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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城师范大学大楼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裴铮和于肆年并肩走进大厅。

      今天两人都穿着便装——裴铮是深色夹克和休闲裤,于肆年则是卡其色针织衫外套配白色长裤,看起来更像是来学术交流而非办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讲课声。陈恪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简单写着“陈恪教授”。

      于肆年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陈恪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论文。见到两人,他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年,裴队,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坐。”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了心理学专著和期刊,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写着“恪尽职守。”

      “陈教授,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个人的情况。”裴铮开门见山,“您的学生,徐奕。”

      陈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靠回椅背:“徐奕?他怎么了?”

      “他涉嫌一起刑事案件。”裴铮斟酌着用词,“我们找查到了他写的一些文章,内容……不太对劲。”

      陈恪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能具体说说吗?”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于肆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到陈恪面前。那是徐奕以“引路人”笔名发表的《时间的审判》。

      陈恪戴上眼镜,开始阅读。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沉。读到一半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篇文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半年前看过。”

      裴铮和于肆年对视一眼。

      “您看过?”裴铮追问。

      陈恪点头:“有同行转发给我,说是网上流传的‘危险文本’。我读完之后,立刻觉得文风很熟悉——太像徐奕了。但我不愿意相信。”

      “您当时做了什么?”于肆年问。

      “我尝试联系他。”陈恪苦笑,“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我问了几个还和他有联系的学生,都说他最近神神秘秘的,好像在做什么‘大项目’。我以为是普通的学术转型,没想到……”

      “您为什么不报警?”裴铮问。

      这个问题让陈恪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肩膀微微垮下。

      “因为……我以为我能解决。”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自责,“徐奕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天赋极高。他硕士论文的研究方向就是受害者心理学,特别是长期受虐者的心理变化。我当时觉得,他可能只是走偏了,需要引导。”

      他转身面对两人,眼里有深深的疲惫:“作为导师,我有责任把他拉回正轨。我找过他几次,想和他谈谈,但他总是避而不见。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四个月前,在校门口匆匆一瞥。他看起来……很憔悴,但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什么东西?”于肆年问。

      “狂热。”陈恪准确地描述,“一种找到了‘真理’的狂热。我当时想,他可能找到了新的研究方向。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他开始实践那些理论的时候。”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陈教授,”裴铮打破了沉默,“徐奕不仅写了文章。他和他的一位朋友——化学系的李璟,一起搭建了一个实验室,制作特殊药物和缓释材料,然后……卖给那些需要的人。”

      陈恪的瞳孔骤然收缩:“卖?”

      “前两天的案子。”于肆年直接说了出来,“一个用延时毒药杀死丈夫的女人,她的方法和工具,都来自徐奕和李璟。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犯罪团伙——一个提供理论和客户筛选,一个提供技术和产品。”

      陈恪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窗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呼吸急促。

      “他……”陈恪的声音在颤抖,“他怎么能……那是人命啊……”

      “在徐奕的认知里,那可能不是杀人。”于肆年冷静地分析,“他建立了一套自洽的逻辑——帮助弱者反抗施暴者,用‘精准’的方式‘纠正’错误。他将暴力包装成正义,将犯罪美化为艺术。这很可能是Λ思想对他的影响。”

      “Λ……”陈恪喃喃重复这个词,痛苦地闭上眼睛,“是了,一定是。徐奕读研期间就对边缘心理学理论很感兴趣,特别是那些探讨‘暴力正当性’的内容。我曾经提醒过他,要警惕那些极端观点,但他总说‘真理往往在边缘处’。”

      裴铮想起徐奕在仓库里说的话:“他认为自己在做正义的事。”

      “最可怕的就是这种。”陈恪重新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当一个人坚信自己的恶是善时,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作为他的导师,我本应该……我本应该更早发现,更坚决地干预。”

      他的自责是真诚的。裴铮能看出来,这位老教授是真的为学生的堕落感到痛苦和愧疚。

      “陈教授,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裴铮说,“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徐奕和李璟已经被捕,但他们可能还有同伙,或者还有其他正在进行的‘项目’。您对徐奕比较了解,能不能告诉我们,他可能还接触了什么人?或者,他有没有提过什么‘理想’‘计划’?”

