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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你家殿下不要你啦 “既然要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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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璋被单独安置在诏狱最里面的牢房,阴暗,冷僻,不见天日。
不过他应当过得还算安稳,身上的浮肿已经消去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结了痂,倒是不再像之前那么骇人。
看守的狱卒显然没想到谢迎会亲自过来,诚惶诚恐地凑过来开狱门。他全程都低着头,丝毫不敢乱看,刚把锁打开,便忙不迭地退了出去,生怕招惹到麻烦。
温祈头一次进传说中的诏狱,有些新奇地左右打量着。
牢房环境比她想象中要干净,空气中不可避免地充斥着异味,不过至少没见到蟑螂老鼠之类的东西。
靠墙放着一张破旧板床,上面铺着干草,还有一床很薄的被褥。床尾处摆着恭桶,周围相当敷衍地围了一圈木板,勉强用作遮挡。
邓璋手脚都套着镣铐,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靠坐在床头,头发披散着,几乎完全遮挡住他的脸。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下,接着才像具被激活的木偶,缓慢且僵硬地抬起头来。
凌乱发丝下,露出一双目光涣散的浑浊眼睛。
他望着谢迎和温祈,视线过了许久才重新聚焦。然后出乎意料的,他突然咧开嘴角,堪称释然地笑起来。
“侯爷,阿愿姑娘。”太长时间不曾开口,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喑哑,“我就知道,你们迟早要来见我的。”
“在这里逞口舌之利,不会有任何用处,邓大人。”谢迎用锦帕掩住口鼻,拧着眉头,丝毫没掩饰自己的嫌恶和鄙夷,“你至少该有身为阶下囚的自知之明。”
“哈,阶下囚。”邓璋讥讽地重复着。
笑容从他脸上寸寸剥离,然后他艰难起身,拖着哐啷作响的镣铐,缓慢挪步到谢迎面前,在距离他半米远的地方站定。
“棋差一着,我认,但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谢迎。”
“中了那种十死无生的剧毒,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已经因此疑虑了许久,不过很显然,谢迎和温祈都不打算替他解惑。
邓璋知道自己注定没办法得到答案了,颓然地垮下肩膀:“也罢。”
“你们来这一遭,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直说吧,侯爷,你们想知道什么。”
他的配合程度倒是远超预料。
温祈也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今年春闱前,有举子在国师的宴上酒后失态,对陛下不敬。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春闱前?”邓璋似乎没想到她会对这件事感兴趣,愣怔了下,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你是说那场鹿鸣宴?”
“当时我离得远,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好像是个姓庞的举子,当场就被下了狱。不是什么大人物,我也没再关注过,后来倒是偶然听到些传闻,他好像……替国教做事了?”
“不过,这事毕竟牵扯到朝廷颜面,并不光彩,敢在外头肆意传播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姑娘,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省省吧,自己都混成这副鬼样了,还有心思给我挖坑呢。”温祈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又继续追问,“那卢一舟呢?好歹是新科状元,你这个榜眼,应该对他并不陌生吧?”
听到这个名字,邓璋当即翻了个白眼,满是鄙夷地啐道:“那个姓卢的?”
“他算狗屁的状元,谄谀取容的草包一个,不堪大用。”
嚯,这么大的反应?
温祈有些意外地挑眉,转而向谢迎求证,却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清楚这两人的纠葛。
既然如此,那不如直接问当事人。
“真的假的,状元诶?”温祈故作质疑,“不会是你在妒忌人家吧?”
“我?我妒忌他?!”邓璋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骤然拔高声线,“妒忌他给皇帝写那狗屁不通的拜仙帖吗?!我呸!”
说话间,他腕间垂着的锁链摇晃着,发出阵阵碰撞声,像是在提醒他如今的处境。
思绪被重新拽回原地,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还待在诏狱里,张了张嘴,所有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他看起来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说道:“总之,我与他不熟。”
他说不熟。
但温祈直觉这背后还有其他隐情。
“再回忆回忆嘛。”她开始怂恿,“既然决定要追求坦诚,那不如贯彻到底喽?”
邓璋彻底闭嘴,静静地凝视着温祈。
好像在说。
你没事吧。
温祈:“……”
不说就不说,我还懒得问呢。
她顺手扯扯谢迎的袖摆:“差不多了,这里待着怪难受的,侯爷,我们走吧。”
谢迎点头,不过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用极其复杂的眼神打量着邓璋,片刻后,突然十分费解地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什么做什么?”邓璋被他问得一懵,不过随即便反应过来,没忍住嗤笑着反问,“你指的不会是,杀你吧?”
“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你对你的身份究竟有没有自知之明?”他语带讥诮,“厉阍侯,想杀你,还需要理由吗?”
