆。

　　脑子里全是展鑫最后那些话。

　　“当然，也有人选择殉情。从某种角度说，那也是一种告白，用生命向爱情告白。”

　　“死去的人，已经没有办法选择了。活着的人，才有选择的权力。”

　　那些话……太像了。

　　太像论坛里那些人的语气了。温和的，理解的，循循善诱的。像是在帮你，又像是在引导你。

　　常乐握紧方向盘，心跳得很快。

　　她没有证据。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直觉，那种和论坛打了这么久交道练出来的直觉。

　　展鑫有问题。

　　两天后，网侦小组传来消息：那个“知心”的IP地址定位成功。

　　在江城。

　　常乐盯着屏幕上那个红点，心跳漏了一拍。

　　太巧了。

　　展鑫在江城，“知心”也在江城。展鑫问了她那么多问题，而且说话方式也很像。

　　散会后，她站起来，直接去了裴铮办公室。

　　“裴队。”她把门关上，站在他面前，“我有事跟你说。”

　　裴铮抬起头，看着她。

　　常乐把展鑫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咨询时的异常，和那些引导性的问题，再到今天网侦的发现。

　　裴铮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开口，“这个展鑫，可能就是‘知心’？”

　　“我不知道。”常乐说，“但太巧了。他说话的方式……太像了。”

　　裴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如果他是‘知心’，”他说，“那他给你说的话就不是什么心理疏导。”

　　常乐点点头：“他是在试探我，然后引诱。”

　　裴铮看着她，目光深沉。

　　“常乐，你还要去吗？可能会很危险。”

　　常乐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

　　“我去。”

　　裴铮看着她，没说话。

　　“我们需要证据。”常乐说，“我是警察，裴队，不论多危险我都去。”

　　她的语气很稳，带着强硬的力度。

　　裴铮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录音笔。”他说，“带着。如果他真是‘知心’，你要想办法让他承认。”

　　常乐接过，握在手心里。

　　“还有，”裴铮说，“可以试着炸他一下。让他先认同你，再引他上钩。”

　　常乐点点头。

　　裴铮看着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汇报。”

　　常乐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转身出去。

　　——

　　回忆结束。

　　常乐坐在警车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地。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裴铮的群消息：「展鑫回来了，这边准备也收网了。」

　　常乐握紧手机，深吸一口气。

　　——

　　与此同时，城东心理咨询中心。

　　裴铮带着一群人蹲在门口，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

　　终于，展鑫回来了，刚上了楼。

　　裴铮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行动！”

　　十几个人同时冲进去。

　　门被撞开的时候，展鑫正坐在办公桌前，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全是惊讶。

　　“警察！不许动！”

　　展鑫愣了一下，慢慢举起双手。

　　裴铮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咔”一声给他戴上手铐。

　　展鑫被按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还问了一句：“你们干什么？我怎么了？”

　　一个警察在旁边说：“你干了什么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展鑫没说话。

　　裴铮把他拉起来，交给旁边的警察：“带走。”

　　展鑫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裴铮正站在他办公桌前，低头看着他刚才写的那本笔记本。

　　展鑫的目光在裴铮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被押出门外。

　　裴铮翻开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已升华。」

　　第二页，又是一个名字。「已升华。」

　　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名字。

　　裴铮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页上。

　　那上面写着：「常乐。」

　　下面刚写的一行字：「已交易。」

　　裴铮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翻。

　　那些名字，那些“已升华”……每一个，都是一条人命。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给旁边技术队的人。

　　“收好。”他的声音沉下去。

　　——

　　裴铮回到市局的时候，汪锐他们也刚到，正在门口等裴铮。

　　两辆警车停在门口，几个警察正押着人往里走。那个送外卖的男人还在喊，声音嘶哑，喊着“我是被冤枉的”。那个放风的一言不发，低着头，被押进楼里。

　　汪锐站在门口，看见裴铮下车，立马迎上去。

　　“裴队！”他快步走过来，“都安排好了，审讯室准备好了。”

　　裴铮点点头，看了一眼被押着的展鑫。

　　“辛苦了。”他说。

　　汪锐挠挠头：“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常乐的功劳。”

　　裴铮没说话，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于肆年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那件驼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围巾，站在雪后的阳光里。看见裴铮下车，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裴铮心里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汪锐在旁边继续说：“这回可真是漂亮！常乐那演技，绝了！”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被押着往里走的展鑫，正好和站在一旁的常乐对上了视线。

　　他愣了一下。

　　常乐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展鑫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困惑，到恍然大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是你？”他说，“是你暴露我的？”

　　常乐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他面前，迎着那目光，缓缓亮出自己的证件。

　　“警察。”

　　两个字，又轻，又重。

　　展鑫盯着那个警徽，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昨天还在他面前哭，还在问他“那个圣水是真的吗”，还在说“我好想他”。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平静。

　　展鑫愣了一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

　　“演得不错。”他说，“我还真信了。”

　　旁边的警察没让他再多说，直接把他押走了。

　　常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

　　于肆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裴铮看了一眼于肆年，又看了一眼常乐。

　　“进去吧。”他对着众人说。

　　——

　　专案组办公室里，汪锐已经开始开香槟了，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这一下太帅了！”他喊着，“常乐！你看见那个展鑫的表情没有？他那个脸绿的，我靠，我能笑一年！”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常乐你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真的，录音那几段，我都差点信了！”

　　常乐笑了笑，但笑着笑着，眼里有东西沉了下去：“我先出去透透气。”

　　她转身往外走。

　　于肆年看着她的背影，站起来，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

　　常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雪后的城市，白的晃眼。远处的屋顶上，有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想起宋依然。想起他以前说，下雪了要一起堆雪人。可她总是忙，总是说下次，下次一定。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常乐没回头。

　　于肆年走到她旁边，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于肆年开口。

　　“失去最爱的人的感觉，”他说，声音像一片羽毛，“我能明白。”

　　常乐转过头看他。

　　于肆年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他说，“觉得天塌了，觉得活着没意思，觉得不如跟他们一起走。”

　　常乐的眼眶红了。

　　于肆年继续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那种感觉，别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自己熬。”

　　“但我想告诉你，”于肆年转过头，看着她。

　　“你很勇敢。”

　　常乐愣了一下。

　　于肆年说：“你站起来了，你没有让自己沉下去，你真的很勇敢。”

　　常乐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

　　他接着说：“宋依然在上面看到，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常乐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她的声音发着抖，“我真的好想他……”

　　于肆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抬起手，顿了一下，接着轻轻落在她肩上。

　　拍了拍。

　　常乐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于肆年就站在那儿，陪着她。

　　裴铮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这一幕。

　　于肆年的手还搭在常乐肩上，轻轻拍着。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