      陈恪努力平复情绪,坐回椅子上。他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徐奕读研期间的学术笔记,他毕业后忘记带走,我一直留着。”陈恪翻到某一页,“你们看这里。”

      笔记上有一段话,用狂草般的字迹写着:“传统心理学治疗太慢,太无力。真正的治愈不是让受害者适应伤害,而是赋予他们力量——改变现状的力量,必要时,摧毁施害者的力量。”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与李讨论技术实现可能。药物+缓释+精准触发=完美工具。”

      “这个‘李’就是李璟?”裴铮问。

      “应该是。”陈恪点头,“徐奕在做论文时,为了设计‘极端情境模拟实验’,需要一些特殊材料,我介绍他去找化学系的老师咨询。后来他确实经常往化学系跑,但我不知道他具体和谁合作……”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徐奕提过‘实验室’。大概一年前,他说他租了一个郊区的地方,改造成了‘行为观察室’。我问他要观察什么,他说‘人性在极限状态下的真实选择’。我当时觉得不妥,但他说这是为了新书收集素材……”

      “这个实验室在哪里?”裴铮追问。

      “具体地址不清楚,但他说过在北郊的废弃工业园一带,因为那里‘安静,没人打扰’。”

      裴铮和于肆年对视一眼——这正是他们昨天捣毁的那个仓库。

      看来徐奕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从理论构建,到技术合作,再到场地搭建,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作为导师的陈恪有所察觉,但没能及时制止。

      “陈教授,”于肆年突然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您觉得,徐奕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他个人的问题吗?”

      陈恪抬起头,看着于肆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有某种无声的交流。

      “不全是。”陈恪最终承认,“他的家庭背景很复杂。父亲早逝,母亲长期受继父家暴,徐奕从小就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他选择研究受害者心理学,某种程度上是在研究自己的母亲,也是在寻找解救她的方法。”

      “但他的母亲……”

      “三年前去世了。”陈恪的声音很轻,“胃癌。去世前,继父还在打她。徐奕当时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他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这解释了徐奕的执念。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母亲复仇,也为所有像母亲一样的受害者“讨回公道”。

      “创伤没有治愈,就扭曲了。”陈恪叹息,“我尝试过帮他做心理疏导,但他拒绝了。他说‘我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现在想来,那时就应该强制干预。”

      裴铮想起徐奕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理智与疯狂的平静。一个背负着创伤的人,在Λ思想的蛊惑下,将自己塑造成了“审判者”。

      “陈教授,还有一个问题。”裴铮说,“徐奕在网上使用的代号是‘引路人’。您对这个代号有印象吗?”

      陈恪皱眉思索:“‘引路人’……一般心理学论文里都提到过这个概念。说,心理咨询师应该像引路人一样,帮助来访者从痛苦的此岸渡向平和的彼岸。但那是正面的含义,他怎么……”

      裴铮接口:“现在他‘引’的是绝望的人,送他们去的不是平和,是犯罪。”

      陈恪闭上眼睛。

      作为导师,看到自己的学术理念被学生扭曲到这种程度,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于肆年打破了寂静。

      “陈叔,”他用了私下的称呼,“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心理学家,您相信人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吗?”

      陈恪睁开眼睛,眼神肯定地看着于肆年:“不相信。人性是复杂的,每个人心里都有光明和阴影。好的环境让光明生长,坏的环境让阴影蔓延。徐奕……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家,帮助很多人。但童年的创伤、母亲的遭遇、还有那些扭曲的理论……这些一起,把他推向了另一条路。”

      “那您觉得,他现在还有救吗?”