“你说得对。”谢迎表示赞同,“所以我问的这个不是,邓璋。”
“你曾是太子门客。”
“太子向来对你不薄,天敕圣宗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理由,才让你这么毅然决然地背叛他?”
这话似乎彻底扎中了邓璋的软肋。
他比刚才提起卢一舟的时候还要激动,脸色涨得通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背叛?!”
“我邓璋扪心自问,从未对殿下起过半点异心!我背叛他?!我只是想保他安安稳稳地坐上皇位,我有什么错!”
“谢迎,你怎么有脸这样问我?是你,让殿下囿于所谓情谊,不得不淌入恭王案的浑水!是你 ,让他在朝中腹背受敌,还要受他亲生父亲的猜忌!”
“殿下仁德,可在大衍,仁德的太子坐不上皇位。他不忍下手,那就我来做,他的障碍我来清,恶名我来背。”
“至于你,谢迎,你是他最大的掣肘。”邓璋的语调骤然阴冷下来,一字一句,像是最怨毒的诅咒,“你必须死。”
“我死你个嘚儿!”温祈气得恨不得跳起来给他一个肘击,“你特么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皮,什么玩意啊就清,清,清。人家太子的事情,轮得到你个XX来做主吗?!”
“你不做人就不做人,还扯着虎皮当大旗,还得是大衍朝风水好啊,这年头的畜生都那么通人性!”
“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你家太子,他不要你啦!”
对邓璋来说,前面的那一大串,都远比不上最后一句来得诛心。
“这不可能!”他像是想要急于证明些什么,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我虽已不是殿下的门客,但我始终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不可能放弃我!”
“这案子拖延至今,注定不会再有人审了,只要等到风头过去,等殿下回京,随便找个理由把我给放了。那我就还是新科榜眼,是代天巡狩,是朝廷重臣,是殿下的……”
“你是杀人犯,是阶下囚,是弃子。”温祈义正言辞地反驳他,“你已经没有用了,邓璋,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你连死的价值都没有。”
“你自己说的,在大衍,仁德的太子坐不上皇位。”
“赫连昭他再怎么仁德,也是太子。”
话音落下。
邓璋陡然噤声。
他似乎陷入了迷茫,视线空茫,像是被彻底抽去了灵魂。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温祈说得没错,只是他不甘心这样的结局,才一直裹着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如今遮羞布被扯开,露出肮脏的内里。
令人作呕,臭不可闻。
他垂下脑袋,背脊佝偻,了无生气地转身回到那张破旧板床上,蜷缩着靠在角落里。
像一具腐朽的木偶。
“他要死了。”谢迎突然开口说道。
语气很平静,和说“快要吃饭了”没什么区别。
温祈想了想,偏头问他:“会给你们的计划带来麻烦吗?”
“不会。”谢迎摇头,“他已经没有价值了。”
“所以不管是死是活,都不重要。”
两人刚走出牢房,看守的狱卒立刻便赶来锁门,时间卡得很准,显然一直都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温祈见他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邓璋那边瞟,没忍住说道:“别看了,没用私刑,就说了他两句。”
狱卒被抓包,连忙讪笑道:“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想……”他眼珠一转,当场胡诌了个借口,“就是想看看,邓大人他在这里住得可还适应。”
“邓大人?”谢迎闻言,慢悠悠地反问,“陛下早有口谕,罪臣邓璋要由太子殿下亲自押解回京。既然人还在京外,这诏狱中又从哪儿冒出来个邓大人啊?”
狱卒被他问得心头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汗流浃背,当场就跪了。
“是,是小的说错了话,这里当然没有什么邓大人!小的就是个看大牢的,只管人犯进来,待在里边儿,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跪得很响,就连谢迎都不由得顿住脚步。他垂眼瞥向狱卒,勾了勾嘴角,语气和缓地提醒他:“你的钱袋要掉了。”
离开诏狱的瞬间,温祈莫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仰头望了望白炽的太阳,慨叹一声:“这里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话倒不假。”谢迎颇有同感,“何况能进去的,也没几个算得上是人。”
“所以,有人收买那个狱卒,就是奔着邓璋去的吧?你想保他一命?”
“不,我只是好奇,他们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在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身上。”
听他这么说,温祈也不免觉得有些蹊跷。
“也是哦,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赶在这种时候。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事,那还可能与邓璋有牵扯的……”
她思忖着,突然间灵光一闪:“卢一舟!”
谢迎早就习惯了她思维的跳跃,接着开口道:“今日朝中休沐,去状元府,应当能寻到他。”
“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
温祈有些激动,毕竟她也很好奇,能让邓璋用谄谀取容来形容的,究竟是怎样的人才。