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南阿山

67、第 67 章 裴铮坐

　　裴铮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档案。

　　江泉那边效率很高，协查函发过去第二天，十六年前的记录就传了过来。

　　薄薄的几页纸，连个像样的卷宗都算不上。只是一份当年的接处警登记表，附带着几份简单的调查记录。

　　裴铮一页一页翻着。

　　第一页是报警记录：报案人是于怀远本人，称妻子中毒身亡。出警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分，地点是江泉市化工研究院家属院。

　　第二页是现场勘查摘要：死者温瑾，四十二岁，尸体无外伤，室内无打斗痕迹，初步判断为中毒死亡。现场提取到少量不明成分的残留物，送检。

　　第三页是尸检报告摘要：死者胃内容物检出一种混合型有毒物质，成分复杂，不属于常见毒物。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疑似新型合成物，来源不明。”

　　第四页是走访记录：邻居反映，温瑾生前患有胃癌晚期，近期情绪低落，多次表示“不想拖累家人”。于怀远是化工研究院的研究员，工作稳定，夫妻感情良好，无家庭矛盾。

　　第五页是结案说明：综合现场勘查、尸检结果及走访情况，排除他杀可能，定性为自杀。死者因疾病折磨，自行服用不明毒物结束生命。

　　第六页是于怀远的死亡记录，三个月后，于怀远在研究所的实验室自杀，死因为过量服用安眠药。现场留有遗书，内容简略：“妻已去，无牵挂。”

　　两起死亡，相隔三个月，就这么结了。

　　裴铮盯着那几页纸，眉头越皱越紧。

　　不像真的。

　　温瑾——胃癌晚期，不想拖累家人，所以服用不明毒物自杀。毒物来源呢？一个妇产科医生，从哪里搞到新型合成物？报告里只字未提。

　　于怀远——三个月后服药自杀，遗书写得那么简略，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他虽然失去了妻儿，但他还有于肆年，就这么轻飘飘地“无牵挂”了？

　　裴铮把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处细节都合情合理，每一处疑点都被轻轻带过。可就是这种合情合理，让裴铮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速转着。

　　胃癌晚期，不想拖累家人，自杀。说得通。

　　丈夫悲痛过度，三个月后随妻而去。也说得通。

　　但那个毒物呢？那种新型合成物呢？于怀远一个搞化学研究的，会不会知道什么？

　　还有赵诚，他和于怀远是大学同学，当年那件事之后，他就离开了东河，来了江城。十几年后，他成了“净化花园”的园丁-04，专门制作和贩卖ABY。

　　巧合？

　　可裴铮不信巧合。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汪锐冲进来，满脸兴奋，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材料，气喘吁吁：“裴队！查到了！”

　　裴铮坐直身体：“什么？”

　　“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引路人’这个词汇最早出现的帖子。”汪锐把材料往桌上一拍，“我们发现他发的其中一条帖子和赵诚有点关系！”

　　裴铮接过那沓纸。

　　最上面是一张网页截图，交流站界面很老旧。

　　帖子标题：《人性的自我放逐与救赎》

　　发帖人ID：引路人。

　　“往下看。”汪锐指着下面的内容，“这个帖子讨论的是‘一个人是否有权利引导他人走向极端’，里面全是那种似是而非的哲学讨论。发帖人自称‘引路人’，在帖子里反复强调一个观点：真正的救赎，是让人看清自己的本质，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裴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帖子的讨论很热烈，很多ID在下面跟帖，争论不休。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只是围观。但有一个ID，发言频率很高，观点也很激进。

　　ID名称：化学家。

　　裴铮的手指停住了。

　　汪锐凑过来，指着那个ID：“技术队那边查了，这个‘化学家’的发言IP，和赵诚当年使用的IP地址高度重合。而且你看他发言的内容。”

　　裴铮往下看。

　　化学家在帖子里说：“引路人说得对。大多数人浑浑噩噩地活着，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有人能帮他们看清自己的本质，那是好事。”

　　另一条发言：“死亡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存在形式。如果一个人活够了，选择离开，没什么不对。”

　　还有一条：“我研究化学，如果研究出来一种东西可以让人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将人升华成纯洁的形态。如果这是他们想要的，为什么不给？”

　　升华？

　　裴铮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帖子讨论了一个多月。”汪锐说，“之后‘化学家’就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净化花园’的园丁-04了。”

　　裴铮抬起头。

　　“你是说，赵诚有可能是通过这个帖子的引导进‘净化花园’的？”

　　“不只是赵诚。”汪锐的声音压低了，“常乐那边继续追查，发现这个帖子里活跃的几个ID，后来有好几个都成了‘净化花园’的早期成员。‘化学家’是赵诚，还有一个‘旁观者’，是后来被抓的园丁-06。”

　　裴铮沉默了几秒。

　　“引路人呢？”他问。

　　汪锐摇头：“那个ID发完这个帖子之后，就再没出现过。IP也是层层加密，查不到真实地址。”

　　“这个帖子的发表时间呢？”