      陈恪沉默了很久,最终摇头:“我不知道。当一个人建立了完整的犯罪逻辑体系,并从中获得成就感时,就很难回头了。他需要的不只是法律惩罚,还有深入的心理重建。但那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一辈子。”

      裴铮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关于徐奕,也是关于所有被Λ思想蛊惑的人。如何让这些人“回头”,是一个比抓捕更困难的课题。

      谈话进行了近两小时。临走前,陈恪叫住了于肆年。

      “小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很复杂。如果……如果你觉得需要回避,我可以和谢局说。”

      于肆年摇头:“不用。陈叔,我相信您。也相信证据。”

      陈恪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真好,长大了……”

      这句话让于肆年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和裴铮一起离开了。

      ————

      回程的车上。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陈教授说的是真话。”裴铮开口。

      于肆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嗯。他对徐奕的惋惜和自责是真的。但……”

      “但什么?”

      “但他可能隐瞒了一些细节。”于肆年转过头,“比如,他半年前看到那篇文章时,除了尝试联系徐奕,还做了什么?有没有和其他人讨论?有没有向上级汇报?这些他都没说。”

      裴铮点头:“我也有这个感觉。作为学者,发现自己的学生写出那种文章,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警惕和上报。但他选择了私下处理。”

      “他太在乎徐奕了。”于肆年说,“就像父亲对犯错的孩子,总想自己解决,不想让外人知道。这种保护,反而是纵容。”

      “你觉得他应该为此负责吗?”

      “道德上,有。法律上,要看有没有直接关联。”于肆年顿了顿,“但至少,徐奕案会对他造成很大影响。学术声誉、师生关系、还有…他心里那关。”

      裴铮明白于肆年的意思。

      陈恪是一个骄傲的学者,学生的堕落会让他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甚至怀疑自己毕生研究的价值。这种打击,对学者来说是致命的。

      “你会因此改变对他的看法吗?”裴铮问。

      于肆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会。”他最终说,“他仍然是我尊敬的陈叔,是在我最无助时拉住我的人。但我也知道,他有他的局限和错误。人都是复杂的,不是吗?”

      这话说得通透。裴铮不禁侧目看了他一眼。

      于肆年就是这样——冷静,理性,能清晰地分离情感与事实。

      “那你现在心情如何?”裴铮换了个话题。

      于肆年想了想:“比来之前好一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裴铮转头看着他:“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人做了错误的选择,你会怎么做?”

      “我会先确认事实。”于肆年不假思索,“然后,如果是原则性问题,我会坚持对的事情。但也不会因此否定那个人全部。就像陈叔,在这件事上他有责任,但他在其他事上依然是值得尊敬的。”

      绿灯亮了。裴铮重新启动车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笑什么?”于肆年注意到了。

      “我在想,”裴铮说,“你这么理智的人,以后要是喜欢上谁,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也像这样分析。”

      这话带着玩笑的成分。

      于肆年往后一靠,姿态放松,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裴铮,嘴角勾了勾:

      “嘶,如果真喜欢一个人,”他说,“理智可能会暂时失效。但最终还是会回归理性。因为长久的感情,需要的不只是心动,还有清醒的认识和共同的底线。”

      这个回答很于肆年。裴铮笑得更明显了。

      “那你有没有……”他试探着问。

      “暂时没有。”于肆年转回头,截住他的话头,“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话题戛然而止。车里陷入短暂的安静,但气氛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裴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荷糖铁盒,递给于肆年。

      “下午还要审徐奕和李璟。”他说,“补充点能量。”

      于肆年接过糖,含进嘴里。熟悉的清凉在口腔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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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 首先,感谢您打开这个故事,并进入这个人性与理论的世界。 其次,很抱歉作者非专业,书中所有毒品成分、作用机制等科学描述,以及刑侦知识均为服务剧情的虚构设定,并非严谨科学事实。 所以,恳请大家忽略细节硬伤,专注于故事本身。 感谢理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