　　汪锐翻了翻纸：“2019年7月，已经十四年多了。”

　　十四年前。

　　裴铮盯着那张发黄的网页截图，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慢慢拼凑——

　　十四年前，一个叫“引路人”的人，在一个心理学论坛上发帖，讨论“引导他人走向极端”的合理性。

　　一个月后，赵诚在帖子下被洗脑，开始认同这种观点。

　　又过了一段时间，赵诚加入了“净化花园”，成为创始人之一，负责ABY的制作和供应。

　　而同一时期，于怀远——赵诚的大学同学，正在经历妻子病重、自杀、自己也随后死亡的悲剧。

　　那个毒物。那种新型合成物。

　　赵诚研究的ABY，和温瑾体内检测到的“不明混合物质”，到底有没有关系？

　　裴铮站起来。

　　“下令。”他说，“把所有捕获的‘净化花园’头目重新提审，魏东明、孙守业，还有赵诚等。”

　　汪锐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裴铮说，“重点问他们两个问题。”

　　他竖起手指：

　　“第一，他们是怎么加入‘净化花园’的。”

　　“第二，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引路人’的人。”

　　汪锐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裴铮又叫住他：

　　“还有，查一下赵诚和于怀远的关系。大学同学之后，他们还有没有来往。”

　　汪锐愣了一下：“于博士他爸？”

　　裴铮点头。

　　汪锐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裴铮重新拿起那份江泉发来的旧档案，翻开那封遗书，又看了一眼。

　　“妻已去，无牵挂。”

　　他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有人换班，生活照常继续。

　　十四年前的那场家庭悲剧，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悲剧。

　　而于肆年……

　　他想起食堂里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审讯室里那双发白的手指。

　　如果这一切是假的，于肆年要怎么面对？

　　裴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于肆年一夜没睡好。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醒过一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诚那句话：你怎么还活着？

　　天亮的时候他索性起来，提前去了实验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坐在电脑前，试图看几篇文献，但那些字母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字都进不去。

　　他闭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耳鸣比昨天轻了些，但那种嗡嗡声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慢慢苏醒。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是小花，它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蹲在实验室门口，尾巴竖得高高的，看见他扭头就叫了一声。

　　于肆年站在门里，看着它。

　　小花又叫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尾巴尖轻轻晃着。

　　于肆年站在原地，看了它几秒。

　　然后他转身出去，走到技术队的角落，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猫粮。随后他在小花面前蹲下来，把猫粮倒在地上。

　　小花埋头吃起来。

　　于肆年蹲在那儿，看着它。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实验室门口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小花吃几口就抬起头蹭蹭他的裤脚，然后又埋下去继续吃，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它本来就该蹲在这里。

　　“诶呦于博士！你搭理小花啦？”陆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惊喜。

　　于肆年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陆鸣小跑过来，蹲下身看着小花，又抬头看看他，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于博士，你以前不是都不理它的吗？”她问，“怎么今天主动来喂了？”

　　于肆年低头看着那只埋头苦吃的小东西，没接话。

　　陆鸣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诶，于博士，你是不是不太喜欢猫啊？”

　　于肆年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他抬起头，对上陆鸣那双好奇的眼睛，又很快移开视线。

　　“不算不喜欢。”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那你怎么从来不摸它？”陆鸣继续追问，“我看你每次路过，它都追着你跑，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于肆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小花。那小东西已经吃完了，正仰着头看他，尾巴尖轻轻晃着。

　　不算不喜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远处传来脚步声，裴铮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像是刚打完水，看见这边两个人蹲在实验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干嘛呢？”他走过来，低头看着这俩人一猫。

　　“于博士在喂猫！”陆鸣抢答，“裴队你看，多萌！”

　　裴铮低头看向于肆年。

　　于肆年正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小花凑过去蹭他的手背，他没躲，也没摸，就那么任它蹭着。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几缕垂下来的红发照得发亮。他垂着眼看着那只猫，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裴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确实萌。”

　　于肆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猫毛：“吃饱了就该走了。”

　　小花好像听懂了，又往他脚边蹭了蹭。

　　于肆年低头看它，顿了两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小花的脑袋只有几厘米。

　　停住了。

　　小花仰着头看他，轻轻“喵”了一声。

　　于肆年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脑海深处涌上来——

　　一只猫。好多猫。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

　　有人蹲在他面前，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小年，别看。”

　　画面碎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就沉入了黑暗。

　　于肆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他直起身，收回手，转身往实验室里走。

　　“我还有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先进去了。”

　　门关上了。

　　小花蹲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慢慢耷拉下来。

　　陆鸣有点懵：“裴队，于博士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裴铮没回答。

　　他看着那扇门，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于肆年蹲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停住的那几秒，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先去忙。”他对陆鸣说。

　　陆鸣点点头，抱起小花走了。那小家伙还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轻轻叫了一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

　　裴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于肆年站在门内，余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他还没抓住，就散了。只剩下那句话还在耳边——

　　“别看。”

　　是谁？

　　于肆年闭上眼睛，试图再抓住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